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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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後, 紗綾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人。
姚靖馳和雲燁也不十分意外的盯著紗綾。
陣眼中心的那團光芒在雲燁到來後跳動的更加強烈，強烈到整個天闕陣都仿佛有了生命似的，前所未有的鮮活。
紗綾靠在石椅上盯著姚靖馳和雲燁冷到冰點的臉道：“殿下, 宗師，許久不見, 坐下來喝兩杯？”
言畢她的面前出現一張桌子, 上面擺滿了酒菜。
姚靖馳不受控制的走過去, 雲燁剛要伸手拉住姚靖馳, 就險些被身後竄出來的沈伊斬斷了手。
“你……”雲燁看著眼睛上纏著繃帶的沈伊驚訝極了：“你怎麽瞎了？”
“阿燁，你在和誰說話？”被控制回不了頭的姚靖馳焦急無比，卻怎麽掙都掙不開這份詭異的束縛, 最終還是坐到了紗綾面前。
“沒誰，阿馳, 你保護好自己。”重傷的雲燁艱難的應付著面前的沈伊。
他細細觀察著沈伊的每一個反應, 越看越心涼，沈伊出手果決, 毫不遲鈍，這副反應不像是被控制。
“沒誰？”沈伊故意大聲道：“師娘是怕師尊聽到我的聲音會傷心嗎？”
聽見沈伊的聲音姚靖馳身子一僵，不可置信道：“承……洲？”
雲燁：“不是。”
沈伊：“是我。”
“姚宗師，這酒旁的不喝, 您可一定要喝。”紗綾見姚靖馳認出沈伊後笑的愈發燦爛，她為姚靖馳夾了一筷子油膩的肥肉送到嘴邊, 溫柔道：“嘗嘗，我們魔族特產。”
姚靖馳眼珠轉動，看著自己嘴邊鉆著蛆蟲的肥肉一陣反胃, 更加拼命的掙紮起來。
可天不遂人願, 他的唇齒緩緩張開, 仿佛待宰的羔羊。
紗綾剛要將那塊肥肉塞進去，一把飛刀就打下了她手中的的筷子，她看著沈伊方向怒道：“你做什麽？”
“手滑。”沈伊旋身躲過烈的一擊，隨後補充道：“你繼續。”
“是嗎？”紗綾一雙眸子惡毒的盯著沈伊道：“你手滑的可真是時候。”
在沈伊的紗綾談話期間姚靖馳終於掙開束縛，可他卻依舊坐在原地沒動，他想看看紗綾想做什麽：“看來你的蠱蟲失效了。”
紗綾猛地回頭，問道：“失效？此話怎講？”
“沒失效承洲怎麽會手滑呢？”姚靖馳的頭沒動，眼珠轉動對上紗綾的目光道：“你除了蠱蟲沒有別的能耐了吧？”
雲燁聽了這話心漸漸沈了下去，姚靖馳以為沈伊是被控制了，只有和沈伊交手的他知道，沈伊身上沒有蠱蟲的氣味和痕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他確實是站在了紗綾那邊。
紗綾重新掛上虛假的笑容，又夾起一塊肥肉遞到姚靖馳面前：“或許您猜錯了呢？”
姚靖馳卻開口諷刺道：“你們魔界沒有別的吃食了嗎？不是蟲子就是蠍子。”
“我們魔哪裏比得上你們人好啊。”紗綾收了筷子看著姚靖馳平靜道：“魔界終年不見天日，每一寸土地都被業火灼燒過，到處都是屍骸。”
“哦？”
“你們人族不是有一句話叫易子而食嗎？”紗綾一把掀開桌子猛地湊近姚靖馳，薅著他的頭發逼他看向自己，憤憤不平道：“高階魔物吞噬低階魔物，低階魔物為了活下去東躲西藏去吞噬剛出生沒有反抗之力的魔物。這就是神族給我們圈出來的地界，這就是我們魔族的生存原則，你們算什麽神！神可以救人，為什麽不救我們！”
“我在那些幻境中目睹過神魔大戰，看過妖魔二族。”姚靖馳看著面前有些癲狂的紗綾忽然道：“妖魔二族外貌無一不詭譎怪異，沒有你這副模樣的，你是人與魔的孩子。”
聞言沈伊下意識側頭‘看’向姚靖馳，他從來沒往這個層面想過。
雲燁無心去管什麽混血不混血的事兒，他不停的在心中權衡自己到底要不要殺了沈伊。
如果直接殺了沈伊，姚靖馳只會怨恨自己，不會因為沈伊背叛而心痛，可自己真能承受殺了沈伊後姚靖馳看他的目光嗎？
纏鬥的沈伊察覺到雲燁下手越來越狠，心也漸漸沈了下去。
他心裏清楚，自己能和雲燁打到現在是因為雲燁一直在猶豫，如果雲燁真的動了殺心自己絕對走不出五招。
這邊的紗綾猛地松手，平淡的看著姚靖馳：“你還是閉嘴為好。”
姚靖馳直覺不對，趕忙翻身躲開，一道明顯的碎裂聲傳來。
他剛剛坐著的石凳下竟刺出一根手指粗的鋼針，石凳裂開，裏面爬出了無數惡心的蟲子。
“好險好險，差點晚節不保。”姚靖馳忙躲開向他撲來的蟲子，抽出傲寒對上紗綾，文瑞真人也飛快出手阻止。
師徒二人再一次打了起來，紗綾也找準機會加入戰場，一時之間陣眼之處變的混亂不堪。
紗綾邊進攻邊道：“姚宗師，小女子只不過是想請您吃頓喜宴罷了，您卻如此扶我面子，這不好吧？”
“你這酒我吃不起啊。”
紗綾目光看向沈伊方向，看似關切的喊道：“沈伊，小心後面！”
聞言姚靖馳下意識轉頭看向沈伊，這一眼卻讓他分了心，差點被文瑞真人再次傷到。
他快速與文瑞真人和紗綾拉開距離，心中依舊震驚無比，沈伊的眼睛上蒙了一道黑綾，他瞎了，怪不得剛剛雲燁會說那句話。
