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關燈
管華躺在冷藏屜中雙眼閉合,發絲梳得整齊,衣著穿得幹凈不知是嘴角天生的弧度還是死時肌肉的定格,整個面容滿足安樂仿佛躺在了花叢之中在感受自然的饋贈。

和其他三人不同,管華的衣物並非純白不是壽衣,而是常裝好像只是在冷藏櫃裏安睡了,等體溫一回升,就能從金屬屜上走下來。

目光接觸到她的臉龐後,易雙全打了個寒顫,渾身像被繩線一扯猛然一哆嗦,他沒再掙紮,原地站定住呆呆目視她的樣子。

在場的住戶再一次驚若木雞,他們設想過很多情景——找到管華之後他們會歡呼會雀躍會喜極而泣會把公告欄的尋人啟事扯下來撕它個挫骨揚灰、屍骨無存。

但他們沒想到真正找到之後現場安靜得可怕,所有情緒波動都被凝固,在那一瞬間化成了驚恐和茫然。

平躺的管華面容安樂,但圍站的眾人又驚又懼,不是默哀,是集體的無所適從。

來珺做了打破沈默的人,她壓低了音量,眉眼間適時染了層哀痛,“易叔,管姨她不是失蹤了,而是死了,對嗎?”

易雙全聽見了詢問,但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神經開始遲鈍,對外界的刺激變得麻木。

“沒有,”易雙全仍舊否認,額頭上的傷疤越發醒目,“沒有……沒有的,不是我藏的……”

白木青原本一直防範,束縛他的行動,但手上漸漸松了力道,最後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的手掌一起,放到管華的脖子間,緊貼頸動脈的位置。

冰涼一片,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跳動。

“人是不是死了,你應該是最清楚的,”白木青的聲音飽滿,在整個房間中蔓延,“對吧,易醫生?”

易雙全慢慢擡起頭,雙眼中爬滿了驚懼——他的目光所到之處,事物快速變幻,墻面由石灰變為金屬,地面由水泥變為地磚,房間的燈光由昏黃變得慘白,周圍的布置統統消失,出現了停屍床、擔架、醫療垃圾回收箱……地下保安室,變身為真正的醫院太平間。

而太平間的中央,就躺著管華,身著病服,面容枯瘦,沒了頭發,皺紋包著骨頭。

那是一具屍體,一具亟待下葬或者火化的屍體。

宋一倩的嘴唇凍得發紫,指向了他,語氣堅定:“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

詹平:“你為什麽要害死她呢?她是你老婆呀!”

朱皓:“這怎麽下得去手,你看她這樣子,怎麽下得去手呀!”

徐潔嘆了口氣:“管姨怎麽成這樣了,她之前還好好的!”

顧征明:“阿華,阿華呀!”

易雙全往後縮退縮,和之前不同,他沒有搖頭,也沒有辯解,只是往後躲閃,試圖逃避這一切。

來珺站在屍體身旁,攥緊了雙手,“易醫生,你回答他們,是你害死了你的妻子嗎?你回答他們!”

易雙全沒說話,目光四處游蕩,恨不能縮到冷藏屜中。

“易醫生,真的是你下的手嗎?11月13日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白木青上前一步,堵住了他後退的去處。

易雙全定住不動了,惶恐地掃視周身的一切,他的目光在田雙和宋一倩之間一晃,忽然邁步前躥,從二人之間的空隙中逃了出去。

來珺和白木青眼疾腳快,快速追出,易雙全順著東面側梯,飛奔上了樓。隨著他的腳步移走,周圍的景物開始變換——墻面上顯示出指示牌,房間中掛上了輸液瓶,過道上擺放有移動病床,整個大樓分崩離析,又重洗聚合,不是煥然一新,而只是扯下遮羞布,露出原本的面貌。

易雙全不顧一切地逃躥,從地下室跑到三樓,又從三樓奔到一樓西面,他在大門前駐足了半晌,又撒腿奔去,瘋了般地狂奔,想要甩掉身後的人。

白木青緊跟其後,大聲呼喊了起來:“易醫生,這是座圍樓,你能跑到哪裏去!?”

