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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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雖然被拉開了些但外明內暗,看不清裏面,來珺視力絕佳也只能隱約感覺窗簾後有張人臉但具體長啥樣,還是分辨不出。

而且她不便於久看支著腦袋太久會引起別人註意,尤其是陳和夫婦如果是他們把房間上了鎖,肯定也會留心樓上的動靜。

果不其然來珺剛低下頭,就見張月鑫有了反應,她單獨拿了個碗,往碗裏夾了些菜,端著進了屋裏去。來珺用手肘懟了懟白木青示意她註意動向。

白木青嘴裏正忙活著,見了張月鑫的身影,低聲嘟囔了句:“看來還是掛心著兒子怕他餓死。”

來珺想跟上去看,但還是控制住了她直闖上去雖然可以看到臥室裏的人但張月鑫也會發現她到時候把她叫過去問:小朋友你是哪家的呀?

那她不就暴露了嗎?

所以還是得等到晚上守靈的時候再找機會“下手”。她就不信了張月鑫會一直不讓陳鑫和下來。

腦子裏盤算著事情,來珺雖然身在飯桌,但心在樓上,一頓飯吃得三心二意。同桌的大人可能沒察覺出來,以為她只是年齡小,多動愛東張西望。

但白木青知道她在操心什麽,於是伸手揪她的小辮子,苦口婆心地教育:“專心吃飯,你看看你這個頭,以後我長成個白雪公主了,你還是個小矮人。”

儼然一副大姐大教育小妹的架勢,生怕小妹營養跟不上,被甩在長個的起跑線上。

這時,一個阿姨來串桌,註意到了她倆,忍不住問:“誒,你們是誰家的呀?”

來珺鼻子裏呼出道粗氣,看來該來的還是得來。不過她沒急著答話,想把這個問題留給白木青——誰讓她貪吃,非要跑來這酒席上蹭吃蹭喝,現在自己惹來的騷,自己想辦法解決。

白木青正刨著飯,嘴角還沾了些肉末,一張臉又圓又鼓,像被蒸泡了的包子。面對這個飛來橫問,她嚼巴了幾下雞腿,指著來珺不緊不慢道:“我是她家的。”

這聲音又脆又甜,比桌上的豬脆骨還脆,比甜燒白還甜,一聽就是童言無忌,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來珺冷著一張臉,心裏暗罵,這人還真會禍水東引,這個問題又拋給了她。

這下子,一桌子的人都齊刷刷看向她,等著她的回答,包括坐她身邊的白木青,跟叛變了似的,啃雞腿啃得津津有味,一雙眼睛裏滿是好奇,等著她回答阿姨的危險提問。

被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來珺知道自己不能冒充是哪個親戚,因為她是“外來人員”,如果答得和陳鑫和的記憶有出入,那神經世界的信息人會有所懷疑,質疑她的身份,引發大腦面對“意識入侵”的自然防禦機制。

既然不能冒充是親戚,又不能指明自己的真實身份,急中生智之下,來珺決定另辟蹊徑,指著另一桌的陳和說:“我是陳叔叔的兒子的老師的兒子的外婆的女兒。”

這句話繞了個九曲十八彎,簡練一下,就是陳鑫和的咨詢老師,這也確實是她的真實身份,但在座的大人反應了半晌,都沒捋清楚這其中的關系,又問了兩遍,還是同樣的回答,最後只有不再糾結,把這茬忘了過去。

旁邊,白木青咯咯咯笑了起來,扯了個雞腿到她碗裏,兩條靈活的眉毛上躥下跳,對著她擠眉弄眼,表示給她獎勵,加個雞腿。

來珺拿起雞腿,一把塞進她張開的嘴裏,同時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規矩點,別再捅婁子!

一個雞腿沒吃完,又來一個,當真是雙喜臨門,白木青喜不自勝,一手拿一只,左右開弓吃起來,忙得不亦樂乎。

氣歸氣,來珺卻也松了口氣,幸好張月鑫和陳和沒親自來問,不然這話還真不知該怎麽答。

不過陳和沒註意到她們,不是她們隱藏得好,而是他倆太忙,因為是喪主,時不時有遠方的親戚趕來吊唁,提著紙金箔等奠禮,陳和和張鑫月要隨時迎接回謝,在靈堂和酒宴間忙進忙出。這個酒宴也不是固定的,從下午一直辦到了晚上,人陸陸續續散了,才收了桌凳,撤了包桌團隊。

