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廬三城。

姚靖馳和雲燁站在山崖上目不轉睛的盯著崖下那片林海, 借著月色姚靖馳隱隱約約的看到一處塔尖。

他轉頭詢問雲燁：“是這裏嗎？”

雲燁猶豫片刻遲疑道：“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過去看看就知道了。”姚靖馳說做就做，他踩著樹冠飛身掠到了塔尖之上，落定後對雲燁招手道：“過來。”

雲燁像模像樣的學著姚靖馳的樣子掠到塔尖上：“還是不太熟練。”

“臺上一分鐘, 臺下十年功，修習的路總是漫長的。”姚靖馳道：“哪有那麽容易, 你才學幾年, 已經很不錯了。”

雲燁笑道：“我一只鳥, 你這麽費心費力的教我輕功幹嘛？”

姚靖馳：“……”是啊, 相處時間久了我都忘了阿燁是鳥了。

想到這姚靖馳擡頭看了看天空。

雲燁問道：“看什麽呢？”

姚靖馳喃喃道：“天很大啊，也很高。”

雲燁擡起頭，在他印象中人界的天一直都是這樣的, 為什麽姚靖馳會突然說這句話？

姚靖馳緩緩伸手，一股溫和的白光自他手出, 塔下的樹木紛紛縮成巴掌大小, 一個莊嚴的大殿露了出來。

天很大，也很高, 可他的雲燁從來沒肆無忌憚的用真身飛過，上一次顯露真身還是他將死的時候，那次也招來了上修界的忌憚和無數罵名。

真諷刺啊，人間的天這麽高都容不下他的鳥。

雲燁好像懂了姚靖馳的心思, 他反握住姚靖馳發顫的手，目不轉睛盯著下方的殿宇道：“阿馳, 你以前說過要打一個金籠子將我關起來。”

“是啊。”姚靖馳幾乎在一瞬就明白了雲燁的意思，他笑嘻嘻道：“回去我就變賣家產給你打一個百丈大的金籠子關起來，讓你只能看著我, 望著我, 不討好我就不給你飯吃, 餓著。”

“阿馳好狠的心。”雲燁笑笑，現如今的姚靖馳就是那個能鎖住他的籠子，他不願飛，不願走。

大概畫地為牢說的就是自己，甘之如飴也是。

“噗。”姚靖馳拉著雲燁的手暧昧的摩挲下：“燁哥哥，你日日都那麽折騰我，你說我們誰的心更狠？”

雲燁目光哀怨的盯著姚靖馳：“你又招我，不是說好不準叫哥哥了嗎？”

姚靖馳靠近他的唇瓣卻不吻，只是低聲誘惑道：“你說的，叫你哥哥你就好好疼疼我，怎麽說話不作數了，哥哥？”

“……”雲燁很識趣的吻了上去：“這種事回客棧再說。”

“噗。”姚靖馳捧腹大笑：“你個假正經，我第一次見你時還以為你有多清冷矜貴呢，誰成想你竟是賢良淑德那掛的。”

雲燁被他笑的忍無可忍，拉著他的手帶著他飛身而下，到了地面姚靖馳的笑聲也沒有停，雲燁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問道：“有這麽好笑？”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你的反差真的好大。”姚靖馳擦擦笑出來的淚花道：“過去看看？”

“好。”

姚靖馳的身側就是一塊石碑，常年的腐蝕與暗無天日讓上面長滿了苔蘚。

他在地上隨意撿起了一根樹枝清理幹凈上面的附著物，字跡有些模糊不清，姚靖馳勉強能辨認出這不是現在所用的文字。

他轉頭看向雲燁道：“你能看清嗎？”

雲燁看了一眼石碑就頗為嫌棄的別過頭去，道：“上面寫的是邪神的豐功偉績。”

“邪神？”

“嗯。”雲燁又轉頭看著碑文道：“就是玄序上神誅的那位。”

玄序，要不是雲燁提起玄序，姚靖馳都快忘了他了。

想起那日後崖看見的玄序，姚靖馳問道：“阿燁，玄序……他長什麽樣啊？”

“玄序他……”雲燁話到嘴邊就生生住了嘴，不知為何他實在是想不起玄序的樣貌，想的頭痛欲裂都想不起來。

玄序長什麽樣來的？

“阿燁，阿燁。”

一聲聲呼喚中雲燁恍神歸來，忙問道：“怎麽了？”

“你怎麽了？”

雲燁搖搖頭，拉住姚靖馳大步往裏走：“走吧阿馳，這個破碑文沒什麽好看的。”

姚靖馳藏起眸中的擔憂任由雲燁將他拽走。

二人踹開門板走了進去，姚靖馳看著面前宏偉的大殿不禁有些驚嘆：“這都是你們那個時期的東西了，沒想到還保存的這麽好，我的老宅都不知道修了多少次了。”

