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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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後來珺雙目出神,條件反射就想開個分析討論會,但身子一轉看清了眼前的布設這才回過神來,自己不在珞玉所而且郝岸和丁冬遠在天邊手裏的個案,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單純只需要操心技術部分。

不過好在白木青還在身邊,已經燒好了水準備給她泡一杯胖大海加羅漢果,潤潤她這飽受煙霾的肺。

“阿青,你覺得這次移意怎麽樣?”

白木青半蹲在沙發邊,按開加濕器開關,側臉的神情淡定非常。來珺已經習慣了她的淡定那是司空見慣後,自然生出的平穩。

“感覺不怎麽樣呀,槽點太多了。”

“比如呢?”

“比如說他原本應該枝繁葉茂的興趣綠洲,變成了一片荒漠;本該記憶猶新的痛苦回憶卻變得模糊不清;本來不愉快的童年經歷卻歪曲成母慈子孝的經典片段。”

“還有章媽媽給他念的本來是故事會怎麽變成佛經了?難道是他之後讀了佛經記岔了安到了他媽媽的頭上?”白木青坐了上來,和來珺並排,但沒擋住加濕器噴出口,讓水霧直迎來珺的面部。

來珺頭倚靠墊,暫時沒吱聲,水霧在周遭噴湧繚繞,又散落在發梢面頰之上,她整個人猶如水中玉像,就是眼神過於迷離,不知飄到了幾重天去。

在觀察室,面對章媽媽的質疑,來珺以面不改色的忽悠技術,讓她相信沒什麽大事,就是記憶出了點小差錯。章偉寧的大腦一切正常,瞧他那“我若安好,便是晴天”的樣兒,再健康活個幾十年不成問題。

但是現在在家,打開天窗說亮話,她倆一致覺得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

來珺吸夠了水汽,精神回血,開始梳理其中的邏輯,“我們可以看到的是,經過總所和醫院的聯合治療,確實治好了他的人格障礙——章偉寧童年時飽經忽視與貶低,他的自尊感降低,不知如何進行情感表達,以及對成功有嚴重的偏執觀念。而他對自己的興趣異常執著,在執著的過程中,卻屢屢碰壁,始終不得志,反過來又降低了他的自我價值感,加重了心理異常。

“你的意思是,我們發現的問題點,就是導致或加重他人格障礙的因素?”

“對,不過這些因素都消失了,或者模糊掉了,難怪他現在一切安好,連鉛筆畫紙都扔得像垃圾一樣,完全變了個人,變了個存活方式。”

白木青側過身子,手支棱起頭,拉近了談話距離,“珺子,你說這一切會是高所長他們的手筆嗎?”

她的目光落到她的唇齒處,見她微微張了口,半晌喉頭處一滾,滾出了一聲疲憊,“根據這前後的因果關系,像是他們,但又不能確定是他們。”

“怎麽說?”

“不管是綠洲的消失,畫面的模糊,還是回憶的偏差,如果是人為的操作,就是對原本神經世界的篡改。不過說是‘篡改’,在正常的移意中,也有類似的操作,比如來訪者主動要求舍棄某段回憶,意識師便會進行清除。

“但這段記憶與整個神經世界相比,只會是非常渺小的一段,像是人生膠卷中,截掉小小一格。不過像章媽媽說的,章偉寧現在是脫胎換骨,小到飯菜口味,大到生命價值觀,都發生了巨變。要產生這樣的變化,絕對不是改變了部分記憶、興趣那麽簡單。”

“那要怎麽樣,才會讓人宛如新生呢?”白木青活像剛入學的小朋友,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地提,讓來老師的腦子一刻也不得休息,馬不停蹄地轉。

來珺直起身子,雙手十指張開,靠近加濕器,像取暖般取濕,“神經網絡是一個整體,所以我們看到的神經世界,也是一個整體,它們一起構成了一個人的性格、情感、思維、態度、價值觀等,如果要全部改變,就說明神經世界要大幅翻新,可是大腦裏的世界堅如磐石,裏面的人物、環境,甚至是一草一木,都絕對不會輕易改變或者消失。

“所以我們移意有個原則,只能引導和調整,而不能砍掉重造。若章偉寧現在的神經世界,真的是人為建造的,我會很疑惑,那個意識師是怎麽做到的?”