趁他分神間，文瑞真人使著姚靖馳最熟悉的劍法向著他攻來，姚靖馳只猶豫了一下，便一腳將文瑞真人踹到墻上，文瑞真人剛想動就被冰霜活活凍住了。
二打一的時候紗綾還能討到便宜，一對一就明顯不行了，電光火石間姚靖馳看出了破綻，又是一腳把紗綾踹到地上動彈不得。
紗綾倒下後姚靖馳走向紗綾，逼問她文瑞真人和沈伊中了什麽蠱。
紗綾聽後哈哈大笑，怨毒的盯著姚靖馳道：“你師尊和沈伊中了什麽蠱？你不如自己問問他們。”
“不說？”姚靖馳用傲寒的刀尖劃著紗綾的腹部，微微用力：“別以為我是什麽心慈手軟的良善之輩。”
“你師尊一輩子都是我的狗。”紗綾渾不在意橫在自己腹部的刀，直言道：“要是殺了我他的五臟六腑就會被蟲子吃幹抹凈。至於沈伊，他不要你了，不信你自己去問他！”
“不要我了？”姚靖馳仿佛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編謊話也不動動腦子。”
“姚宗師。”紗綾慢慢向著石凳方向挪動，蠱惑道：“你怎麽不好好想想，如果沈伊被我控制了又怎麽會出手打掉我的筷子？”
姚靖馳一步一步逼近紗綾，嗤笑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你師尊早就死了。”紗綾後背抵著石凳，退無可退的看著姚靖馳：“我用蠱蟲幫他續了這麽久命，你應該好好感謝我。”
“是啊，我師尊早就死了，我親手為他擦拭身體，訂上棺釘的。”姚靖馳的聲音聽起來及其冷淡：“是你打擾他的長眠，那你就去死吧。”
說完便舉起傲寒狠狠刺下，因著姚靖馳的怒意四周都被冰封了起來，導致紗綾根本按不動石凳上那個按鈕。
電光火石間，和雲燁纏鬥的沈伊速度奇快向著姚靖馳方向奔來。
紗綾也認命的閉上眼睛，可料想的疼痛並為到來，她睜眼一看，竟是沈伊用身體護住了她。
臉上濺了血的姚靖馳眼不禁瞪大眼睛，不可思議道：“承洲……你怎會……”
這一刀是奔著要紗綾命去的，因此沈伊的整個右肩都塌陷了下去，看樣子已經全部粉碎，連帶著胸口都陷下去一大塊。
沈伊不受控的大口大口嘔著血，看起來氣若游絲。
姚靖馳回過神來忙蹲下身子給他看傷，忽覺肩膀一涼，低頭一看，一把匕首齊根末入。
是沈伊刺的，沈伊用那只沒受傷的左手刺的。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姚靖馳下意識伸手抓住了雲燁掃向沈伊的鞭尾，手被掃出了斑駁血跡。
他聲音低不可聞：“阿燁，別殺……”別殺我徒弟。
阻止雲燁後姚靖馳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看著沈伊和紗綾，胸口之處沒有感到多少疼痛，他只感覺到冷，被捅的地方像是露出一個大窟窿般無助的向裏倒灌涼風。
沈伊倒在紗綾的懷中唇角上揚，艱難道：“這一……一刀……我還你……從此師徒緣……緣分斷了……”
說完這話沈伊徹底昏死過去，黑綾下流出了兩橫駭人的血跡。
姚靖馳呆楞之際，紗綾和沈伊的身影竟原地消失，他的眼珠動了動，松開了烈的鞭尾，盯著地上的那片血跡出神。
雲燁無言的挪到他面前，輕輕伸手拔下了他肩膀處的刀，姚靖馳的身軀頓了一下，顫抖著接過雲燁手中的那把刀。
他這一分身文瑞真人又動了，他無智無識，狠狠一劍刺向姚靖馳後心。
“阿馳！”雲燁不能對姚靖馳出手，只好伸手拉過姚靖馳。
文瑞真人一劍刺空又要刺，姚靖馳像是尊木偶般麻木的舉起那把匕首問道：“是不是肢解了他就好了？”
雲燁搶過姚靖馳手中的匕首道：“是，或者挖出他的心，蠱蟲應該在心裏。”
“……”姚靖馳拍拍雲燁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把刀放下。”
趁著雲燁想要回話的空擋姚靖馳提起傲寒直奔文瑞真人，只一刀便將他釘在地上。
這是他和師尊的家務事，師尊不是他一個人的師尊，雲燁摻和進來就沒法和楚言交代了。
心口處不斷向外滲血，一簇簇小黑蟲子順著他的心口爬了出來。
蟲子離體的文瑞真人短暫恢覆生前最後一絲神智：“孩……子……”
“師尊……”姚靖馳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到文瑞真人臉上。
“孩子，別難過……”文瑞真人殘存的神智仍舊有一顆舐犢之心：“我早就死了，動手吧。”
姚靖馳哭著舉起手中的傲寒。
“不哭了孩子……”
終於，整個世界清凈了，姚靖馳哆哆嗦嗦的趴在文瑞真人屍體上顫抖。
那些蠱蟲在文瑞真人供養斷後徹底消亡。
雲燁沈默著走到姚靖馳身側，發現他顫的不成樣子，剛想出口安慰就被姚靖馳癲狂的笑聲打斷了。
“哈哈哈哈，我弒師！殺徒！你說我算什麽東西？我不恥妖魔，可我連妖魔都不如！為什麽承洲沒一刀捅死我……殺了我吧……”姚靖馳抱著自己痛苦道：“殺了我吧！”
“阿馳……”雲燁眼睜睜看著姚靖馳對自己眉心舉起刀，忙撲過去搶走姚靖馳的刀，死死將姚靖馳按在自己的懷裏：“別這樣……別這樣。”
求你了，別這樣。
良久後，姚靖馳的身子也不抖了，他張了張嘴，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童般，怕自己吐字不清，語速極慢的一字一句道：“阿燁，我今日，弒師，殺徒，你不怕我會殺了你嗎？”
