凡煙小說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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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滯留”總研所白木青沒表現出太大的抗拒,寧欒謹慎起見,又搜查了一遍她的全身以防帶有監聽和監視設備竊取內部資料,傳輸給外部同夥。

來珺的情緒不太穩定因為往日的屈辱而憤懣但對白木青進行了回擊之後,她並不開心反而陷入了一種情緒黑洞——肆意的宣洩後,發現迎來的不是滿足而是發現過往無法彌補,深深的落寞。

這段日子,高蔚來是她的情緒導師,時刻關心著她的心理變化,這次見她做出真格之舉他沒大加讚賞,反而略顯擔憂。

“珺子,你真的想親自矯正柏情嗎?”

來珺擡起頭之前的淩厲消散了幹凈,面色憔悴不堪“我……可以嗎?”

高蔚來將她進來的進步看在眼裏同時也將她的脆弱看在眼裏。他當然覺得她不可以因為實力懸殊太大。按照柏情的意識場潛力他都不敢輕易進入。若來珺憑借一時的恨意貿然去試很可能沒矯正對方反而被對方“矯正”得服服帖帖,又對他倒戈相向了。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個角度,意味深長:“我知道,柏情欠你太多,但是珺子,我希望你選擇加入我的團隊,學習新意技術,是因為對新世界的信仰,對美好社會的信念,而不是只是仇恨驅使,一時興起。”

“好……好……”來珺吞吐著點頭,想要答應,但卻漸漸閉上了眼睛,雙手抓住長發,埋下了腦袋,苦不堪言。

“但是我還是……會難受,那些回憶,就像是無數只螞蟻,在我的腦袋亂爬,它們好像會啃噬,讓我發痛,又好像會分泌酸液,腐蝕人的理智,只要我停下來不做事,想到柏情的時候,它們就開始發作了……我還是會難受……”

“我知道,這是一個過程,你現在狀態在慢慢好轉,但回憶埋藏的太深,它的影響肯定不會輕易解除,”高蔚來輕撫她的背脊,越發放輕了聲音,“你現在情緒還不夠穩定,需要長期的治療。在這期間感受到任何不適,請不要慌張,都是正常的反應。不過你放心,到最後,我一定會撫平你的傷疤。我真的不希望,你之後都帶著仇恨活下去!”

……

要穩定過往的傷疤,是一個耗時巨大的工程,畢竟當時種下時就入骨三分,埋入到了意識深處 ,現在要想撫平,莫過於“刮骨療傷”,得把骨頭上的印記淡化,比脫一層皮還煎熬。

當年來珺的狀態不好,瀕臨崩潰,高蔚來沒敢連根拔出,只能將病竈般的回憶封存,如今來珺神志清明,但他依然不敢輕舉妄動,塵封的大門駐紮在大腦深處,把守著最後一道防線。

頭裏裝著回憶的監牢,來珺的行為舉止就不可能正常,過去她是行為藝術大師,專門糟蹋別人,如今大師的風範不減,只是改成了糟蹋自己——每當頭腦裏混亂一片,難以忍受時,來珺都有撞向墻面的沖動,和墻同歸於盡,了結了這場煎熬。

為了墻的生命安全著想,她給自己準備了安眠藥,怕自己堅持不住,最好的辦法就是睡著,只是安眠藥的藥效太慢,半小時才姍姍來遲,最怕它來了之後,只看到一面破碎的墻壁,以及墻根處香艷的屍體。

來珺擔心,高蔚來也擔心,自從揭露往事以來,他從沒讓來珺單獨睡過,有時讓寧欒陪著,有時和寧欒一起守著。在兩人建立起深層次的信任之後,他帶她回了家。

高蔚來就住在附近的錦繡花園,也就是總所職員的公租房所在地,上下班時間往車窗外一望,全是一個窩的同事,就算叫不出名,也覺得臉熟。

進了這一座總所的後花園,來珺感到別樣的安全感,她摸了摸兜裏的安眠藥,今晚應該不用再吃它下飯。

高蔚來早年喪妻,和女兒相依為命,四年前女兒去世,他就把家搬到了這邊,全身心交給了總所,和工作相依為命。

到家之後就是晚飯點,來珺本來想親自下廚,但發現自己被白木青養了半年,已經不認識“廚藝”這個東西,正猶豫之際,高蔚來穿上圍腰,溜進了廚房,兩個袖子一挽,動作麻利而流暢,一看就是久經廚房的老手。

來珺手裏拿著他洗好的梨,沒咬:“高所長會做飯?”