這話問出後,沒有得到回應,不過來珺也沒想得到回應,這問題不光是她,沒有哪個意識師能輕松回答。白木青知道自己是個菜鳥實習生,解決不了這麽個高深問題,於是麻利轉了方向,伸手撫摸來珺的肚皮,畫了個圈。

“想東西最費熱量了,想吃什麽?我做去。”

……

第二天上班時,來珺剛走出小區門,就有輛車沖她鳴笛,她還以為自個擋了道,準備往人行道邊偏,卻見車窗搖了下來,一張芙蓉面閃亮登場,人比車靚。

許諾伊手一揮,示意她上副駕駛座,香車寶馬為“珺”開。

來珺之前還納悶,許諾伊問她住址幹嘛,原來是上趕著來當專車司機了,免費載她上班——這得虧是在小區外,要是在家樓下,被白木青瞅見了,可真就是清晨艷遇既視感。

來珺系好了安全帶,又接過熱騰的三明治,冷冰冰做了表示:“謝了,我走過去就十多分鐘。”

可要是開車,遇上個早高峰,怕不是得堵十多個小時。

許諾伊調了個頭,向著朝陽前進,“主要不是為送你上班,是想和你當面聊聊覆詢的事兒。”

來珺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許女士,已經加入調查小隊,算是內部人員,有必要知道最新進展。

“和小芩、單敏浩一樣,這位來訪者也是從內到外發生巨變,對原本的愛好沒了興趣,且人格基礎有了改變,原本偏執敏感,但是現在宜人系數高,一切都看開了,安全屋內素雅得近乎禁欲,像是帶發修行,把寺廟開到了自己腦子裏。”

“我移意後,還發現愛好有關區域變得荒蕪,而且痛苦記憶模糊零星,奠定他人格基礎的童年記憶普遍扭曲,整個世界的基調並不壓抑,而是充斥一股拿起放下的隨意,和他如今的性情對了上。”

車速不快,許諾伊把控方向盤的間隙,還有時間皺個眉,努個嘴,細細琢磨。

“這樣看來,像是包括興趣、記憶、思維、價值觀在內的所有東西都被改寫,可是誰有那麽大本事,能讓整個神經世界面目全非?”

要是放在外科手術,相當於把大部分神經元拆散重接,這不是修覆,而是換頭——以意識師的能力,可以做前者,也就是移入之後,引導神經世界的調整和修繕,而不是後者,將神經世界炸掉重建。

比如一個來訪者討厭貓咪,討厭到把“厭惡貓”列為擇偶標準,意識師可以找到其討厭的根源,引導其接受,而不是給他換個大腦配置,讓他變成個寵物愛好者,一天見不到貓就活不下去。

來珺懂許諾伊的疑惑,畢竟她也才經歷過同款驚訝,驚訝到懷疑意識師的能力和職業操守。

“以前我們懷疑,來訪者的改變與總所有關,但現在我在懷疑,總所到底有沒有這種技術?”

“反正我聽若顏說,四年前,總所的咨詢部就有了變化,不斷進行試驗和調整,可能就是在試用新的技術?”

這下,來珺沈默了片刻,沒關註新技術,而是關註到了許諾伊身上,再一次謹慎起來。

“那位尤女士,真的信得過嗎?”

許若伊一笑,信心倒是充足:“你別擔心,我和她關系很好的,小時候是鄰居,從小玩到大,知根知底,而且我們在一起無話不說,雖然讀大學時分開了,但關系永不過期,她不會害我的。

來珺:“你們既然無話不談,那四年前,你有沒有給她說過小芩一案?”

“……有,但她讓我不要多想。”

“那現在的單敏浩一案呢,你有和她談過嗎?”

“目前還沒有,不過如果需要,我可以和她談談,我對她有信心!”

車內迎來一陣沈默,來珺沒再提問。

許諾伊專心開車,結果好死不死,車一過紅綠燈,就剎進了車堆裏,從街口一路排到商貿大廈門口,遠遠一望,還以為大廈裏有什麽爆品,值得這麽多車主早起排隊。

來珺看了眼時間,又目測了下車流的流速,最後推算出,自己的兩條腿比汽車快,至少不會出現堵人的慘像。

以來珺的氣質,一看就嚴於律己,時間方面拿捏得非常死,寧可早到一年,不肯遲到一分。許諾伊抓撓著下巴,過意不去,“這樣吧珺子,我把你送到下個路口你再下,正好我往左可以開回家。”

來珺身子端直,目光忍不住往右側瞥去,“你家住在洪湖路那邊?”