易雙全不管不顧,玩命似的逃,白木青追得緊,但漸漸的,來珺落了後,她的體力消耗太多,喘不上氣,撐著肚子慢了下來,但還是斷斷續續綴在其後,始終沒落下。

易雙全在大樓中上上下下,左右尋找,最後終於也精疲力盡,拖著兩條殘腿,藏進了房間之中。

他入內之後,便如同被抽了背骨的魚,順著墻體滑了下去,只想閉上眼睛,好生睡一覺。但剛閉上雙眼,被感覺一陣刺亮,強迫他不得不掀開了眼蓋。

室燈被欽亮,滿地的血跡隨之映入眼簾,這是244房間——周英自遇害的房間。

此刻,床鋪變成了手術臺,桌櫃變成了器械推車,臺上鋪滿了無菌布,原本幹凈的淺藍,被血液染得深暗,暗紅從臺上一路爬蔓,染紅了地面,爬向了推車,上方的紗布和手術刀血痕點點,滿目瘡痍。

易雙全慘叫了一聲,張皇地抓著腦袋,想繼續逃跑,卻發現來珺和白木青站在門口,默契非常,把門堵得嚴絲合縫。

來珺的方向,正對著淩亂的手術臺,卻絲毫沒避諱,目視得坦坦蕩蕩。

“易醫生,今年10月28日,在珞玉市第一醫院心臟外科手術室,淩晨兩點十二分,病人周英自因心臟主動脈破裂,胸腔大出血,搶救無效而亡,當時在手術室的,有體外循環小組,還有你帶領的心外小組……你記起來了嗎?”

最後一句話,來珺說得又沈又長,希望能穿入他的耳膜,撥動他的神經,拼扯出混沌的記憶碎片。

易雙全的目光似飄非飄,仍舊處於怔亂之中,他時不時回頭看中央的手術臺,不住地喃喃著:“血……好多血……全是血……”

說著,他腳下晃了幾步,準備往門外走,“我要去找老婆,我要去找她了……”

白木青上前,一手穿過他的肋下,將他扶住,“管姨已經死了,死了一個星期了。”

“她沒死!她就在地下室睡著,你們看到了的!”

來珺面色凝重,沈默了片刻,她忽的轉身離開,沒多久又回來,手中拿著一幅畫,易雙全床頭墻上的掛畫。

“這裏是鳴溪村舍,是你和管姨度蜜月的地方,11月13日那天,你帶著她離開了醫院,開車前往鳴溪村,在那裏停留了兩天對不對!”

易雙全盯著畫,雙眼血絲密布,不住喘著粗氣。

接著,來珺又舉起兩封書信,薛可願的親筆威脅信。

“11月15日你開車返回,但是返回途中,你收到了兩條短信,短信上寫著指責威脅的信息,對嗎?”

易雙全聽得認真,渾身緊繃,眸光似乎要聚攏,又時不時分散開來。

“收到短信的同時,你被追尾的車輛一撞,沖下了山坡,你的頭部受傷了,暈了過去,在一片混沌之中,你來到了這棟大樓,在這裏你又見到了你的妻子,但她已經死了,你就把她放進了冷藏櫃裏,又設法把這棟樓給封了起來,對嗎?”

來珺說完,停頓了多時,她凝視著易雙全的面龐,希望他能回想起來,但他只是耷了雙眉,紅了眸子,齒間開了開,氣息發著抖。

白木青輕撫他的背,嘆了一聲,“易醫生,我們都是被你圍困在這裏的,你是要讓大樓的住戶都消失,全部塞到地下室的冷藏屜裏嗎?”

