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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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總研所來珺作為唯一一位新人,理所應當享有了全部的關註,導師的註意力在她身上首席的註意力在她身上就連所長的註意力,都在她身上。

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所長他親閨女來了這麽大的陣仗。

但只有來珺知道,她是親閨女來到了後媽家——渾不自在。

一方面保留對總所的懷疑一方面又要投入其中的合作,就連錄入筆記時都猶豫不決,不知自己敲下的是積累的成果,還是控告的罪狀。

比如目前接觸到的案例,便是林高懿手中的個案。移意後的分析討論,林高懿總會拉著她算是手把手給教程。

“像是這個來訪者,一方面確實有生化基礎的原因,她快樂的閾值偏低就算開心到了上限,也抵不過尋常人的一次喜笑顏開;但一方面也和她的信念相關還記得延洛克的實驗嗎?動物和人類的行為不是受其行為的直接結果影響而受預期行為將會帶來什麽結果所支配[1]”

來珺耳目齊用耳朵在聽目光順著他的咨詢記錄下移“所以你的處理思路是?”

“按照預期效應快樂是預期和現實之間的符合程度程度越高,感受到的快樂越多,但是這位來訪者鮮有預期,凡事都順勢而為,現實一個巴掌拍不響,也就碰撞不出快樂的感受。既然她本身無法產生期待,我們可以根據她的性格和經濟水平,給她植入期待,比如想吃紅燒肉,想和同事聚餐,想拿到一次全勤獎金,既易於滿足,又不會唐突,破壞原本生活的規律性。”

在建議欄中,來珺的目光變得緩頓,落在“植意”二字上,在那兒歇下了腳。之前的移意實操中,她很少用到植意,一方面因為需要的情況不多,一方面也是態度謹慎。探意、伏意和尋意,都是在大腦裏物盡其用,而植意卻是開疆擴土。若要比喻,前三者是藥療,而後者是手術,傷筋動骨,不得不小心謹慎。

沒想到她到總所一來,接觸到的第一個案子就得“開刀破腹”,而林導一臉的風淡雲輕,仿佛手術刀都用成了筆,常規操作罷了。

來珺作為一個學徒,本該低調行事、聽從指揮,卻時不時發表危險看法:“可是這些東西,食物、人際關系、成績等,原本都不是她想要的。”

“確實,她什麽都不想要 ,才需要我們給她創造‘想要’的東西,從來得到快樂。”

“她雖然有了期待,之後期待也得到了滿足,但這期待卻不是來自於她本身的需求,而是來自於我們的手筆,這份快樂,更像是我們的自嗨。”

就這樣,林導師說一句,來珺懟一句。到最後,林高懿“閉麥”了,兩個眼眶裏散發出意味深長的目光。

林高懿不精心打理自己,但下巴上的胡須倒是修得妥帖,連冒出的頭都整齊劃一,摸上去並不硌手,反而起到了按摩作用,他思考時,拇指和食指總愛繞著下頜角摩挲,繞著繞著就能繞出一段完美解釋來。

“我懂你的意思,這個問題確實值得商榷一下……”他對來珺的找茬表示肯定,“這樣吧,咱們點杯熱飲,邊喝邊聊。”

來珺對外來飲品一向不感冒,當即婉拒,表示聊可以,喝就不用了,嘴巴忙著呢。

但林高懿鐵了心要請她,把手機都湊到了她眼珠子前,讓她隨性發揮。

來珺掃了眼飲品單,琳瑯滿目,各種味道和做法,連奶蓋都分好幾種,最後她選了個順眼的名字,指尖輕輕一點,“燕麥仙”三個字脫穎而出。

林高懿見了,卻半問半勸了起來,“決定了是這個,不看看別的?”