“不是,還要更遠一點,博物館那邊去了。”

“是自己住嗎?”

“哈哈不是,”車流松動,許諾伊趕緊跟上,“沒能力在這兒買房呢,還是跟父母擠一塊。”

“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看吧,什麽時候把事情調查清楚,什麽時候返回湘安。”

……

總研所長得俏麗,在一堆建築中最為起眼,別的建築設是水泥鋼筋混合物,而它由白磚一塊塊壘成,入口處分為三面,中央高聳,兩側略低。開了三個門,皆是拱形狀,中央拱門上方還鑲了個時鐘,指針指向上午十點。一入其中,兩側花車夾道,萬年不變的百合和鳳尾,讓來訪者從步入開始,就有洗滌靈魂、幹洗大腦的神聖感。

但是來珺從未被純潔的外表迷惑,從第一次進入起,就懷揣質疑,如今親自到來訪者的腦子裏逛了一圈,質疑變成了驚疑,再步入門廳時,感覺自己走上了奈何橋,走是能走過,但是得割舍掉部分東西。

這兩個星期,她被分到咨詢12組,在林高懿手下混,跟著一起做咨詢任務。林高懿這個奇男子,第一次讓她認識到,原來快樂是可以移植的,只需要在來訪者頭中種下期待,期待得到滿足後,快樂就會在現實中開花結果。

經過上次的“快樂之爭”,來珺對林高懿的“植入”論點,已經半推半就地接受,但不知道是不是“燕麥仙”奶茶的荼毒太深,她現在總覺得林導是奶茶廣告代言人,在來訪者頭中插播快樂促銷廣告,第二杯還半價。

不過她今天沒來得及和導師見面,才到辦公室 ,就被研究部主任陶旭給借走了,來珺從咨詢部辦公區,直穿到研究部實驗層,兩地由一座玻璃天橋相連,光線從明到暗,過道從窄到寬。路上沒有暖氣護體,寒冬的秉性盡顯無餘,順著石磚往上爬,泠得來珺打了個寒顫。

她順著天橋過道往前望去,能看到緊閉的金屬大門,籠罩於房頂投落的陰影下,不論是色澤還是質地,都油然生出個股冷感,拒人於門外。

來珺的腳步不禁放緩,遲疑著不願進入實驗大樓,總有股不安預感,仿佛她一旦進入,便會淪為實驗對象,躺床上任人觀摩和操控。猶豫之間,她掉了隊,陶旭沒聽見腳步聲,轉頭一看,不禁沖她招手催促。

他正朝向陽光,面龐被照得熠熠生輝,無論是聳立的頭發,還是飽滿的腮部,都彌漫有好客般的熱情,好像是實驗部的導游,迫切需要她入內參觀。

來珺被他這麽一招,心裏猶是發緊,魂魄都受震,但還是跟了上去,不能讓“熱情好客”的陶老師久等。

作為在總所實習過的半萌新人,來珺一直知道實驗室的存在,之前也到裏面做過資料,但不知是它的布設過於冷肅,還是自己的菜配不上它的高端,來珺接近時會本能地抗拒,即使是陶旭渾身純天然的親和,也沒能稀釋這份抗拒的濃度。

進入實驗室前,陶旭將她上下一打量,最後掃了眼她胸前的蘑菇掛飾,給了個溫馨提示:“進實驗室前需要更換衣物,不能佩戴任何首飾。”

同時手掌一指,出示了更衣室的方向。

……

他們進入的實驗室名為“電極室”,名字非常樸實,但金屬門平移開後,裏面的豪華陣容盡顯無餘。

首先是人員配置的豪華——來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高蔚來的面孔,同時心裏明了,為什麽陶旭會專程帶她過來。

高蔚來常年都是黑色西服,現在外面加了件實驗白褂,襯衣加馬甲加外套加白褂,可謂是衣物疊中疊,但都被他撐得板正,雖然年近半百,高所長的身材“風韻猶存”,把一所之長的自控和高階意識師的自律,滲透到了每一寸衣料纖維之中。

見來珺到來,他從觀察艙前擡起身子,眸光再一次拔高幾個度,比頭頂的防塵燈還亮堂。

“最近在林老師的小組還習慣嗎?”