說完,她的目光下滑,落在了易雙全的掌間,那兩張手上戴著醫用手套,本來是白無瑕疵,但此刻被血痕染得猙獰,仿佛才深入人的軀體,掐斷了心臟的供給。

易雙全舉起了雙手,滿面蒼涼,從指縫之間,還能看到斑駁的手術臺,在無影燈的照射下,越發刺目紮心。

他的雙目幹澀,其中的血絲仿佛熔巖裂痕,但眸中眼神終於聚合起來,成了集中的兩束,腦中沈積的記憶翻湧而出,開始拼湊完整——

他是醫生,他是一名心臟外科醫生……

血,全是血,止不住的血……

碎片歸位,記憶重現,在來珺和白木青的引導之下,他頭腦中被強行壓制的記憶,終於翻湧而上,重見天日。

這棟大樓,就是他記憶的“混沌場”,被扭曲,被拉扯,被截斷,東倒西歪地拼湊而成——醫生成了保安,病患成了住戶,手術室成了住房,太平間成了值班室。

如今記憶恢覆,大樓搖身一變,展現出原本的面貌,目之所及,便能牽扯出事實的回憶。但易雙全卻並不願接受,他滿面的抗拒,在房間中退縮逡巡,看向來珺和白木青,猶如撞見了鬼魅,時刻準備躲閃逃避。

他們說話之間,原本在地下室的人都上了樓來,齊齊堵在門口,使得壓迫感又添了幾重,變成了一堵圍墻,將他堵在手術室中。

隨著記憶的覆位,大樓中的住戶也得以恢覆原本的身份,宛如現實中的場景,投射進了神經世界之內。

顧征明、徐潔、田雙、宋一倩、詹平、朱皓,目光聚焦於易雙全身上,滿面的不解,滿目的驚懼,如同在看一頭怪物,一頭所做非人的怪物。

“你居然殺死了自己的老婆,平時見你一臉的溫和,原來是……”

“你把管華殺了,藏到了地下室,還封了大樓,你是故意把我們都關在這裏!”

“你殺了管姨,殺了田甜,殺了周姨,殺了明鑫……你是把我們都殺光嗎!?”

“……”

指責聲甚囂塵上,充斥了整個房間,像是數把手術刀,直刺向易雙全的耳膜,他像是被罵得呆怔,站在手術臺邊,眼神失焦了片刻,最後眸光終於有了閃動,眼珠遲鈍地游移起來。

“我沒有殺我的老婆……沒有的,她沒有死……”

“你是裝瘋還是買傻?屍體在地下室,都快凍成冰塊了,你跟我們說她人還建在?”

詹平心直口快,話一下子就蹦出了嘴來,來珺轉身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再回頭時,卻見易雙全大喘了起來,身子微微躬低,好像胸腔裏壓了太多的情緒,

雙腿承受不住身子的重量,隨時可能一頭栽下。

來珺正想開口,易雙全忽然雙眼一直,看準了門口,直射了過去,沖擊力強悍。來珺離門近,首當其沖,白木青趕緊伸手,將她往自己身邊一拉,躲過這一記猛撞。

田雙站在來珺身後,來珺一閃,他就遭了秧,被易雙全帶倒,剛好磕到了唇角。爬起來後,田雙一聲怒罵,血沫都沒抹,擡腳就追了上去。

若放在前幾天,按照易雙全那老弱病殘的架勢,沒幾步就會被田雙拿下,但如今他像是發了瘋拗了筋,逕直往地下室沖去,甚至混不看路,好幾次差點從樓梯上翻下去。

來珺和白木青緊跟其後,她們知道易雙全會去哪兒,心中有數,但見他一路橫沖直撞,還是膽戰心驚,生怕他出事,摔死在路上。

到了太平間,燈光亮得刺目,冷藏櫃被拉開,四具屍體安然而放。薛沈倒在了薛可願身邊,不知是死是活。

最裏面的櫃屜中,管華身上依舊慘白一片,即使被拉了出來,但外面溫度零下,沒有給屍體融化的機會。

易雙全走到她身邊,身子伏低,貼近她的胸膛,聆聽心跳的聲音,一分鐘,兩分鐘,兩分半鐘……

太平間內,響起緊隨而來的腳步聲,在室內回蕩幽晃,像是催命的喪鐘。

數分鐘後,易雙全直起了身子,雙手撐在屜床兩邊,似是雙腿沒了力氣,只有靠雙手勉為代勞。

顧征明凝視他的面頰,啞了嗓子:“你殺了她?”

易雙全目光游動,將面前的眾人都看進了眼中,終於點了頭,“我殺了她。”

“你為什麽要殺她!”