來珺點頭,不想在這上面浪費功夫。

十多分鐘後,兩人都捧上了一杯熱奶茶,林高懿捅入紙吸管,嘴巴攏圓啜了一口。

結果這一口下去,面目瞬間猙獰,五官都擰巴到一塊,眉毛和鼻子是個M,嘴巴和周圍胡子扁成了個W,M和W一蓋一合,真像是才落下娘胎的嬰兒,五官還沒撐開。

來珺見識了他這一臉苦樣,心裏嘀咕:這人莫不是有什麽大病,喝不慣奶茶就罷了唄,非要買來膈應自己,跟喝耗子藥一樣!

林高懿這一口咽下後,不敢再碰第二口,表情終於恢覆了正常,是個人樣兒了。

“我很好奇,這麽多奶茶,你為什麽獨獨挑了這一款。”他打量著杯子上的黃色logo,眉宇間爬上了凝思。

來珺心想,我挑別的款,你喝了之後表情也會一樣的猙獰。

“因為我看它順眼。”

林高懿把logo朝向她,“你仔細瞅瞅,是不是有點眼熟?”

白色的紙杯中央,有一抹倩影,是個古代女子的輪廓,手裏提著個茶壺,作勢要斟,茶壺上鏤有數片茶葉,似乎會順著壺嘴飄落而出,飄出一杯大自然的饋贈。

確實眼熟,不過也確實順眼,看著就健康,和其他的妖艷奶茶不一樣。

“這個奶茶的廣告,印在65號公交車上,每天早上會在我們大樓門前停留一分鐘,但凡掃過一眼,多少會留下點印象,還有它的廣告標語:暖冬熱飲,溫暖手心,更溫暖你心。”

說著,林高懿將茶杯放了下,打了個奶嗝,猙獰的神色再一次閃過,“你不喜歡喝奶茶,當然不會自發對它有所期待,但是奶茶公司的廣告,總能在你腦中留下痕跡,種下期待,於是在茫茫奶茶中你選擇了它,總覺得它莫名順眼,看它的名字就覺得暖和。”

說著,林高懿拿過了移意記錄,翻到主訴問題那一頁,“所以珺子,‘期待’到底是自發產生的,還是外界植入的,真的那麽重要嗎?”

……

來珺來到總研所,已有一個星期,她發現相比於四年前,這裏的分工更加明確,其他的意研所,大多是分咨詢小組,綜合地接受咨詢,包括來珺之前所在的珞玉所,也是這樣的模式。

但好比行業的發展,縱向領域鉆研得越深,分工就更加明細,一個榫頭一個鑿,契合得天.衣無縫。人才的專業推動了分工的精細,而分工的精細又進一步加深了意識師的專業性——畢竟長期專註於某一領域,想不精都難。

在總研所,咨詢部分了十三個小組,一二三小組負責綜合類咨詢,四五六組主要負責昏迷類的來訪者,七□□接受青少年或罪犯類來訪者,十到十二主要負責精神心理問題類的來訪者。但是最近新增了個小組,由寧欒指導,組內有三名意識師,獨占角落中的大辦公室,位置相當隱蔽,隱蔽得來來珺到現在都不知道,它主要的負責方向。

不過十三組,也沒對外公布過負責領域,據說是才成立不久,還在試驗階段,沒有正式投入使用,所以暫時不確定具體方向。

來珺來到總所後,一直在尋找可疑痕跡,在光明正大的部門沒找著,於是把目光投向了這個神秘的十三組,十分想進去一探究竟。

她旁敲側擊問過林高懿,結果林導擺了擺手,笑道:“首席負責的新小組,難度系數肯定高,你還是先把我這兒的任務搞定,不然挫敗感太強,幼小的心靈承受不住。”

來珺從來沒嫌過自己的段位低,但林高懿的這番大實話,生生激起了她的“造反心理”,她還真就要去十三組走上一圈,體會一番高難度的摧殘。

不過她想去,但十三組不收,不僅不收,房門還關得十分嚴密。

十三組的房門長期關閉,在裏面工作的同事就餐茶歇時,也從不談論公事,完全透不出一點風聲,咨詢部的墻角旮旯,像是新分了個保密局出去,比調查內奸還謹慎。

而所裏的其他同事卻是淡定得很,好奇心像被狗吃了,一點打聽欲都沒有,從不過問神秘十三組。來珺稍微熟悉之後才了解到,七到十二小組就是這麽發展來的,初期階段也是閉門試驗,挑選幾個意識師秘密進行,忽然間就一鳴驚人,讓所裏多了個新分向,擴大了咨部的豪華陣容。