“不會。”雲燁忙否認：“你不會的。”
“萬一呢？”姚靖馳像是生怕雲燁聽不清般，湊近了他的耳朵：“我無法忍受一個沒有你的世界，也不想留在無智無識的黑暗中。阿燁，這個世界好黑，你不怕有一天我瘋了，要殺了你嗎？”
“不怕。”雲燁捧起他的臉，堅定的看著他：“我不怕。”
“好。”姚靖馳怔怔道：“去取你的東西吧，我們在這裏等著你。”
雲燁看著姚靖馳的狀態搖頭，現在姚靖馳這副模樣他怎敢離開半步？
姚靖馳起身將雲燁推到那團光芒旁：“我在這裏等著你，不會有事的。”
雲燁看了一眼文瑞真人，又看了一眼姚靖馳，欲言又止。
姚靖馳看穿了他的心思，實話實說：“我還有沒做完。”
雲燁盯著他觀察一會，半晌後才緩緩吐出一個“好”字。
姚靖馳回頭抱文瑞真人的屍體窩在墻角處，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光芒中的身影，看著雲燁斷掉的翅膀一點一點覆原，這種感覺很神奇。
如果一切被毀掉的東西都能覆原，那他那顆破碎的心是不是也可以？
天闕陣收攏了雲燁所有的神力，這次雲燁的神力沒有外洩，外面也沒像之前一樣下雪或春回。
姚靖馳抱著文瑞真人的身體，站在雲燁身旁和他一起看著石林倒塌。
煙塵過後，雲燁消失在原地，石林碎成齏粉，仿佛埋葬了所有秘密。
姚靖馳踩著滿地狼藉走到陣眼處，在紗綾和沈伊跑掉的石凳旁找到了一個法印，隱隱泛著一股魔氣，他暗暗記下那個法印。
四周樹木瘋長，等姚靖馳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深陷於一片密林之中了。
他似有所感的擡頭一看，雲燁那巨大的身軀正懸在半空，等著他。
姚靖馳足尖輕點踩著樹跳上雲燁的背，他將文瑞真人安放好後，拍了拍身下的羽毛道：“我們回流華。”
一陣奇怪的聲音傳來，姚靖馳下意識看向聲音來源，他們腳下，那些剛剛長出來的樹木竟全部石化，石化還在向著廬川方向蔓延。
他看見了，雲燁也看見了，雲燁一口神火吐在繁茂的石樹上，頃刻間那些石樹不堪高溫的成了飛灰，石化也停止了。
回去路上微風拂過，姚靖馳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身下的羽毛，他此刻真的很想不管不顧的大哭一場，可他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哭不出。
姚靖馳忍不住摸摸肩膀處，刀傷還在，但好像有什麽東西順著那道已經快愈合的差不多的傷口流了出去。
他忍不住低聲自嘲道：“姚靖馳啊姚靖馳，你還想著回流華，該怎麽和掌門交代。”
沈寂許久，姚靖馳動了，他幫文瑞真人擦洗幹凈，換了一套衣衫。
看著文瑞真人的側臉，姚靖馳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哭不出了。
像他這種人，往他身上刺一刀他或許會痛，或許會不願意面對。
但刺很多刀只會激起他的逆反之心，因為不知道哪裏痛了，痛的已經麻木了，只剩下濃濃的怨恨。
姚靖馳親手將文瑞真人抱回流華，在楚言滿是震驚接過文瑞真人的時候，他簡短而平靜的陳述了一個事實。
“師尊的心口空了，是我挖的。”
楚言還沒來得及哀傷就被這個消息震的無法言語。
姚靖馳掀開衣袍跪在楚言面前，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楚言聽後在心中斟酌半晌，盡量沈澱下所有的耐心平靜道：“此事不是你的錯，起來吧，明天咱們一起將師尊葬了，此事不要讓外人知曉。”
“你……”姚靖馳震驚的看了楚言一眼。
“不是你的錯。”楚言強忍痛楚道：“你先回去吧。”
“……”姚靖馳慢慢起身，眼睜睜看著自己面前的那扇門合上。
回屋的楚言將文瑞真人放進了他早就為自己備好的棺木中，盯著裏的人終於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痛苦，淚水大滴大滴滾落。
他崩潰無助道：“或許您當年的選擇是對的，師弟他太容易感情用事，他當不了這個掌門，只有我這種……這種精於算計，情感淡泊的人才能坐穩這個位置。”
……
清音閣。
姚靖馳的眸子無波無瀾，發絲松松垮垮的被一根發帶束在一起。
他盯著後湖方向道：“阿燁，我少時怎麽都不願喊他一句師兄，總覺得喊了就低他一頭，他也從不介意。後來師尊離開，我開始在各大門派面前喊他師兄，畢竟當時流華內憂外患，那時候真難啊。後來我看著他在別的掌門面前分析時局，算無遺策時才驚覺，原來他那麽厲害，也是自那時起，我才心甘情願的叫他一句師兄。”
“你師兄秘而不宣也是為了保護你。”再人間良久的雲燁也不免被熏出了世俗氣。
“我知道他秘而不宣是為了保護我。”姚靖馳失落道：“我沒想到他能那麽快接受事實。”
“千年掌門，什麽場合沒見過。”雲燁試探性開口：“阿馳，你是在怪他嗎？”