“我不知道,我就是殺了她。”易雙全目光麻木,唇角扯了扯,有種放棄抵抗後的懶散。

顧征明漲紅了臉,終於吼了出來:“你為什麽要殺她啊!她多好啊!你無論多晚回去,她都守著,無論菜冷成了什麽樣,她都會給你熱,她病成那樣了,路都走不了了,還掛念著你給你置備新衣服,她多好啊……”

顧征明說得憤懣又悲愴,紅了眼睛,但易雙全卻像是不為所動,木然而視。

一番對質下來,顧征明已經徹底死了心,他摸出了手機,斷斷續續地絮叨著,“我要報警,我要把你交給警察……你不配再活下去,你不配……”

他撥出了號碼,但沒多久又是一臉絕望,“沒有信號,還是沒有信號!”

眾人一聽,反應了過來,紛紛跑向一樓大門,但也沒多久,都無功而返,一臉絕望。

“大門還是打不開,不是說找到管華,就可以走出去了嗎?”

一片短暫的惶亂後,眾人的註意力,再次回到易雙全的身上。田雙一步上前,提著他的領子就拎了起來。

“易雙全,你特麽到底做了什麽,快點把門打開!”

“要麽把門打開,要麽我們現在就弄死你,給他們陪葬!”

“你個畜生!到底要困我們到什麽時候——”

眾人情緒失控,嘴上激動,手上更加不軟,易雙全身軀厚實,但經眾人一拉一扯,宛如一張紙片,頃刻間快要撕碎開來。

白木青連忙上前,從眾人間擠進去,把易雙全護了下來,擋在身後,但眾人絲毫不讓,一只只手恨不能穿她而入,直戳進易雙全腦門子裏。

場面再一次失控,快要變成一場單方面的殺戮,來珺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擔心易雙全的安危,現在連帶著還要掛心白木青,踮腳去看,生怕她被誤傷誤碰。

情急之下,來珺也顧不得什麽“辦事流程”,直接提高音量,聲音響徹整個太平間——

“諸位,你們有沒有發現,房間裏的三個屍體,胸膛的傷口都被縫上了針?”

原本屍體的慘狀,大家有目共睹,被發現時都是開膛破肚,胸口拉開,心包刺穿,心臟破裂,血水滿地。但是如今在冷藏屜中,屍體被洗得幹幹凈凈,胸口還被縫合,針線細密,把兩邊的皮肉拉攏到了一起,似乎過不了多久,就能愈合如初。

眾人的註意力被成功轉移,果然停下了攻擊,一臉疑惑:“啊?縫上了?縫上怎麽了?”

來珺趁著這檔子功夫,拉開了第二層的冷藏櫃,找到了醫療箱。

她當著眾人的面,把這個和管華一起失蹤的箱子提了出來,打開之後,卻見裏面裝的全是急救的設備:心臟除顫器、簡易呼吸器、心臟按壓泵,以及滿箱的紗布、止血鉗和醫用針線。

這些東西本來可以挽救生命,救人於緊急關頭。可是死者沒有醒來,沒有一個人醒來,都像管華一樣,永遠沈睡了過去。

註意力又被滿箱的器械吸引,在場的眾人越發疑惑,實在是想不出易雙全是在發哪門子的瘋。

白木青回過頭,看向了身後那人,“這些人都是你殺的,對嗎?”

“對。”

這一次,易雙全沒再抵賴。

“為什麽要殺他們?”

“我不知道。”又是一次散漫的回答。

面對家屬們的躁動,白木青擡了擡手,示意大家稍等片刻,容她說完。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姑且讓我來猜測一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春分,為了慶祝春分,所以明天雙更

……

看到有同學在問信號的問題,問得很好哈,這裏我統一解釋一下。

一般來說,只要手機周圍有基站,就能撥打緊急求救電話,也就是在信號微弱或者沒有信號的時候,也可以報警,但這種情況下的“沒有信號”,是指SIM卡不能認證等情況。

但是圍樓裏的“沒有信號”,是樓裏和外界的信號全部切斷了,手機射頻模塊連接不到任何基站,所以打不出任何電話哈。

如果不太好理解,可以想像在圍樓周圍,蓋了一個透明的金剛罩,阻斷了任何無線電的輸入和傳出,還掐了有線網絡,所以電話是聯系不到外界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