來珺從內部入手,打聽不出消息,無奈之下,只好求助外掛,撥通了許諾伊的電話。

“許老師,你之前說你在這裏有個朋友?”

“對呀,怎麽了?”

“你能跟她打聽一下咨詢部十三組的消息嗎?”

“誒……你不就是在咨詢部嗎?”

“我在,但是十三組太過保密,據說是在試驗階段,我很想知道,裏面在進行什麽試驗。”

……

冬日的陽光再怎麽耀眼,有時也力有未逮,明明陽光籠罩,卻還是遍體生寒,恨不能把陽光織成件大衣披上,擋擋這朔風的長驅直入。

星巴克裏,來珺靠窗而坐,室內暖氣騰騰,室外冬陽漫漫,但她還是指尖發涼——她才回覆完孫西的消息,表示自己一直心存掛念,在摸尋治療方法。

孫西對她原本就樹立了信任,所以也容易安撫,得到答覆後就不再打擾,發了兩朵玫瑰來,結束了對話。

來珺轉頭看向窗外的街道,行人一個個裹得全副武裝,帽子往下拉,口罩往上提,要不是眼睛需要看路,估計每一個都得是蒙面俠,從路面上快速飄過,稍微走慢點都怕凍成人塊。

北風降低了街頭的熱度,將熱鬧吹成了蕭瑟,連往日人流如織的商業城都難以幸免,就像是單敏浩的車禍事件,縱使掛上過熱搜第一,縱使全國矚目,熱了一陣後,少管所的事情一了,如今依舊是無人問津——雖然少年沖向公交車的原因,至今還未揭曉。

冬風來了又去,夏日去了又回,鬧市街口的一日鼎沸,終究是留不下太深的印記。

此時見街口冷清,冬風肆虐,來珺倏然感到一陣孤獨,之前關註度如此之高,舉國討論,但熱度散去後,卻只有她一個人還在奔走尋找,像極了寒風中逆行的枯葉,毅力雖有,但力量有限。

可是沒多久,她的孤單感就被打斷,對面的卡座有人落座,坐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墨鏡,把那張靚麗大臉盡致露出,閃耀奪目。

許諾伊依舊是標志性打扮,一身皮草,無論真假,看著就洋氣,腳上的過膝靴帶了高跟,人越發挺拔,連帶著身材優勢也被放大,前凸後翹得不像話,在沙發上二郎腿一搭,活像是闊太回府。

來珺本來想和她低調見面,連位置都選得偏,但沒想到這人穿得如此張揚,那狐貍毛飛的,乍一看還以為是狐貍成精了,尾巴沒了,長了兩條穿肉絲襪的腿兒。

見了她,來珺呼出的氣息都犯濁,心裏忍不住疑惑,她身邊的女的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個丁冬,一個白木青,現在冒出的許諾伊又是一個,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專折人陽壽來了。

這個世界太需要像她一樣的女人了,文靜而低調,素凈而美好,有利於世界風氣的可持續性發展。

許諾伊放了墨鏡,先喝了口熱美式,這是專程為她點的,還配好了糖和牛奶,供她隨意調配。誰知許諾伊嘖嘴一回味,皺起了眉頭:“不是說要冰美式嗎?”