“怎會？我只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罷了。”姚靖馳沒有辦法和雲燁解釋他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師兄好像再也回不來了，他被千年掌門生涯磨平了棱角。
次日姚靖馳就和楚言偷偷將文瑞真人葬回了原來的墳塋。
封上最後一層黃土後，楚言看著文瑞真人的碑文開口道：“阿馳，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師兄。”姚靖馳轉頭盯著跪在他身側的楚言，疑惑道：“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與雲公子的關系我心中有數，從他出現到現在，結界碎裂、觀瀾被殺、承洲失蹤。”楚言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很傷人，可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你是師尊的關門弟子，也是流華的長老，結界被毀那日不少人都見了雲公子的真身，大抵也猜到了你們的關系。”
“……”姚靖馳終於明白了楚言的意思，他避重就輕道：“師兄，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他也是被算計了。”
“我看著他對你的樣子就猜到了不是他做的。”楚言踉蹌著站起，轉身看著遠處那道身影，不知是在對誰說：“在上修界龍陽之好沒什麽大不了，玉清長老是斷袖也不會給門派抹黑，可你不能和一只鳥在一起。”
“師兄！”姚靖馳不想在文瑞真人的墳前和他說這些，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道：“我們回去再說。”
至少別在師尊面前說。
楚言卻沒有住嘴，他盯著遠處那個沒有離去的身影繼續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師尊也不想你和一只鳥混在一起。”
聽見這句“師尊也不會想”姚靖馳直接閉了嘴。是啊，師尊一生做事正大，怎麽可能容忍他的關門弟子行如此悖逆之事？
“非我族類……”姚靖馳看著文瑞真人的墓碑像是下定什麽決心般開口：“師兄你還記得嗎？之前結界被毀，觀瀾在山下被魔族殺了，我被反噬，重傷致死。”
“我記得。”楚言怎麽可能不記得？
“其實你心裏清楚，清楚八歲那年觀瀾能活下來是因為他和我用的就是同一條命。可我回來後你一直沒問過我是怎麽活下來的，時至今日你就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麽我能完好無損的站在你面前嗎？”
楚言垂下眼眸，不在盯著原處的身影，掩蓋眼中的愧疚道：“是雲公子救了你。”
“重傷到散魂哪有那麽好救。”姚靖馳道：“他為了救我，將我變成了他的族類。”
“什麽？”楚言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師弟……你……變成什麽了？”
姚靖馳渾不在意的笑了：“我變成了他的族類，我成了神，不是人了。”
“……”楚言有些接受不了：“你已經不是世俗人了。”
“那你怕我嗎？”姚靖馳久久聽不到楚言的聲音，他艱難的閉上眼睛道：“等到喪儀結束，我會離……”
“為什麽要怕？”楚言一陣心疼，他對姚靖馳伸出了手：“不是我族類難道就不是我師弟了嗎？”
猶豫片刻姚靖馳拉住楚言，剛起身就被楚言緊緊箍在懷裏。
姚靖馳怔楞一下，慢慢伸手回抱住楚言，楚言在抖，姚靖馳下意識拍著他的後背，無聲的安撫著。
“抱歉，抱歉阿馳。”楚言力氣大的像是要把姚靖馳揉碎般，哽咽道：“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麽多苦，抱歉，我不該對你說剛剛那些話，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知道的師兄。”姚靖馳感覺自己的肩膀濕了，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楚言，低聲安慰著：“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也知道你是為了我，為了流華。可我真的離不開他，我還有很多疑惑沒有解開，也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師兄，我們一起撐下去好不好？”
“好……”楚言強忍痛苦道：“好。”
遠處的雲燁看著這對相擁的師兄弟沈默離開，行至山下的時候他的又回頭看了一眼，最終停在一處岔路上。
剛剛楚言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可姚靖馳的那句“我真的離不開他”他也聽進去了。