“開始習慣了,謝謝高所長關心。”來珺沒有與他對視,目光一轉,落到了透明艙體上,裏面有個簡易小家,房主人是只倉鼠,現在姍姍睡醒,正在草坪裏用餐。

草坪裏長滿了食物,胡蘿蔔、青菜葉、蘋果,還有葵花籽,一眼望去琳瑯滿目,偌大一草坪,就是它的食物後宮,不知今天會臨幸哪塊場地。

高蔚來同她一般,默契地保持沈默,在艙前站定,觀察倉鼠兄今日的意向如何。

來珺曾也年少鮮活過,在宿舍裏養過倉鼠,還親自給它做過飯:堅果、蔬菜、水果和谷物,換著法兒地搭配,也摸清了鼠類的口味。

現在見到一只胖鼠,她心裏先下了判斷,估摸著它會食欲大漲,在葵花籽地裏吃個酒足飯飽,或者再到蔬菜叢裏滾一圈,來個葷素搭配,像後面的那些辣椒和洋蔥,怕是入不了它的法眼,只能當做磨牙棒啃著玩。

那小白胖子一路摸摸索索,嗅了嗅蘋果,蹭了蹭蘿蔔,最後繞過松子,來到了洋蔥面前。這一嗅可謂是一見鐘情,它兩爪一伸,抱住了洋蔥球,張口就啃,最後啃出一個圓洞,整個頭都埋了進去,吃得忘乎所以。

來珺不禁驚呆,她很想伸手進去,把倉鼠給提拉出來——吃洋蔥可是有害它的健康,相當於在嗑藥,慢性自殺。

高蔚來的反應截然相反,見房主大快朵頤,他樂得觀摩,甚至還想再加加餐,怕鼠兄不夠吃。

很快,倉鼠就把半顆蔥啃完,頭終於露了出來,兩只小眼睛亮幽幽的,估計被辣得不輕,眼淚花子都出來了。但開心是真的開心,對洋蔥戀戀不舍,圍合它轉了一圈,才踱到草坪外面,開始跑輪運動。

來珺很快從驚呆中平緩過來,想起這是實驗室,是新事物誕生的搖籃,一切皆有可能發生。是以她沒問鼠兄為什麽行為反常,而是問:“這只是不是基因變異了?”

高蔚來笑得收斂,不置可否,帶著她到了側邊的計算機前。那裏坐著位研究員,全程跟蹤記錄數據。屏幕上,有張大腦示意圖,總體白色,不過有幾塊呈現鮮紅,顯著地區分開來。

來珺認了出來,這是大腦活躍區域示意圖,大學裏有專門理論課講這個,一看成像圖,就知道大腦活動區域,從而推測動物的行為軌跡。在成像圖邊,還有詳細數值,不斷更新變動,反映機體的各項生理指標。

來珺緊盯屏幕,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倉鼠大腦的監測數據圖,只是這實驗室裏,又沒有斷層掃瞄儀,也沒有頭盔,那計算機上的數據從何得來?無線電傳輸嗎?

為了供她思考,高蔚來留足了時間,最後徐徐開了口,“電極在小寶的大腦裏,哦,忘了介紹,這只是我們部的寵兒,名叫小寶,電極就在它的大腦裏,既可以搜集各項數據,又能發出刺激,讓電流貫穿腦部神經。”

“所以,剛剛是刺激了它的感覺中心,讓它覺得吃洋蔥很愉悅?”

“這樣的話,就和幾年前的實驗沒什麽差別了,”高蔚來淡淡搖頭,“而且每次要它吃洋蔥,都需要施加刺激,需要人為操控。”

說著,他朝向那位研究員,“學文,你來解釋一下吧。”

林學文從屏幕前擡起眸子,整個臉被屏幕光映照得煞白,那是獨屬於研究員,長期在實驗室內泡出的白凈。

“我在電極中,編寫了一套電子算法,以電流的形式轉換為生物算法,輸入到小寶的頭中。該程序是一個夢境,當電流通過它的大腦時,它會夢到自己與兄弟姐妹一起吃洋蔥,並且產生強烈的愉悅感。連續三天做到洋蔥夢時,與喜愛洋蔥相關的神經通路開始形成,連續七次做夢後,神經通路已經成型,今天是第九天,從昨天開始,我停止了電流輸入1。”