來珺手指環繞杯沿取暖,甚至想直接點個恒溫開水袋,“為了你的生命安全,店員推薦了熱美式,反正在這個天氣,遲早會變成冰美式。”

許諾伊果斷將杯子一放,等著它冷凍下來,“珺子的氣色不錯呀,最近夥食很好的樣子。”

來珺嘴角一瞥,暫時沒接話。她覺得這人也是奇葩,線上回信息之快,對單敏浩一案十分關切,但現在線下見面,不先問最新進展,倒問起家長裏短來,對進展已經了如指掌了似的。

“對,夥食是不錯,家裏有專門的阿姨做飯,手藝了得。”

“那回頭把家政公司分享給我,我正想請鐘點工來做飯。”

“她個體戶,單幹。”

“哦——”許諾伊長長哦了一聲,意味不明。

這個時候,如果熱情點的,會邀請許諾伊到家裏做客,嘗嘗阿姨的手藝,拉攏一下關系,畢竟她可是提供了不少信息的貴人。但來珺偏偏垂了眼簾,斷了話題。她不解風情,與“拉攏關系”四個字天生絕緣。

話題被聊死,許諾伊只好又起一個,“我說的那位尤小姐,你這幾天上班有去找她嗎?”

“沒有,我們分屬不同部門,沒什麽見面的機會。”

雖然見面的機會不多,但來珺完全可以創造機會,比如趁休息時間,到二樓去喝個茶、聊會兒天、混個眼熟,辦法那麽多,總有適合她的一款,但這麽多天了,她壓根就沒下到二樓去過,仿佛對那位傳說中的隊友敬而遠之。

許諾伊點頭,“前天你問過我之後,我就和她通了電話,不過她說十三組的工作相當低調,也沒聽說過相關消息。”

來珺嗯了一聲,沒抱太大希望。不過“嗯”完之後,她立馬又反應過來,來了氣——既然沒有消息,那許諾伊在線上說一句不就完事了!怎麽還把她單獨約出來?是來專程欣賞她的狐貍毛大衣和美腿的嗎?

見來珺的目光不對,冷中帶刀,許諾伊一手端過杯子,戰術性喝咖啡,保持姿態的優雅。

“不過我這次約你出來呢,主要不是為了說這個,而是想告訴你,我願意加入對單敏浩個案的調查。”

“為什麽?”

“其實當初小芩的個案,就在我心裏卡了個結,之後他們全家出了國,我的調查也不得不中斷。單敏浩的情況,我之前從新聞上就看到了,直覺告訴我,他將會是我解開小芩案的突破口,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

來珺的目光漸柔,想起許諾伊的往昔,小芩一案仿佛是她的職業生涯轉機。個案之中,她費盡心血,但個案之後,她被調離滬安,去了湘安的地方意研所,之後又辭職不幹,當起了自由撰稿人。

看似瀟灑,說不幹就不幹,職業自由切換,但其實也許只有自己知道,到底是無心戀戰還是忍痛割愛。

不過此刻面對她伸來的橄欖枝,來珺沒有輕易答應,陷入了猶豫。

她和許諾伊是什麽關系呢?許諾伊是季賢的朋友,她是季賢的朋友,那許諾伊和她,也就是朋友的朋友,但是她和季賢本就不熟,和許諾伊更是半生不熟,本應該是稠黏的合作關系,兌了兩次水,稀疏寡淡,充其量只能說是陌生的熟悉人。

不過猶豫了半晌,來珺兀自感慨,又覺得大可不必,她現在幹的事兒,是調查總研所,質疑總所長,就是個自毀前程的賠錢活兒。哪個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會閑著無聊,跑來摻這趟渾水?

更何況,若沒有許諾伊女士,她也查不到總所長頭上。

見她猶豫,許諾伊再一次真誠發言:“珺子,需要我幫什麽忙嗎?我雖然現在人不在所裏了,但還是保有一些人脈關系。”

“確實有一個忙需要你幫,”來珺的手指捂暖了,從杯沿放了下來,“之前你說,尤老師遇到過小芩和她父母,到總所做咨詢?”

“你是指?”

“既然從內部查不出什麽,我在想,要不然我們從來訪者那邊入手,看看高所長移意之後 ,他們的神經世界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心理學的預期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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