“這座大殿的石材取於三界未分之時。”雲燁牽著姚靖馳向著最莊嚴的那處大殿走去，解釋道：“三界分開後華鈺考慮良多，她將頗有靈性的幾座山都移出人界，又封了人界的幾處靈泉，所以人界的靈物就很難掀起大風大浪。”

姚靖馳笑道：“看來這位華鈺也是一位遠見的神，還知道要將人神魔三界裏的生靈分別拉到同一水平。”

雲燁給予肯定：“嗯，她一向都很有遠見。”

不光有遠見，還能理性的處理任何事，包括處理他。

他們一步一步登上臺階，雲燁看著大殿上的牌匾嫌棄道：“泥犁殿，魔族的品味一如既往的……嘖。”

這一聲“嘖”讓姚靖馳有些想笑，他從來沒見過雲燁這麽嫌棄的表情，心道：牌匾旁還有一橫字，我若是能看懂就好了。

【這有何難？】

姚靖馳聽見這話一楞，這是玄序的聲音，聲音剛落姚靖馳就看懂了那一小橫字。

姚靖馳：“……”這玄序當真是神了，說能讓我看見就看見，不過他這兩年都沒怎麽出現過，怎麽突然就出現了。

【我一直都在。】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姚靖馳心底蔓延，他試探性在心中問道∶你能聽見我的心聲？

【嗯。】

姚靖馳駭的不行：你什麽時候能聽見的？

【從歸位開始。】

現在的姚靖馳根本沒考慮到‘歸位’的含義，他滿腦子都是自己和雲燁做擋子事的……豈不是那時候也被玄序看光了？

【我們連著共感，你與阿燁之事……】玄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

共感？姚靖馳頓時如遭五雷轟頂，什麽共感？難不成是他想的那樣？

【嗯，你與阿燁親吻的感覺我知曉，還有……那個。】

姚靖馳簡直都氣要炸了：玄序！誰允許你叫他阿燁的！你堂堂上神，在我一個凡人的身體裏棲居這麽久！還和我連上共感窺探我的床.笫之事！你有病吧！你就不覺得害臊嗎？

【不覺得。】玄序可能是覺得自己不夠氣人，又補充了一句【算不得窺探，我一直在你的識海中。】

姚靖馳的臉色也漸漸陰沈下去，雲燁疑惑的看著他：“阿馳，你怎麽了？”

姚靖馳深吸一口氣笑道：“無事，看你臉色不太好，我當然要嫁鳥隨鳥的學學了，啊，不對，娶鳥隨鳥。”

雲燁：“……”

姚靖馳面上笑著，心中卻將玄序從頭到尾罵了個狗血淋頭，要多臟有多臟。

玄序似是聽不下去般【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本就是一體的，你罵我做甚？】

姚靖馳：你胡說什麽？誰與你一體的！

【你。】

姚靖馳頭腦昏聵，甚至可以說是目眥欲裂，他現在無法正常思考其中異樣，不停的在心中惡狠狠的警告玄序：如果你在窺探我和雲燁，我寧可玉石俱焚也要將你的神格在我身體裏挖出去！

【挖不出去的，之前神格與魂靈分離是因為庚辰，如今庚辰是不會這麽做的。】

姚靖馳：你什麽意思，什麽叫因為庚辰，難不成以後你就都和我連著了？

【不然呢？】

姚靖馳剛想罵回去就又聽見了玄序的聲音。

【阿燁的神力不在這裏，回去吧，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姚靖馳將信將疑：你怎麽知道的？

可他這次問出的話卻沒在得到回應，姚靖馳心中不爽，直接一腳踹開緊閉的殿門。

他剛剛在牌匾上看的清楚，這裏是魔族用來祭祀的地方，玄序不讓他進他偏要進去看。

雲燁見姚靖馳這副反應有些意外，但還是跟了進去。

一股極其濃厚的血腥味直沖二人，姚靖馳皺起眉環顧四周。

大殿的正中心有一處石臺，石臺的四周環了六七把石椅。

姚靖馳走了過去，看著那個石臺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痛苦哀嚎的身影。

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剛想撫摸石臺就被雲燁攥住了手，姚靖馳轉頭疑惑的看著雲燁。

雲燁道：“別看，這裏怨氣太重了。”

姚靖馳固執道：“讓我看看。”

雲燁一把拉過姚靖馳就要走，這臺子是做什麽的他心中清楚，不能讓姚靖馳看見。

姚靖馳罕見的甩開雲燁，甩的雲燁一怔：“阿燁，讓我看看。”