猶豫半晌後，雲燁向著清音閣方向，堅定的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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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靖馳和雲燁也不十分意外的盯著紗綾。
陣眼中心的那團光芒在雲燁到來後跳動的更加強烈，強烈到整個天闕陣都仿佛有了生命似的，前所未有的鮮活。
紗綾靠在石椅上盯著姚靖馳和雲燁冷到冰點的臉道：“殿下, 宗師，許久不見, 坐下來喝兩杯？”
言畢她的面前出現一張桌子, 上面擺滿了酒菜。
姚靖馳不受控制的走過去, 雲燁剛要伸手拉住姚靖馳, 就險些被身後竄出來的沈伊斬斷了手。
“你……”雲燁看著眼睛上纏著繃帶的沈伊驚訝極了：“你怎麽瞎了？”
“阿燁，你在和誰說話？”被控制回不了頭的姚靖馳焦急無比，卻怎麽掙都掙不開這份詭異的束縛, 最終還是坐到了紗綾面前。
“沒誰，阿馳, 你保護好自己。”重傷的雲燁艱難的應付著面前的沈伊。
他細細觀察著沈伊的每一個反應, 越看越心涼，沈伊出手果決, 毫不遲鈍，這副反應不像是被控制。
“沒誰？”沈伊故意大聲道：“師娘是怕師尊聽到我的聲音會傷心嗎？”
聽見沈伊的聲音姚靖馳身子一僵，不可置信道：“承……洲？”
雲燁：“不是。”
沈伊：“是我。”
“姚宗師，這酒旁的不喝, 您可一定要喝。”紗綾見姚靖馳認出沈伊後笑的愈發燦爛，她為姚靖馳夾了一筷子油膩的肥肉送到嘴邊, 溫柔道：“嘗嘗，我們魔族特產。”
姚靖馳眼珠轉動，看著自己嘴邊鉆著蛆蟲的肥肉一陣反胃, 更加拼命的掙紮起來。
可天不遂人願, 他的唇齒緩緩張開, 仿佛待宰的羔羊。
紗綾剛要將那塊肥肉塞進去，一把飛刀就打下了她手中的的筷子，她看著沈伊方向怒道：“你做什麽？”
“手滑。”沈伊旋身躲過烈的一擊，隨後補充道：“你繼續。”
“是嗎？”紗綾一雙眸子惡毒的盯著沈伊道：“你手滑的可真是時候。”
在沈伊的紗綾談話期間姚靖馳終於掙開束縛，可他卻依舊坐在原地沒動，他想看看紗綾想做什麽：“看來你的蠱蟲失效了。”
紗綾猛地回頭，問道：“失效？此話怎講？”
“沒失效承洲怎麽會手滑呢？”姚靖馳的頭沒動，眼珠轉動對上紗綾的目光道：“你除了蠱蟲沒有別的能耐了吧？”
雲燁聽了這話心漸漸沈了下去，姚靖馳以為沈伊是被控制了，只有和沈伊交手的他知道，沈伊身上沒有蠱蟲的氣味和痕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他確實是站在了紗綾那邊。
紗綾重新掛上虛假的笑容，又夾起一塊肥肉遞到姚靖馳面前：“或許您猜錯了呢？”
姚靖馳卻開口諷刺道：“你們魔界沒有別的吃食了嗎？不是蟲子就是蠍子。”
“我們魔哪裏比得上你們人好啊。”紗綾收了筷子看著姚靖馳平靜道：“魔界終年不見天日，每一寸土地都被業火灼燒過，到處都是屍骸。”
“哦？”
“你們人族不是有一句話叫易子而食嗎？”紗綾一把掀開桌子猛地湊近姚靖馳，薅著他的頭發逼他看向自己，憤憤不平道：“高階魔物吞噬低階魔物，低階魔物為了活下去東躲西藏去吞噬剛出生沒有反抗之力的魔物。這就是神族給我們圈出來的地界，這就是我們魔族的生存原則，你們算什麽神！神可以救人，為什麽不救我們！”
“我在那些幻境中目睹過神魔大戰，看過妖魔二族。”姚靖馳看著面前有些癲狂的紗綾忽然道：“妖魔二族外貌無一不詭譎怪異，沒有你這副模樣的，你是人與魔的孩子。”
聞言沈伊下意識側頭‘看’向姚靖馳，他從來沒往這個層面想過。
雲燁無心去管什麽混血不混血的事兒，他不停的在心中權衡自己到底要不要殺了沈伊。
如果直接殺了沈伊，姚靖馳只會怨恨自己，不會因為沈伊背叛而心痛，可自己真能承受殺了沈伊後姚靖馳看他的目光嗎？
纏鬥的沈伊察覺到雲燁下手越來越狠，心也漸漸沈了下去。
他心裏清楚，自己能和雲燁打到現在是因為雲燁一直在猶豫，如果雲燁真的動了殺心自己絕對走不出五招。
這邊的紗綾猛地松手，平淡的看著姚靖馳：“你還是閉嘴為好。”
姚靖馳直覺不對，趕忙翻身躲開，一道明顯的碎裂聲傳來。
他剛剛坐著的石凳下竟刺出一根手指粗的鋼針，石凳裂開，裏面爬出了無數惡心的蟲子。
“好險好險，差點晚節不保。”姚靖馳忙躲開向他撲來的蟲子，抽出傲寒對上紗綾，文瑞真人也飛快出手阻止。
師徒二人再一次打了起來，紗綾也找準機會加入戰場，一時之間陣眼之處變的混亂不堪。
紗綾邊進攻邊道：“姚宗師，小女子只不過是想請您吃頓喜宴罷了，您卻如此扶我面子，這不好吧？”
“你這酒我吃不起啊。”
紗綾目光看向沈伊方向，看似關切的喊道：“沈伊，小心後面！”
聞言姚靖馳下意識轉頭看向沈伊，這一眼卻讓他分了心，差點被文瑞真人再次傷到。
他快速與文瑞真人和紗綾拉開距離，心中依舊震驚無比，沈伊的眼睛上蒙了一道黑綾，他瞎了，怪不得剛剛雲燁會說那句話。
趁他分神間，文瑞真人使著姚靖馳最熟悉的劍法向著他攻來，姚靖馳只猶豫了一下，便一腳將文瑞真人踹到墻上，文瑞真人剛想動就被冰霜活活凍住了。
二打一的時候紗綾還能討到便宜，一對一就明顯不行了，電光火石間姚靖馳看出了破綻，又是一腳把紗綾踹到地上動彈不得。
