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栩的電話撥過來時, 魏衍之正在參加一場學術會議。

這是國內多所高校天文重點實驗室聯合召開的：2022年學術年會暨暗物質與天文發展研討會。

他聽著電話裏女孩醉得胡言亂語，最後還懟了他一句，太陽穴青筋直跳, 不等會議結束, 魏衍之把講稿給了身邊許夢，先一步離開。

許夢在身後喊他：“魏教授, 下一個就是您了呀，您去哪？”

魏衍之頭也沒回：“這次由你來做 Oral Presentation（口頭演講）。”

許夢：“？”

許夢：“我沒準備啊，一會提問環節我回答不上怎麽辦？”

魏衍之：“道歉。”

許夢：“……”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主意？

喬栩其實喝得並不多，只是被海風吹得頭有點暈。她站起來跟同學們告別：“我要回家了，小魏叔很小氣, 他不讓我太晚回家, 再見。”

岳子琪也站起來：“你喝多了我送你。”

“沒喝多沒喝多, 岳掌門請坐，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 各位大俠咱們後會有期, 在下先行一步。”喬栩朝班裏同學抱拳。

岳子琪看著她搖搖晃晃離開。

真的沒喝多？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旁邊男生撞了撞他的肩：“別看了，人都有喜歡的人了，讓你早下手你不聽, 晚了吧！”

岳子琪摁著他腦袋往旁邊一推：“你懂個屁。”

“你喜歡人家就說呀, 整天跟人稱兄道弟拜把子, 我們是不懂你在想什麽。”

嘴碎如岳子琪難得安靜下來，叩開一罐啤酒仰頭喝了幹凈。

海邊沙子太軟, 天色又暗, 喬栩走著走著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 跌坐在地上，怎麽都爬不起來了。

魏衍之到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小姑娘像個四腳朝天的王八，躺地上胳膊胡亂撲棱，卻怎麽都翻不過來，魏衍之走過去，不禁笑出了聲：“你這是在教海龜翻身？”

看到他，喬栩立馬躺平不掙紮了，視線裏是男人挺拔頎長的身形，他穿雙開線緞面西服，細白紋領帶，發絲也整齊一絲不茍，細框眼鏡下那雙眼睛溢著笑。

周身透露出兩個字：精致。

喬栩看著他的臉，半晌沒舍得眨眼。

魏衍之拉著她的胳膊：“起來，地上涼。”

喬栩懵懵的站起來：“小魏叔你這是去哪了？”

魏衍之脫下外套，內裏是光滑的真絲襯衫，給她披上外套：“因為你我錯過了一場重要演講。”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溫暖。

“演講啊，怪不得你今天穿得像個花孔雀一樣，一定是去勾引人了。”

魏衍之：“……”

魏衍之沈默好幾秒，舔了舔後槽牙，笑了。

魏衍之問：“你喝了多少？”

喬栩用手指給他比：“一點點……”

“一點點就醉成這樣？還有，誰讓你喝酒的？”

喬栩歪著腦袋：“我畢業了。”

魏衍之：“畢業也不能喝酒。”

“誰說的，我都長大了，長大了是可以喝酒的，我都是大人為什麽不能喝酒，我可以喝的。”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提高了許多。

“好好好，栩栩長大了，是大人了。”魏衍之不與酒鬼一般見識，扶著她，帶她往外走。

喬栩卻突然停住，僵著脖子與他分開距離：“你後面是不是想說，不管多大在你眼裏還是小孩？”

魏衍之好笑道：“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都說了是大人了就是大人，你怎麽這樣耍賴呢。”喬栩氣得直跺腳，又委屈又難過。

她明明都都成年了，都長大了，就是大人了。

他怎麽可以耍賴，那這樣是不是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會是那個任性的小孩。

她要怎麽努力才能變成他這樣的大人。

才可以追上他的腳步。

喬栩心裏委屈逐漸放大，眼淚大顆大顆在眼睛裏轉。

魏衍之微皺眉頭：“怎麽還生氣了？”

喬栩大聲喊：“我不高興。”

“為什麽不高興？”

“因為……”她也說不出邏輯：“因為你惹我不高興了。”

魏衍之幫她把肩上衣服裹緊，順著話哄她：“好，那叔叔錯了。”

喬栩眨了眨眼睛：“嗯，你錯哪了？”

魏衍之：“……”

這小孩怎麽不講理。

魏衍之嘆道：“我錯在不應該讓出來喝酒。”

“不對不對。”喬栩腦子一團漿糊，她想了好久才突然找到一條罪責：“你不應該兇我。”

魏衍之好笑道：“我什麽時候兇你了？”

“你就是兇我，”她不依不饒發著小脾氣，最後又哭起來：“你不讓我談戀愛自己卻交女朋友，這不公平，一點不公平。”

魏衍之沒帶紙，避開了她的眼睛，用手背幫她輕輕擦臉上淚痕，很耐心哄她：“我又什麽時候談戀愛了？”

小姑娘總給他安罪名。

喬栩哭聲霎時停了，霧漣漣的眸子看著他：“你沒有談戀愛，真的？”

魏衍之：“真的。”

“沒有騙我？”

“沒有。”

“那你……”她腦子轉的很慢，思維迷蒙，她想說你能不能不談戀愛，又覺得這話她是不可以說的，至於為什麽不能說她也想不明白，想了很久她說：“那你談了要告訴我，我替你把把關。”

魏衍之拍了拍她頭，輕笑：“行，我談了告訴你，好了小祖宗，咱們能回家了嗎？”

喬栩點頭：“嗯，走吧。”