夜晚如同幕布般籠罩而下,天地陷入一片黑茫。鄉村地區,尤其是二十年前的鄉村,天黑之後,不像城中燈火通明,田埂裏沒有路燈,站在壩子裏一望,只有住戶人家有些燈火,其餘地方都被黑暗給淹沒入懷。

人漸漸散了,來珺怕人少後,被張月鑫註意到,便帶著白木青離開了陳家,但沒走遠,就藏在附近的竹林裏,探頭探腦盯著屋子裏的動靜。

晚上風大,還冷,吹得竹葉窸窣作響,白木青貓腰在來珺身後,被旁邊的竹葉刮著了耳朵,以為是蟲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把一根竹子拍得亂顫,要是剛好有人路過,聽到這麽一聲響動,估計得嚇個半死。

來珺忍不住提醒:“現在是冬天,沒蚊子,你好生站著,沒東西會咬你。”

白木青撓了撓耳朵,在她身邊蹲了下來,兩只手圈成望遠鏡的樣子,架在眼睛前,朝向不遠處的小樓房。

樓房裏,大門開著,可以看見布置好的靈堂,甚至能看見灰白的一團,那是陳奶奶的遺像,但遺像前無人跪拜,又無人看守。

一般情況下,夜裏都會有人守靈,跪著老人的遺像前,直到遺體出殯。但此刻出現無人看守的情況,來珺猜想,應該是陳鑫和的記憶出現空缺,因為守靈時他不在,也沒目睹過,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因為記憶空缺,現在樓房裏呈現出靜態畫面,世界仿佛凝固了起來。

但神經世界裏,時間不會停止,因為信息的讀取持續不斷,對來珺她們來說,時間仍在流動,只是眼前的畫面出現了停滯。她們需要一直等下去,直到下一個關鍵的記憶點出現,也就是人物活動,事件上演。

等得太久,夜深似墨,周圍可見的房屋都熄了燈,一座房滅燈,便滅掉了一片光亮,融入黑暗之中,到了最後,只有陳家的大廳還亮著,宛如汪洋上的一根指路燈,顯得孤獨而蒼涼。

來珺一動不動盯著裏面,怕錯過任何變動。她就像一只草原狼,為了獵捕目標,可以潛伏不動數個小時。

但若她是狼,白木青就是只混進狼群的哈士奇,此刻已經困得上眼皮粘著下眼皮,頭一偏,倒在了來珺的肩上,砸吧著嘴就想打呼睡覺。

來珺眉頭一皺,動了動肩膀,“欸!欸欸!專心盯著,我花大價錢請你進來,就是讓你來睡覺的?”

白木青眼皮都沒睜一下,腦袋不依不饒地往她肩膀上蹭,“我困,咱們輪流盯梢吧,等天亮了就換我。”

來珺可不依她,伸出指頭,戳向她的額頭,將她的腦袋給支遠,遠離她的身體。

“不行,困也不能睡!”

白木青被她這麽一戳,眼皮子眨了幾下,見她不依,於是換了戰術,雙手撐著頭,把倆圓臉蛋擠了出來,聲音又悶又憨:“你是要欺負我這個小女孩嗎?”

依她的年紀,自稱小女孩,完全就是不要老臉裝嫩,但她此刻又確實是個小女娃,一臉稚嫩的委屈,來珺面對著這麽個人畜無害的模樣,一時不知該怎麽應答。

瞅著這個機會,白木青故技重施,閉上了眼,又往她身上蹭,臉頰在她的肩頭摩擦,像是蹭舒服了,還滿意地打了個睡嗝。

來珺本來蹲在地上,此刻被她一靠,身子偏到了竹子上,她們倆還是小孩模樣,穿得裏三層外三層,蹲一起像兩只小奶貓,互相靠著取暖。

來珺嫌棄地瞟了她一眼,最終還是依了她。她本來就不怎麽動,此刻被倚靠著,越發是一動不動,完全是一個合格的靠枕。有了這麽個軟綿綿的靠枕,白木青睡得相當香甜,呼吸聲平緩清晰,就差再打個呼嚕助助興。

夜半三更,靜若深水,連頭頂竹葉的細響,都清晰得分明。

不知過了多久,來珺終於察覺到那間上鎖的房間,出現了變動——雖然窗簾還是拉著,但外面一片漆黑,裏面只要一亮燈,就會有光線瀉漏而出。

而這大晚上的,沒聽見哭聲,也沒聽見吵鬧聲,看來只可能是大人進了那房間。

來珺心下一動,準備采取行動。

靠在她身上的白木青,察覺到了她的細微反應,快速醒了過來,立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有動靜了?”

