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珺屏息凝神，細細打量那個女人，摩的卻突然啟動了，輪子碾過了一塊土石，連車帶人地一顛。她重心一偏，差點跌下車去，她連忙伸手抓住小師傅的衣擺，好歹又坐穩了回去。

回過神來之後，她再回頭看去，路燈之下，空無人影，剛剛那個“面具女郎”，忽然失蹤，速度比這小破摩的還快。

之後的路程中，來珺雖然還是一絲不茍記著路線，但心裏落下了疑問。

她現在處於王侃的記憶之中，那面具女郎突然出現，便說明王侃見過她，並且還記得她的模樣和出現的位置。

來珺在移意之前，曾問過王侃，一路上有沒有什麽意外狀況，他十分確定地表示，沒有意外，一路平安，相當平淡。

大晚上的看見這麽奇葩的女人，難道不算意外狀況？

來珺做了兩年多的意識師，在神經世界裏出生入死，心理素質算是練出來了，但剛剛那“驚鴻一瞥”，還是被嚇了一跳，差點以為自己串臺了，串到了王侃看過的鬼片裏。

不過走過三岔路口之後，她立刻確認了一遍，人物、環境、時間都一切正常，沒有串臺，沒有跑偏，也沒有見鬼。

再往前行駛了一段，逐漸荒僻，小師傅變得緊張起來，一個勁問來珺還要多久，尾音都在打哆嗦。

來珺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因為周圍的一切變得陌生，和羅昌區的景色大相逕庭。

房屋低矮破舊，路面凹凸不平，路燈時有時無，動不動就碰上一排蘆草，那家夥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開始集體搖擺，邊搖還邊窸窣作響，時不時蹦出兩聲稀奇古怪的蟲叫。

來珺對王侃的膽量有了全新的認識，月黑風高之夜，這麽偏的地方居然都敢來，車後還載著個在逃嫌疑犯——這都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了，而是有錢能使人變鬼。

不僅是小師傅，連來珺這個提前拿到了記憶劇本的“穿越者”，都敏感起來，身旁的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她神經末梢的戒備。

不過好在前面的王侃，總算慢慢減了速，在嫌犯的要求下停了下來，停到了一棟居民樓前。

來珺立刻讓師傅剎了車，躲在附近的圍墻陰影裏，她探出頭，見那嫌疑犯下了車，付了現金給王侃，接著就站在原地，目送王侃掉頭離開。

緊接著，嫌疑犯的身影變得模糊，像是整個人沒了墨，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了原地——這是王侃記憶中最後的一幕，關於嫌犯的記憶到此為止。

等王侃和嫌犯的身影都消失後，來珺對小師傅說:“麻煩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稍後回來，坐你的車回去，算雙倍的錢。”

此刻已經接近11點，小師傅擔驚受怕多時，早就想拔腿開溜，但一聽還有加價，看在錢的面子上，便只有“舍命陪珺子”了。

來珺來到了居民樓前，好生將它打量了一番。嫌犯可能就藏身於此，所以這棟樓是個關鍵，需要仔細確認一遍。

居民樓確實是老式的風格，沒有門禁，沒有值班室，也沒有電梯，外賣進出倒是很方便，直上直下，暢通無阻。

王侃提到過，他以前送外賣時，應該進過這棟樓，對點外賣那戶人家的對聯有印象。

為了求證，來珺走進了居民樓裏，她一路尋上去，終於在第三樓的門前，找到了一副對聯。

對聯歷經多年，還是能看出紅艷艷的喜慶底色。

上聯: 一夜暴富不是夢

下聯: 最不缺的就是錢

橫批: 夢想成真

來珺只掃了一眼，就確定找對了地方，這對聯的水平，當真是讓人過目不忘。

從火車站一路跟來，前後的線索都對上了，她心裏有了底，就差再原路返回，把路線覆盤一遍。

她琢磨著，轉身準備離開，樓道裏的聲控燈突然熄滅，周圍頓時陷入黑暗。黑暗伴著寂靜，同時來襲，整棟大樓在那一瞬間，安靜得近乎詭異。

來珺忙拍了拍聲控口，倒昏不暗的燈泡又重新亮起。

但亮起的剎那，光線進入到她的視網膜上，沒有帶來光明，卻帶來了驚嚇，她呼吸一滯，定在了原地。

在三樓的樓梯下方，悄無聲息站著個人，正一動不動凝視她，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似乎一直在她身後，只是她並未察覺。

在意識到階梯下有人的瞬間，來珺條件反射想往後退，遠離潛在的威脅，但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身處樓道，要退也只能上樓，若對方跟上來，步步緊逼，情況並不會好轉。

她立刻鎮靜下來，保持不動。樓道裏燈光昏暗，但她還是快速辨認出了對方——是之前路燈下的那人，那個戴著面具的女人。

此刻離得不過三米遠，來珺看清了她身上的細節。

她身穿一襲黑衣，腰間環繞著類似祥雲的圖案，臉部面具半掩，眼部開口處前圓後尖，上眼部壓低，彎成兩道妖冶弧線，而下方雙唇緊閉，下顎線條明晰，透著股冷冷的鋒芒。

這麽張半真半假的臉，乍一看就顯得詭異，更何況還是突然出現，在昏暗的樓道間一動不動，這要是碰上個膽小的，怕不是要從樓梯上滾下去，當場摔成個半身不遂!

