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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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 一位少年乘著夜色直奔東陵,身後黑壓壓的跟了一群人,池在高空緊追不舍。

百裏清川馬鞭揮的很響, 幾日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縮減成兩日。

身後的侍從苦不堪言,這種到了驛站就換馬, 沒日沒夜趕路的日子任誰都吃不消。

路程過半就有人開始小聲抱怨, 只有言檀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百裏清川。

一路疾馳, 到了摘星塔眾人才得以喘息, 百裏清川下馬將韁繩甩給言檀便跑了過去:“國師!國師!”

聽見小債主的聲音姚靖馳耳根一跳,推門走出來,裝傻:“太子殿下, 您不是應該在流華陪聖上議事嗎?”

百裏清川的發束因策馬疾馳微微松散,有幾縷貼在他額前, 聲音帶著喘息:“我想國師了, 就先回來了。”

姚靖馳與他擦肩而過,走兩步就伸手接過了疲累的池, 鷹都要累壞了,虧他還有心思胡扯。

“這麽急,太子殿下被妖物攆了?”

“你懂不懂啊,我這叫歸心似箭。”

侍從們還未離去, 看見百裏清川這個樣子差點驚掉下巴,似乎很難想象面前這個活蹦亂跳的人是平日裏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的太子爺。

國師府就在摘星塔後面, 百裏清川很自然的對言檀揮手:“回去吧,本宮和國師還有話要說。”

言檀應:“遵命主子。”

百裏清川跟著姚靖馳向國師府方向而去,等進了院子, 合了門, 姚靖馳才揮開百裏清川拉上他袖子的手:“殿下, 有失體統。”

“確實是有失體統。”百裏清川轉身死死地盯著姚靖馳。

姚靖馳被他盯的臉皮發燙,擡手讓池自己找地方呆著,自己則是灰溜溜的要跑。

他這一走正和百裏清川心意,見他行至蓮池旁,百裏清川直接撲向他,二人雙雙跌進蓮池中。

池中有一處單獨隔出來的玉臺,裏面的水四季都是暖的,冬日裏沐浴都不會覺得冷。

“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在水裏鉆出來的姚靖馳氣急敗壞。

“國師大人。”百裏清川盯著姚靖馳的面具:“本宮腳滑了。”

“不愧是太子殿下。”姚靖馳上岸:“腳滑也滑的非同凡響,專在水裏按著別人面具。”

“本宮手也抽筋。”百裏清川盯著姚靖馳濕透的衣物,嘴瓢道:“國師,要不要一起泡,這水還怪舒服的。”

“太子殿下還是自己泡吧。”說完這話姚靖馳就進屋了。

百裏清川趴在玉臺上,舒服的瞇著眼睛,打量著眼前熟悉的事物。

少時他就爬過國師府的墻,父皇又有意讓國師來教他。

國師是個聰明人,只教他琴棋書畫和詩詞歌賦,對於朝堂上的策論是緘口不言。

不過於現在的東陵來說,這位國師好像除了教導他,就剩下一個擺著好看的作用了。

百裏清川又不受控制的想到了今日見到的玉清長老,流華的玉清長老,這個身份拿出來可比東陵國師強的不止一點半點。

他翻了個身,閉著眼睛沈進水裏,如果國師真是玉清長老,那他圖謀什麽呢?

還沒等他回憶完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雙手就拽著他的衣衫將他拽了上去。

他慌張睜眼,對上姚靖馳的目光,灰色的眸子裏滿是譴責。

“國師啊。”百裏清川順勢趴在臺沿上,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溫順的看著他:“不與我一起泡嗎?你這池子大的很。”

姚靖馳對百裏清川的口無遮攔早就見怪不怪了:“殿下自己泡吧,當腳下,別在淹死。”

眼看姚靖馳放下衣衫又要走,百裏清川手疾眼快的抓住了他的衣袖:“國師,我這次跟父皇去流華見到了一位妙人。”

“說話好好說,別拉拉扯扯。”

亭頂上的池很應景的叫了一聲,似乎是讚同。

百裏清川松手,乖巧的趴在那裏:“這次去流華看見了他們的玉清長老,國師可認得此人?”