高蔚來淘著白菜,動作輕柔,像在給菜根按摩:“早年摸索出來的,偶爾還能用用。”

來珺眼眸跟著他的手臂游走,“早年……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

“對呀,她……”高蔚來剛說兩個字,擡手按下按鈕,後面的話還沒出完整,就淹沒進油煙機的轟鳴中。

……

從前都是白木青買菜,白木青做飯,白木青洗碗,但那是白木青,在高蔚來家,來珺的臉皮沒那麽厚,吃了飯便乖乖穿起圍腰,開始收尾工作。

高蔚來沒和她爭,轉身進去收拾房間,給她準備洗漱用品。

來珺發現太久不進廚房,不僅廚藝功夫,連洗碗的功力都退化,都快想不起筷子們是該集體搓澡,還是單支淋浴。

正用白帕擦著盤底,她的大腦開始發麻,那種撕扯腐蝕的感覺再度來襲,疼痛蔓延到眼睛,眼淚慢慢被逼出,沒流經臉頰,直接滴落到水池中,激起一圈漣漪。她伸手去抹,可是手上的泡沫浸入眼中,澀得她半張臉刺疼。

她連忙擰開龍頭,掬了捧水沖洗眼睛,冷水順著脖頸劃入衣內,將冰冷一路貫徹到肚皮,寒了她的五臟六腑。她渾身簌簌顫抖,雙手在臉上來回擦拭,最後,終於捂住了嘴,無聲地抽噎,難受得發抖。

廚房內只有龍頭的水珠滴落聲,還有粗笨的抽泣聲,一時間安靜無比。但是安靜加劇了冰涼,來珺只覺得遍體發寒,凍得瑟縮。

顫抖之中,靜謐無聲,背上忽然一暖,一只手掌撫上她的背脊,止住了她的無助。

“床鋪好了,你去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碗我來洗吧,我洗慣了,很快就能收拾好。”

來珺從善如流,脫下圍腰和手套走出了廚房,全程都背對著高蔚來,沒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臥室內很幹凈,有一種久未住人,但不失打理的幹凈,墻壁和家具都是淡黃色調,如同才過濾出的米漿,地上鋪了層地毯,絨毛鮮明,卻不落灰塵,來珺進入時,擡腳在門口的墊子上擦了幾下,怕踩臟了這璞玉般的閨房。

她試圖尋找高沐陽的物件,但房間裏沒有照片,也沒有書本,沒有哪個物件,能斷定出自沐陽,但每一個上面,似乎都有她的影子。來珺看向床上的睡衣,深提色的珊瑚絨,下擺有兩個卡通荷包,鮮艷圖案,沒有哪個大叔會穿這種睡衣,除非他家裏有個正處花季的女兒。

洗完碗回來,高蔚來看到換上睡衣的來珺,將她的身影印進眼眸,有片刻出神,目光久久不願挪開。

半晌,他的睫毛顫了顫,伸手在她的外衣裏翻找,取走了安眠藥,向她道了晚安:“今晚好好睡個覺吧,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來叫我,我就在隔壁。”

……

這一個晚上,來珺睡得不安穩,但是高蔚來也沒睡好,他做了個夢,久久不醒,但醒來後,又是一身淒涼。

他還沒徹底醒神,就見有個人影坐在床邊,手搭在他的手背之上。

屋內沒開燈,但外有光源透入,給那個人勾了剪影,視網膜能捕捉到她的長發,以及睡衣的輪廓。

高蔚來開口便準備呼喚,但立刻反應過來,咬住嘴唇,生生咽下呼叫聲,起身開了燈。

燈光入目,來珺的面容出現在他眼前,一臉的鎮定,但又一臉關切,見他蘇醒,便收回了手掌。

“珺子,你怎麽……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我剛剛有點難受,就來敲您的門,但發現您說著夢話,狀態不太對,就進來看了一下。”

高蔚來的註意聚焦在她身上:“你怎麽了?”

“我剛剛夢到往事了,醒來後就再也睡不著,想過來拿安眠藥。”

高蔚來並沒拿出藥片,翻身準備下床:“別吃安眠藥,會成癮,你把大衣披上去客廳等我,我們聊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就是做咨詢。廢寢忘食的高所長,白天在總所給來訪者做咨詢,晚上還把病患帶回家,免費當陪聊。

來珺沒有挪窩的意思,淡淡回絕,“不用了,我現在已經沒事,還在這兒是因為擔心您,您剛剛的夢境,看起來比我的更糟糕。”

談起夢境,高蔚來靜默了片刻。他沒穿厚睡衣,裏面就一層保暖內衣,抵禦不了二月天的冰寒,坐了沒幾分鐘就渾身微顫,從頭腦涼到腰椎骨。

來珺從沙發上拿起外套,給他披上,同時手撫住他的背脊。高蔚來只覺得背上一暖,止住了顫抖。

“我聽到您叫沐陽,可是她現在不在了,不然讓她坐過來安慰您,會更讓您安心。”

高蔚來搖了搖頭,表示沒事,他一把老骨頭,身比命硬,又不是撐不過去。

靜謐擴大了來珺音色中的關切,透露出平日裏難以一窺的溫柔,“她為什麽走了呢?”

高蔚來擡起眸子,剛睡了一覺,他的膚色略微蒼白,唇邊一層淡青,燈光沒提亮他的膚色,卻加深了他的滿面思慮。

“因為……她厭倦了這個不夠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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