來珺緊盯著大廳裏,低聲道:“張月鑫可能要帶著陳鑫和下樓了,我們從東邊繞到門口去,貼在門後面,看能不能觀察裏面的動靜。”

白木青揉著眼睛站起身,接著拍了拍屁股上的竹葉:“好,明白。”

商量好計劃後,來珺在前面帶路,沒一會兒就從後面的山丘,繞到了陳家的正門邊。因為徹夜守靈,兩扇厚木門大開,合頁間有道縫隙,剛好方便了她們,可以透過縫隙,窺視大廳裏的一舉一動。

好在現在吊客都回了家,周圍的人家都入了眠,沒有人發現她們,只要房子裏的人不出來,她們就不會露餡。

來珺貼在靠左的門邊,正對著裏面的覆式樓梯,見張月鑫抱著個小孩走下樓來,陳和站在大廳裏等候她倆。

等到距離足夠近,能夠看清人臉後,來珺結結實實吃了一驚——那個小孩確實是陳鑫和,只是嘴巴卻被一塊布堵住了,而且用繩子拴了,固定在頭上,保證它不會掉落。嘴被封住,但他的眼睛倒挺靈活,滴溜溜地亂轉,打量著安靜的靈堂。

來珺皺著眉頭,緊盯著陳和的一舉一動。白木青在她身後,被擋住了看不見,她便踮起腳尖,將腦袋疊在來珺的頭上,疊羅漢似的站在門口。

走下了樓梯,張月鑫忽然停了下來,她微微側過了身,像是哄著陳鑫和,邊哄邊解開繩子,將他嘴上的白布給掀了開來。看樣子是不疼的,陳鑫和只是張著嘴呼吸了幾下,但並沒有鬧騰。

張月鑫摸了摸陳鑫和的腦袋,像是安撫,這才將他抱到靈堂前。靈堂靠北面的墻邊,設著靈桌和靈位,上方布幔懸掛,墻壁上的道士貼,密密麻麻寫著死者姓名、生、卒、年、月、日時以及親屬名單,而靈位前明燈長亮,在光影的飄動下,氣氛有些詭異。

陳和接過了陳鑫和,將他放在地上,同時拍了拍他的腳彎,示意他跪下來。陳鑫和沒有掙紮,小小的身子跪了下去,但陳和依舊抱著他,用手托著他的腰部,也在他身後跪下,正面對著靈位。

靈位上掛有遺像,奶奶目視大門,目光有些嚴肅,並未微笑,連臉上的皺紋都顯得呆板而深沈。她一頭短發,整整齊齊梳於腦後,整個人經過了精心梳洗,但眼神裏像有什麽東西,梳不順,也洗不凈。

張月鑫在陳和身邊跪下來,她摸著陳鑫和的腦袋瓜,輕聲道:“鑫和,這是你的奶奶,叫奶奶,快叫奶奶!”

陳鑫和擰動了一下,看著遺像有些害怕,往後面躲,鉆進了陳和懷裏。陳和依舊托著他的身體,不讓他東倒西歪,而是跪直在遺像前。

“鑫和,這是你奶奶,你快叫奶奶,奶奶會保佑你的!”

陳鑫和仰起頭,靠在陳和懷裏,看了他一眼,還想掙紮,但不管怎麽掙紮,就是擺脫不了,最後只好張了口,含糊地叫了聲“奶奶”。

張月鑫幾乎是喜極而泣,對著遺像哭了起來:“媽,您聽見了嗎?這是您的孫子,您可以不原諒我們,但您一定要保佑他啊!”

說著,張月鑫淚如雨下,垂著頭,像被雨打蔫的芭蕉,淚水不停往下掉。陳和伸手撫住了她的肩,聲音裏也帶上了哭腔:“別哭了,在媽面前,快別哭了!”

來珺在門口,屏息凝視,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但與此同時,她註意到樓梯那邊,響起了腳步聲。

聽到了腳步聲,靈堂前的張月鑫和陳和,都是一激靈,他們不再說話,迅速站起身來,陳和慌忙將孩子抱起,扯著他棉襖的衣襟,想將他整個人遮住。

來珺移開了目光,將註意力集中在西邊的樓梯口。

半晌,從旋轉的樓梯間,走下來了一個女人,是表姑王蘭依,她穿著一身孝服,渾身泛白,逕直朝靈堂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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