往前走了幾米，她突然又停下來了：“不行，燒烤架還沒有拿，我要回去拿燒烤架。”

拿什麽燒烤架！

魏衍之抓住她亂跑的胳膊：“不拿了，我們不要了。”

“不行不行的，我一分錢都沒有了，要是把燒烤架丟了，我沒法賠給郁姨。”

怕她摔倒，魏衍之一直伸手扶著她：“什麽一分錢都沒有，你的零花錢呢？”

魏衍之知道，喬嘉雖然粗心，但是對女兒向來大方，得空就幾萬幾萬的往她卡裏打錢，而她平日花錢也不多，所以他從來沒擔心過小姑娘零花錢不夠的問題。

喬栩低著頭，眼淚氤氳開。

魏衍之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被騙了，再加上她今晚跑出來喝酒，一定是因為心情不好，這種猜想更加強烈。

他彎腰耐心問她：“告訴叔叔怎麽了，你的零花錢花哪了？”

“我給一個人買了禮物，可他不喜歡。”喬栩低頭，越說越難過，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他不喜歡這個禮物。”

“……”魏衍之唇角笑容瞬間凝固。

“他不喜歡我的禮物，也不喜歡我，他不喜歡我。”

魏衍之眸中墨色濃郁，抓住她胳膊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我們就不喜歡他了，好不好？”

喬栩沒有說話，垂頭喪氣的掉眼淚，最後還是跟他搖了搖頭。

“不行？”魏衍之喉間想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堵的有點難受，啞聲說：“這麽喜歡他？”

喬栩不說話了。

海風裹著微鹹的濕氣，吹起她打著卷兒的栗發，所以把長發剪了也是因為他嗎？

魏衍之忽覺胸口一陣煩悶，他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也有喜歡的男生了，他已經無法再用早戀這樣的借口阻擋她。

可是他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怎麽能為別的男生傷心哭泣，她應該永遠是那個被寵著的那一個才對。

“可是他不好。”過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喬栩一雙眼睛濕漉漉的，連長睫毛都黏連到一起，她很固執說：“他很好，他特別好。”

魏衍之追問：“哪裏好？”

喬栩也說不出哪裏好，只不停重覆：“他很好的，就是很好，你不可以說他不好。”

這樣的話在他耳中聽著更刺耳，這不就是妥妥被渣男欺騙的純情少女，明明都說不出哪裏好，還偏偏喜歡，肯定是個油嘴滑舌只會用言語欺騙小姑娘的渣男。

不自覺，魏衍之垂在身側的拳頭硬了。

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是誰，不然他可不保證會做什麽。

魏衍之強壓下胸口滯悶，剛要說什麽，旁邊小姑娘突然彎腰嘔起來，她胃裏沒什麽食物，往外吐的也全是酸水，盡數吐到了他昂貴的西裝外套上。

魏衍之捋著她的後背，看到小姑娘難受的臉都白了，心疼的不行：“你怎麽不吃飯就喝酒？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

喬栩吐完，楞楞看著懷裏沾滿嘔吐物的衣服，揪著衣袖，聲若蚊蠅：“衣服臟了。”

魏衍之沒在意，拿起西裝一只袖子給她擦嘴：“臟了就臟了吧。”

喬栩卻覺得不可以，這西裝肯定很貴，晃晃悠悠要往海邊走：“我去給你洗洗。”

女孩單薄的身子像要被吹散在風中，深一腳淺一腳走著，差點又要摔倒，魏衍之終於忍無可忍，他三兩步走過去彎腰將她打橫抱起，一路往停車地走去。

喬栩一陣眩暈，緩了好幾秒，伏在他胸口小聲說：“我還沒洗衣服呢。”

“我們回家洗。”魏衍之說。

到了車上。

小姑娘終於折騰累了，躺在副駕駛睡著了，魏衍之抽出她懷裏弄臟的西裝扔到後座，拿了件幹凈毯子蓋她身上。

車內空調很足，她出了一身薄汗，栗色半卷發淩亂的纏在奶白玉般的肩頸上，還有幾縷粘在了她殷紅的唇瓣間。

魏衍之用餘光掃著少女安靜的睡顏，喉結滾動，突然有些口幹舌燥。

這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認，他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他無法再用看孩子的眼神看待她。

可是長大的小姑娘卻被別人騙走了，這感覺就像他在春天種下一顆種子，每天悉心照顧澆水施肥，等到秋天結果子的那天卻被人偷走了，而這個小偷還在嫌棄他的果子不夠甜。

魏衍之握緊方向盤，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如果她喜歡的人是一個正直又對她很好的男生，即使有過多不舍，他還是願意祝福。

但現在他又如何放心把她交給別人呢。

魏衍之抱著她將她放到床上，脫了鞋子，衣服他不好碰，拜托郁姨來幫忙換了睡衣，蓋好涼被，正要離去，餘光掃到桌面上放著一個絲絨小盒子，他拿起打開。

黑色絨布上放著一只做工精細的領針，金針兩端各裝飾一片非常小的金羽毛，即低調又精致，魏衍之認識這個牌子，這只領針怕是幾萬拿不下來。

這就是她花光所有零花錢買的禮物？

然後人還不要。

太傻了

這麽傻的姑娘如果戀愛了，一定是對人掏心掏肺的好，被欺負了也只會暗地裏偷偷哭，他卻無能為力。

魏衍之一口郁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握著盒子的手都在輕微顫抖。

“啪”的一聲，盒子重重關上，門也隨之摔得重重一聲響。

喬栩被聲音吵到了，但她睡眠不錯，只眉頭輕皺，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酸了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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