紗綾倒下後姚靖馳走向紗綾，逼問她文瑞真人和沈伊中了什麽蠱。
紗綾聽後哈哈大笑，怨毒的盯著姚靖馳道：“你師尊和沈伊中了什麽蠱？你不如自己問問他們。”
“不說？”姚靖馳用傲寒的刀尖劃著紗綾的腹部，微微用力：“別以為我是什麽心慈手軟的良善之輩。”
“你師尊一輩子都是我的狗。”紗綾渾不在意橫在自己腹部的刀，直言道：“要是殺了我他的五臟六腑就會被蟲子吃幹抹凈。至於沈伊，他不要你了，不信你自己去問他！”
“不要我了？”姚靖馳仿佛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編謊話也不動動腦子。”
“姚宗師。”紗綾慢慢向著石凳方向挪動，蠱惑道：“你怎麽不好好想想，如果沈伊被我控制了又怎麽會出手打掉我的筷子？”
姚靖馳一步一步逼近紗綾，嗤笑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你師尊早就死了。”紗綾後背抵著石凳，退無可退的看著姚靖馳：“我用蠱蟲幫他續了這麽久命，你應該好好感謝我。”
“是啊，我師尊早就死了，我親手為他擦拭身體，訂上棺釘的。”姚靖馳的聲音聽起來及其冷淡：“是你打擾他的長眠，那你就去死吧。”
說完便舉起傲寒狠狠刺下，因著姚靖馳的怒意四周都被冰封了起來，導致紗綾根本按不動石凳上那個按鈕。
電光火石間，和雲燁纏鬥的沈伊速度奇快向著姚靖馳方向奔來。
紗綾也認命的閉上眼睛，可料想的疼痛並為到來，她睜眼一看，竟是沈伊用身體護住了她。
臉上濺了血的姚靖馳眼不禁瞪大眼睛，不可思議道：“承洲……你怎會……”
這一刀是奔著要紗綾命去的，因此沈伊的整個右肩都塌陷了下去，看樣子已經全部粉碎，連帶著胸口都陷下去一大塊。
沈伊不受控的大口大口嘔著血，看起來氣若游絲。
姚靖馳回過神來忙蹲下身子給他看傷，忽覺肩膀一涼，低頭一看，一把匕首齊根末入。
是沈伊刺的，沈伊用那只沒受傷的左手刺的。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姚靖馳下意識伸手抓住了雲燁掃向沈伊的鞭尾，手被掃出了斑駁血跡。
他聲音低不可聞：“阿燁，別殺……”別殺我徒弟。
阻止雲燁後姚靖馳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看著沈伊和紗綾，胸口之處沒有感到多少疼痛，他只感覺到冷，被捅的地方像是露出一個大窟窿般無助的向裏倒灌涼風。
沈伊倒在紗綾的懷中唇角上揚，艱難道：“這一……一刀……我還你……從此師徒緣……緣分斷了……”
說完這話沈伊徹底昏死過去，黑綾下流出了兩橫駭人的血跡。
姚靖馳呆楞之際，紗綾和沈伊的身影竟原地消失，他的眼珠動了動，松開了烈的鞭尾，盯著地上的那片血跡出神。
雲燁無言的挪到他面前，輕輕伸手拔下了他肩膀處的刀，姚靖馳的身軀頓了一下，顫抖著接過雲燁手中的那把刀。
他這一分身文瑞真人又動了，他無智無識，狠狠一劍刺向姚靖馳後心。
“阿馳！”雲燁不能對姚靖馳出手，只好伸手拉過姚靖馳。
文瑞真人一劍刺空又要刺，姚靖馳像是尊木偶般麻木的舉起那把匕首問道：“是不是肢解了他就好了？”
雲燁搶過姚靖馳手中的匕首道：“是，或者挖出他的心，蠱蟲應該在心裏。”
“……”姚靖馳拍拍雲燁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把刀放下。”
趁著雲燁想要回話的空擋姚靖馳提起傲寒直奔文瑞真人，只一刀便將他釘在地上。
這是他和師尊的家務事，師尊不是他一個人的師尊，雲燁摻和進來就沒法和楚言交代了。
心口處不斷向外滲血，一簇簇小黑蟲子順著他的心口爬了出來。
蟲子離體的文瑞真人短暫恢覆生前最後一絲神智：“孩……子……”
“師尊……”姚靖馳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到文瑞真人臉上。
“孩子，別難過……”文瑞真人殘存的神智仍舊有一顆舐犢之心：“我早就死了，動手吧。”
姚靖馳哭著舉起手中的傲寒。
“不哭了孩子……”
終於，整個世界清凈了，姚靖馳哆哆嗦嗦的趴在文瑞真人屍體上顫抖。
那些蠱蟲在文瑞真人供養斷後徹底消亡。
雲燁沈默著走到姚靖馳身側，發現他顫的不成樣子，剛想出口安慰就被姚靖馳癲狂的笑聲打斷了。
“哈哈哈哈，我弒師！殺徒！你說我算什麽東西？我不恥妖魔，可我連妖魔都不如！為什麽承洲沒一刀捅死我……殺了我吧……”姚靖馳抱著自己痛苦道：“殺了我吧！”
“阿馳……”雲燁眼睜睜看著姚靖馳對自己眉心舉起刀，忙撲過去搶走姚靖馳的刀，死死將姚靖馳按在自己的懷裏：“別這樣……別這樣。”
求你了，別這樣。
良久後，姚靖馳的身子也不抖了，他張了張嘴，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童般，怕自己吐字不清，語速極慢的一字一句道：“阿燁，我今日，弒師，殺徒，你不怕我會殺了你嗎？”
“不會。”雲燁忙否認：“你不會的。”