來珺提著心屏著氣，站在樓道間沒動作，她凝視著這個女人，沒有露出絲毫懼色。

一時間，兩人一個站在樓梯下，一個站在樓梯上，都一動不動緊盯著對方，似乎在玩“1234木頭人”，誰先動身誰先慫。

不過她倆沒動，地動了。

來珺忽然感覺腳下一晃，她身子前傾，幾乎要滾下樓梯。

她一把抓著欄桿，靠在了上面，暫時穩住了身體。接下來又是一晃，整棟樓都顫動起來，看那架勢，像是在跳踢踏舞，還跳得節奏分明。

來珺提著的心猛烈跳動起來，她快速收集周圍信息，試圖做出判斷——在神經世界，突然晃得這麽厲害，第一種可能是地震，和現實世界一樣。

不過她移入前問過王侃，確認沒有意外發生，這意外便包含了“天災人禍”；況且前天晚上她就在珞玉市，很清楚本市風調雨順，沒有“災禍”的新聞報道。

而且就算是區域不同，珞玉市的郊區正好震了下，那這裏的居民應該有反應，紛紛往外跑才是。但這都搖了幾波，隔夜飯都能給搖出來了，來珺卻連一點人聲都沒聽見，整個樓棟的居民相當淡定，好像感受不到“地震”的威力。

那這就說明是第二種情況，信息讀取不穩定，出現了“神經世界波動”。

意識師雖然可以進入大腦讀取信息，但並不是一帆風順，就像是蹭鄰居家網打游戲一樣，信號經常不穩定，一不小心還容易斷掉，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敵軍錘死在戰場上。

來珺以前也遇到過劇烈波動，這和來訪者的意識狀態有關。雖然移入前，她們一般都會實施催眠，讓來訪者處於一個相對平和的狀態，並且回憶需要尋找的信息，但免不了會出現波動的情況，這就是考驗意識場穩定性的時候了。

又一陣晃動襲來，來珺的肚子直接撞在了樓梯扶手拐彎處，一陣鉆胃的疼，從腹部蔓延到胸口，她感覺像被人憑空打了一拳。

似乎是為了應景，樓道裏的燈還滅了，危險和黑暗同時將她包裹，她只好一手抓住扶手，一手去拍聲控口，一時間狼狽非常，顧此失彼。

在暈眩之中，來珺餘光一掃，發現樓梯下的面具女郎還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那背脊挺拔得，堪比站軍姿，絲毫不受這波動的影響。

來珺雖然身子已經無力招架，但腦子還在轉動——她之前懷疑這女郎是真實世界的人，潛伏進了王侃的頭腦中，但現在看來是多慮了，如果是“外來人員”，怎麽可能不受神經世界波動的影響？

為了迎接下一輪波動，來珺雙手攥住扶手下的鐵欄桿，她收了神，將精力集中在自身——得穩住下盤，不然真的可能被彈出去，那感覺當真是酸爽無敵，像是有人從腦子裏扯了根橡皮筋，拉到極限後再一松手，“啪——”的一聲，腦瓜仁都能給彈成豆腐漿。

來珺做好了被晃成腦震蕩的準備，但新的波動遲遲沒來，世界又恢覆了和平。

她深呼一口氣，胸腔裏的五臟六腑，被晃得如同氫氣球，過了好一陣才安穩下來，還好沒漏氣。意識場轉移時，她最頭疼就是神經波動，結果這回就正好給她碰上了，還是在這麽微妙的時刻。

來珺垂眼看那面具女郎，見她仍舊是穩如泰山，心裏頓時有些不悅：剛剛那陣晃動，自己被晃得七葷八素，而她居然氣定神閑，還擡頭一直看著自己，怕不是在看自己笑話？

面具女郎如果是信息人，本身就存在於神經世界中，便感受不到波動，卻見來珺一副晃來晃去、要死要活的樣子，怕不是以為她抽了風，面具後的該不會是關愛智障的眼神？

想到這一點，來珺心裏頓時不爽，她擡手理了理頭發，提了提衣領，試圖挽救即將碎成一地的高冷氣質。

恢覆了往日的淡定自若後，來珺邁開步子，不緩不慢地往下走，同時嘴裏開問：“你好，請問你是住在這棟樓嗎？”

面具女郎目視她往下走，沒有答話，身形巋然不動，像一尊雕塑定在原地。

問題直接被無視，來珺有一絲惱意，擡步繼續往下，心裏盤算著，這女人若一直不答話也不動作，那她等一下是直接繞過她，還是伸手撓她呢？

她還沒盤算出個結果，在她走完最後一層臺階前，面具女郎身形倏地一動，腳尖一轉，電光火石間，便往樓下閃去。

來珺一楞，這變化太快，猝不及防，她反應過來後，連忙追了上去。

她就在三樓，一共下了五段樓梯，左右不過幾秒的時間，可她沖出單元門後，卻找不見那女郎的身影。

那人再一次消失不見了。

來珺在樓門前轉了一圈，確認沒人，便快速回到對面的圍墻後面。

摩的師傅等得度日如年，差點都要喊樓了，見她終於回來，頓時喜形於色，抓住電瓶車龍頭就準備上路。

來珺看向居民樓的方向，問道：“師傅，你剛剛有看到一個女人嗎，她戴著面具，穿一身長款黑衣？”

師傅搖了搖頭。

“那你看到有人進出那棟樓嗎？”來珺指向居民樓，圍墻離那兒不遠，在視野範圍內。

師傅當即否認：“肯定沒有，剛剛我看你進去，就一直眼巴巴盯著，等了好久才見你出來！”

來珺眉頭皺起：“你的意思是從我進那單元樓，再到出來，你一直看著門口，沒有看到任何人出入？”

師傅點了點頭，同時面部開始扭曲，眼角和嘴角差點扭到一塊，身體都縮了一圈，在大熱天的發起抖來。

“你是不是在裏面看見了什麽呀……媽呀，你不要嚇我，我膽子小，這車錢我不要了還不行嗎……”

說著，他抱緊了電瓶車頭，腳一蹬便準備跑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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