此時的姚靖馳終於嘗到了什麽叫一言難盡,他豈止是認識玉清長老?他就是玉清長老本人:“聽過,不熟。”

“唔。”百裏清川問:“那國師覺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姚靖馳楞了一下,過往千年他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個無用之人。”

“無用?”百裏清川聽見這個評價很是不讚同,他回來路上已經和很多人打聽過玉清長老了:“世人都說玉清長老和文竹掌門修元正本,造福蒼生,怎麽無用了?”

姚靖馳寡聲道:“殿下覺著他是什麽樣的人就是什麽樣的人。”

“我和他又不熟。”百裏清川忽然道:“不過他長的倒是好看。”

“嗯。”

“你和他到底誰長得好看?”話音剛落,百裏清川弓起身子,目標是姚靖馳臉上的面具。

姚靖馳像是早就料到這一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甩回池子裏。

不出所料,百裏清川又沒得逞,他在水裏撲騰個不停最終沈底。

姚靖馳猶猶豫豫,最終還是沒跳下去,這麽淺的水,哪能淹死他呢?

“呼。”不知過了多久,百裏清川在水裏鉆了出來,滿臉哀怨:“國師都不怕我淹死嗎?”

“怕。”姚靖馳不疑有他:“殿下若是死在這裏,陛下會將我淩遲。”

“本宮若是因為國師的一念之差命絕於此。”百裏清川篤定:“國師定會哭個肝腸寸斷。”

姚靖馳:“……”我謝謝你了。

“不說這個了。”百裏清川得了便宜還賣乖:“國師,你都把我看光了。”

姚靖馳暗暗翻了一個白眼,他還真敢說,看光了?很多年前他就被自己翻來覆去的看光了,以前不提現在倒是提起這茬了。

“好不公平啊。”百裏清川癟嘴:“本以為當了太子就能為所欲為,結果現在被看光了都不知道看我的人相貌如何。”

“相貌醜陋,怕臟了殿下的眼。”說完這話姚靖馳便走了。

百裏清川見姚靖馳走了,起身擦幹身子,穿上衣衫跟了上去。

剛上摘星塔頂層就見姚靖馳坐在桌前,旁邊擺著一排刻刀,手中雕著一個未成形的冠。

百裏清川少見的沈默,他坐在姚靖馳對面,看著他手裏的玉冠沒有言語。

姚靖馳道:“陛下走之前同我講過,回來後要為殿下加冠禮。”

百裏清川看的心中發暖:“這是送給我的?”

“嗯。”

“雕的好精致啊,料子也這麽好。”

姚靖馳聽了這話一時走神,刻刀深深的刺進手指。

“國師!”百裏清川嚇了一跳,趕忙去尋藥箱為他處理傷口。

看著自己指尖滾落的血珠,姚靖馳神情恍惚,又是一痛,原來是百裏清川握住了他的手指,蹲在他面前為他處理傷口。

姚靖馳眨眨眼,好像已經聽不清百裏清川在說什麽了,手指傳來的痛感,和心口處的痛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心中也只有一個念頭,以前你隨便一個冠,都要比我手裏的這個精致千萬倍。

我們究竟是誰傻?一個按著面具不肯撒手,一個拼了命想揭下對方的面具。

“國師。”百裏清川包好傷口後擡頭:“還痛嗎?”