“萬一呢？”姚靖馳像是生怕雲燁聽不清般，湊近了他的耳朵：“我無法忍受一個沒有你的世界，也不想留在無智無識的黑暗中。阿燁，這個世界好黑，你不怕有一天我瘋了，要殺了你嗎？”
“不怕。”雲燁捧起他的臉，堅定的看著他：“我不怕。”
“好。”姚靖馳怔怔道：“去取你的東西吧，我們在這裏等著你。”
雲燁看著姚靖馳的狀態搖頭，現在姚靖馳這副模樣他怎敢離開半步？
姚靖馳起身將雲燁推到那團光芒旁：“我在這裏等著你，不會有事的。”
雲燁看了一眼文瑞真人，又看了一眼姚靖馳，欲言又止。
姚靖馳看穿了他的心思，實話實說：“我還有沒做完。”
雲燁盯著他觀察一會，半晌後才緩緩吐出一個“好”字。
姚靖馳回頭抱文瑞真人的屍體窩在墻角處，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光芒中的身影，看著雲燁斷掉的翅膀一點一點覆原，這種感覺很神奇。
如果一切被毀掉的東西都能覆原，那他那顆破碎的心是不是也可以？
天闕陣收攏了雲燁所有的神力，這次雲燁的神力沒有外洩，外面也沒像之前一樣下雪或春回。
姚靖馳抱著文瑞真人的身體，站在雲燁身旁和他一起看著石林倒塌。
煙塵過後，雲燁消失在原地，石林碎成齏粉，仿佛埋葬了所有秘密。
姚靖馳踩著滿地狼藉走到陣眼處，在紗綾和沈伊跑掉的石凳旁找到了一個法印，隱隱泛著一股魔氣，他暗暗記下那個法印。
四周樹木瘋長，等姚靖馳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深陷於一片密林之中了。
他似有所感的擡頭一看，雲燁那巨大的身軀正懸在半空，等著他。
姚靖馳足尖輕點踩著樹跳上雲燁的背，他將文瑞真人安放好後，拍了拍身下的羽毛道：“我們回流華。”
一陣奇怪的聲音傳來，姚靖馳下意識看向聲音來源，他們腳下，那些剛剛長出來的樹木竟全部石化，石化還在向著廬川方向蔓延。
他看見了，雲燁也看見了，雲燁一口神火吐在繁茂的石樹上，頃刻間那些石樹不堪高溫的成了飛灰，石化也停止了。
回去路上微風拂過，姚靖馳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身下的羽毛，他此刻真的很想不管不顧的大哭一場，可他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哭不出。
姚靖馳忍不住摸摸肩膀處，刀傷還在，但好像有什麽東西順著那道已經快愈合的差不多的傷口流了出去。
他忍不住低聲自嘲道：“姚靖馳啊姚靖馳，你還想著回流華，該怎麽和掌門交代。”
沈寂許久，姚靖馳動了，他幫文瑞真人擦洗幹凈，換了一套衣衫。
看著文瑞真人的側臉，姚靖馳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哭不出了。
像他這種人，往他身上刺一刀他或許會痛，或許會不願意面對。
但刺很多刀只會激起他的逆反之心，因為不知道哪裏痛了，痛的已經麻木了，只剩下濃濃的怨恨。
姚靖馳親手將文瑞真人抱回流華，在楚言滿是震驚接過文瑞真人的時候，他簡短而平靜的陳述了一個事實。
“師尊的心口空了，是我挖的。”
楚言還沒來得及哀傷就被這個消息震的無法言語。
姚靖馳掀開衣袍跪在楚言面前，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楚言聽後在心中斟酌半晌，盡量沈澱下所有的耐心平靜道：“此事不是你的錯，起來吧，明天咱們一起將師尊葬了，此事不要讓外人知曉。”
“你……”姚靖馳震驚的看了楚言一眼。
“不是你的錯。”楚言強忍痛楚道：“你先回去吧。”
“……”姚靖馳慢慢起身，眼睜睜看著自己面前的那扇門合上。
回屋的楚言將文瑞真人放進了他早就為自己備好的棺木中，盯著裏的人終於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痛苦，淚水大滴大滴滾落。
他崩潰無助道：“或許您當年的選擇是對的，師弟他太容易感情用事，他當不了這個掌門，只有我這種……這種精於算計，情感淡泊的人才能坐穩這個位置。”
……
清音閣。
姚靖馳的眸子無波無瀾，發絲松松垮垮的被一根發帶束在一起。
他盯著後湖方向道：“阿燁，我少時怎麽都不願喊他一句師兄，總覺得喊了就低他一頭，他也從不介意。後來師尊離開，我開始在各大門派面前喊他師兄，畢竟當時流華內憂外患，那時候真難啊。後來我看著他在別的掌門面前分析時局，算無遺策時才驚覺，原來他那麽厲害，也是自那時起，我才心甘情願的叫他一句師兄。”
“你師兄秘而不宣也是為了保護你。”再人間良久的雲燁也不免被熏出了世俗氣。
“我知道他秘而不宣是為了保護我。”姚靖馳失落道：“我沒想到他能那麽快接受事實。”
“千年掌門，什麽場合沒見過。”雲燁試探性開口：“阿馳，你是在怪他嗎？”
“怎會？我只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罷了。”姚靖馳沒有辦法和雲燁解釋他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師兄好像再也回不來了，他被千年掌門生涯磨平了棱角。