“但是它今天還選擇了洋蔥。”來珺凝視跑輪上的小白鼠,低聲喃喃。

高蔚來走回觀察艙前,擡手敲了敲,脆聲一響,吸引了那位洋蔥愛好者的註意,它快速跑到艙壁旁,直起前爪觀望,看是哪個不速之客,敢動它的城堡。

“這位小寶可挑食得很,餵養得太好,營養過剩,連遞上嘴的蘿蔔塊,吃一口就扔。洋蔥氣味不佳,在它眼裏可能還不如老鼠藥。”說著,高蔚來眼尾一彎,少許皺紋加疊,溫和又親切,手掌貼在艙壁上,對小寶憑空一撫。

“但是現在好了,洋蔥成了它的心頭至愛,邊吃還邊能產生回憶,幸福指數都提了上來。”

手掌投下陰影,將小寶籠罩其中,完全覆蓋。它靜立了一會兒,沒多久就對眼前的龐大生物失去了興趣,轉而跑去了娛樂區,開始自娛自樂。

來珺的眼光跟隨它的身影,卻略過了毛發、皮膚、筋骨,直穿入頭顱之中,試圖定位那塊程序電極的位置。

“高所長,這個實驗的目的,應該不是讓倉鼠家族愛上洋蔥吧?”

“那當然不是,”高蔚來直起身子,衣袍又被他撐得端正,一絲不皺,“不過讓動物喜歡上原本無感的事物,用途可以十分廣泛。比如很多人抱怨,說寵物養不家,對主人愛搭不理。若是我們將程序的刺激信息,從洋蔥換成主人的信息,那效果會如何呢?”

……

當天,來珺在實驗室留到很晚,她每次一遇到高蔚來,兩個人就聊個沒完,一個願意說,一個樂意聽,兩人湊一起,給了加班時長充足的保障。

不過兩人並沒閑聊,來珺有意識地引導談話方向,往“有料”的地方深挖,比如今天,她聽高蔚來講完了從四年前到現在,總研所進行的所有意識實驗類別,像今天的“洋蔥夢”實驗,只是其中的滄海一粟。

而高蔚來更是知無不盡,侃侃道來,來珺樂意聽,他便傾囊相授,似乎將她當成了入室弟子。

交談結束後,來珺的大腦裏裝滿了信息,在更衣室開櫃門時,腦子都在思考,動作全靠潛意識控制。她將實驗大褂放回原位,戴上白蘑菇,走向玻璃橋準備原路返回,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可是剛踏出房門,就和一人撞上了,來珺肩頭傾斜,打了個趔趄,扶墻站穩後,看清了來人。

尤若顏也被撞得不輕,耳邊服帖的頭發都落到頰邊,遮住了半邊眉眼,露出的半邊更顯秀氣,還漂浮出驚慌失措的微紅。

“不好意思,你沒事吧。”明明是對方出門太急撞了人,她倒先開口賠了不是。

來珺沒回話,即使撞得暈頭轉向,她仍舊持有最初的冷淡。

“尤老師,你怎麽在這裏?”

“哦,”尤若顏食指一彎,將脫軌的頭發繞到耳後,“年前要更新考題,我來找陶主任拿測試數據。”

來珺頷首,緊接著望向出口處,只見暮色已過,夜色濃厚,“這麽晚了,尤老師可真是認真。”

尤若顏笑了笑,“還說我呢,你不也是忙到現在嗎?快回家吧,吃點熱飯暖身子。”

兩人分別後,來珺往出口處走了幾步,很快腳尖一頓,側過了身來,寡淡的神情中,終於添上了些許溫和,“尤老師住在哪裏?”

“住在武德街。”尤若顏答得快速,但語氣浮動,不知為何忽然問起住址。

“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是的。”

“那邊都是老小區,是你自己買的房子?”

“是我爸媽的房子,他們見房子離我上班的地方近,就讓給了我,他們搬到東巷路去了,那一套是新的。”

來珺頷首,腳步再次調整,這次正面相對,直直朝向她:“你住得離我很近,我等你吧,下班後和我一起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參考自紐約州立大學大鼠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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