見姚靖馳不語,百裏清川又有些賊心不死,他小聲央著:“國師,讓我看看你行嗎?我不說出去。”

姚靖馳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臉和記憶中的漸漸重合,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清音閣、在桐煌殿,在姚家老宅。

在每一個晨起日落的時候,過著雲燁還在身邊的日子。

百裏清川的手慢慢扶上了姚靖馳的面具,關鍵時刻,他聽見了姚靖馳的聲音。

簡簡單單兩個字:“殿下。”

這兩個字迫使百裏清川松了手,莫名有些慌,就好像揭開面具就會失去眼前這人。

多少年了,他的國師一直以面具示人多少年了,從自己還是個懵懂孩童到現在,整整十幾年,他都沒見過他的臉。

百裏清川鬼使神差道:“國師,你有什麽願望嗎?”

“有。”

“是什麽?”

姚靖馳道:“希望殿下將來能做一個愛民如子的皇帝,莫要挑起爭端……”

“國師就沒別的願望了嗎?”姚靖馳說的話百裏清川都聽過許多次了,聽得耳朵都要出繭子了。

“沒了。”姚靖馳的願望就是百裏清川不要按照庚辰謀劃的軌跡走,不要打仗,做個好皇帝,留一世英名。

“我有。”百裏清川又問:“國師,你說該如何與人表達自己的喜惡?”

這個問題讓姚靖馳有些摸不到頭腦,表達喜惡很簡單,百裏清川不可能不懂:“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說。”百裏清川似是不恥接下來要說的話:“我加過冠禮就該娶妻了,他讓我娶元歆。”

姚靖馳一怔,元歆是鎮遠候嫡長女。

該來的總會來,姚靖馳早就做好了這一天的準備:“鎮遠侯是功臣,家中不知多少男兒殉於沙場,功勳無量,他的嫡長女是最好的皇後人選。”

娶了元歆,鎮遠侯一家就是百裏清川的手中劍。

百裏清川起身,透過摘星塔的窗看著帝都繁華的街道:“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閑閑。父皇給我取這個名,是希望我這一生都不必活在爭鬥中。”

姚靖馳裝作聽不懂:“你出生時天降祥瑞,又是中宮唯一的孩子,東陵百姓對你寄予厚望。”

“東陵百姓不是對我寄予厚望,而是對太子寄予厚望。”百裏清川轉頭看向姚靖馳:“太子是太子,不是人,太子若是達不到他們心中所想他們就會覺得太子昏聵無能。”

這樣被天象和身份架著上去的太子,哪裏能叫做人?

姚靖馳只是笑:“殿下又說胡話了,您是太子,是人上人。”

百裏清川略微失望:“父皇曾和元國公許諾他的女兒能做皇後,所以我就必須要娶元歆。可最初元歆訂婚約的是我大哥,我這算是什麽?”

姚靖馳沈默,百裏清川沒出生的時候百裏清煜是按照儲君培養的。

後來因著庚辰和雲燁的謀劃,百裏清煜唾手可得的權柄只能移送他人,就連這個從小定下的正妻也成了百裏清川的。

“我不想娶元歆。”百裏清川一點都不喜歡元歆,更別提要娶她為妻了。

“殿下。”姚靖馳明知故問:“你若不娶元小姐陛下的面子往哪放呢?賢王和端王已經有正妃了。”

百裏清川緘默,國師還是不通政事。

雖說大哥封王時自請賜婚,可原來擁護他的那些老臣還在,哪裏就能讓他這麽輕易的娶了元歆呢?

無盡的沈默終是讓姚靖馳熬不下去了,他道:“天色不早了,殿下該回去了。”

百裏清川一言不發的看著姚靖馳,內心掙紮著說出一番話,也是他真正不願娶元歆的原因。

“我有一心悅之人,他的出現讓我覺得,我生來就喜歡他。”

姚靖馳衣袖下的手指微微發抖,生來就喜歡,誰?

被諸多情緒沖昏頭的姚靖馳已經忘了那道印的存在,也忘了能讓百裏清川生來就喜歡的人只有他。

得不到回應的百裏清川目光漸漸黯淡了下去,他起身離開摘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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