次日姚靖馳就和楚言偷偷將文瑞真人葬回了原來的墳塋。
封上最後一層黃土後，楚言看著文瑞真人的碑文開口道：“阿馳，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師兄。”姚靖馳轉頭盯著跪在他身側的楚言，疑惑道：“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與雲公子的關系我心中有數，從他出現到現在，結界碎裂、觀瀾被殺、承洲失蹤。”楚言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很傷人，可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你是師尊的關門弟子，也是流華的長老，結界被毀那日不少人都見了雲公子的真身，大抵也猜到了你們的關系。”
“……”姚靖馳終於明白了楚言的意思，他避重就輕道：“師兄，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他也是被算計了。”
“我看著他對你的樣子就猜到了不是他做的。”楚言踉蹌著站起，轉身看著遠處那道身影，不知是在對誰說：“在上修界龍陽之好沒什麽大不了，玉清長老是斷袖也不會給門派抹黑，可你不能和一只鳥在一起。”
“師兄！”姚靖馳不想在文瑞真人的墳前和他說這些，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道：“我們回去再說。”
至少別在師尊面前說。
楚言卻沒有住嘴，他盯著遠處那個沒有離去的身影繼續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師尊也不想你和一只鳥混在一起。”
聽見這句“師尊也不會想”姚靖馳直接閉了嘴。是啊，師尊一生做事正大，怎麽可能容忍他的關門弟子行如此悖逆之事？
“非我族類……”姚靖馳看著文瑞真人的墓碑像是下定什麽決心般開口：“師兄你還記得嗎？之前結界被毀，觀瀾在山下被魔族殺了，我被反噬，重傷致死。”
“我記得。”楚言怎麽可能不記得？
“其實你心裏清楚，清楚八歲那年觀瀾能活下來是因為他和我用的就是同一條命。可我回來後你一直沒問過我是怎麽活下來的，時至今日你就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麽我能完好無損的站在你面前嗎？”
楚言垂下眼眸，不在盯著原處的身影，掩蓋眼中的愧疚道：“是雲公子救了你。”
“重傷到散魂哪有那麽好救。”姚靖馳道：“他為了救我，將我變成了他的族類。”
“什麽？”楚言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師弟……你……變成什麽了？”
姚靖馳渾不在意的笑了：“我變成了他的族類，我成了神，不是人了。”
“……”楚言有些接受不了：“你已經不是世俗人了。”
“那你怕我嗎？”姚靖馳久久聽不到楚言的聲音，他艱難的閉上眼睛道：“等到喪儀結束，我會離……”
“為什麽要怕？”楚言一陣心疼，他對姚靖馳伸出了手：“不是我族類難道就不是我師弟了嗎？”
猶豫片刻姚靖馳拉住楚言，剛起身就被楚言緊緊箍在懷裏。
姚靖馳怔楞一下，慢慢伸手回抱住楚言，楚言在抖，姚靖馳下意識拍著他的後背，無聲的安撫著。
“抱歉，抱歉阿馳。”楚言力氣大的像是要把姚靖馳揉碎般，哽咽道：“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麽多苦，抱歉，我不該對你說剛剛那些話，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知道的師兄。”姚靖馳感覺自己的肩膀濕了，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楚言，低聲安慰著：“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也知道你是為了我，為了流華。可我真的離不開他，我還有很多疑惑沒有解開，也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師兄，我們一起撐下去好不好？”
“好……”楚言強忍痛苦道：“好。”
遠處的雲燁看著這對相擁的師兄弟沈默離開，行至山下的時候他的又回頭看了一眼，最終停在一處岔路上。
剛剛楚言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可姚靖馳的那句“我真的離不開他”他也聽進去了。
猶豫半晌後，雲燁向著清音閣方向，堅定的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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