說罷他就走到石臺前，趁雲燁反應不及將手扶上了石臺。

……

血腥味越來越濃。

四周的哀嚎聲不絕於耳。

姚靖馳看見了一個又一個人、神、妖、魔、甚至是孩童都被封在這張石臺上肢解。

地面上的血跡越來越多，很快就沒過了他的腳踝將整個大殿填滿，那些血順著門檻流出大殿，染紅了外面風空地。

石臺上的生靈換了一批又一批，大殿被血淹了一次又一次，姚靖馳聽哀嚎聲聽得都要麻木了。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姚靖馳不可置信的看著石臺上的人，準確的說是一個被折磨的不像樣子的人。

那人有著自己的臉……和一頭白發，白皙的發絲粘滿血痂，即使被折磨的奄奄一息，那雙灰色的瞳孔卻依舊無波無瀾，如果單看眼睛的話完全看不出這是個階下囚。

為什麽被折磨成這樣還沒死？姚靖馳茫然的看著四周石凳上的旁觀者，終於搞清了原因，原來是這幾個旁觀者不停的為這個凡人續命，這是多大的仇怨……

悲傷、仇怨加上數不清的情緒將姚靖馳淹沒，姚靖馳心中有一種可怕的直覺。

石臺上的人就是他，一定是他。

在他沈郁於此時，玄序的聲音適時傳來【醒醒，別看了。】

姚靖馳猛的睜開眼，呼吸急促，額頭上的冷汗淌了下來，好真實……他剛剛看到的好真實……

他沒理玄序，轉頭詢問雲燁：“阿燁，這石臺上的事都是真實發生的？”

雲燁面色不太好：“嗯。”

聞言姚靖馳忍不住的幹嘔起來，那個石臺上的人，或者說是他，被折磨的好慘……

雲燁沈默的替他捋著後背。

【不讓你來你還來。】

聽見玄序的聲音姚靖馳心中很痛，他在心中問道：那人是什麽情況？

【那是你的前世。】玄序極其篤定【無論怎麽轉世容顏都不會怎麽變，所以他們能一次又一次找到你，讓你生不如死。】

前世？姚靖馳瞳孔微縮，什麽叫前世？

他不在理玄序而是轉頭看著雲燁，打趣道：“我好像知道為什麽你們要將魔族和妖族打到魔界了，為什麽要死那麽多神分化三界了。”

他們真的是殘忍。

雲燁的手一頓，聲音輕不可聞道：“這是妖魔二族的本性，本性無法改變，他們自誕生起心就是黑的。而神族似乎愛管閑事的太過了，總是想著一些不該想的。至於人族，他們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有的人良善無比，有的人卻……與妖魔殊無二致。”

姚靖馳聽著這個說法忽然道：“笨鳥，怎麽能說自己愛管閑事呢？”

“事實如此。”雲燁將他扶了起來，道：“我們回去吧。”

“再看看。”無非就是一個和自己長的一樣的人罷了，就算玄序說的是真的又怎樣？橫豎他這一世沒遭遇那些，沒什麽好怕的。

雲燁卻一把抱起姚靖馳道：“回去吧，你若是想來改日再來。”

“不要。”姚靖馳猛地在雲燁的懷中掙了出來，然後擡手扯著雲燁腰帶，拽著他向著泥犁殿走了回去：“我們來都來了。”

雲燁拗不過他只好跟著他重新跨進殿內。

這次姚靖馳越過石臺，看都沒看一眼，他踢開後門，入目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地。雖是平地，可姚靖馳卻切實的感受到一股經久不散的怨氣。

望著那片平底雲燁後悔了，是他考慮不周，他應該直接將姚靖馳帶走的，早就知道妖魔二族的德行，他怎麽能任由姚靖馳過來？

“阿燁。”姚靖馳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心中突然騰起了一股異樣的直覺，這底下應該是有些什麽：“掀開它。”

雲燁猶豫。

姚靖馳轉頭看了雲燁一眼，慢慢擡起手笑道：“我來。”

話音剛落一股裹挾著寒意的勁風自姚靖馳手出，將這片土地上千萬年積攢的枯葉和泥土吹走，漏出底下的皚皚白骨和無數無主冤魂。

那些冤魂一個個睜著空洞的眼眶向他這邊‘看’來，仿佛知道姚靖馳能看見般，一個個慢悠悠的移過來。

姚靖馳看著面前這個百萬人骨，和那些哀嚎的孤魂久久不言，妖魔大戰過去這麽久了，這裏的冤魂竟然還在。

一股淡淡的冰霜覆在那些白骨上，連帶著冤魂的行動都慢了許多，大殿的柱子上也逐漸爬上冰霜。

雲燁看著姚靖馳發白的臉色和周遭即將被冰封的一切還是一把撈起他，帶他飛了起來想要離開這裏。

姚靖馳在空中低頭看著那些冤魂心口有些發悶，為什麽他們還在這裏？為什麽他們還沒有輪回？

那些冤魂好像知道他離開了，一個個都睜著空空的眼眶擡頭看他，這一刻的姚靖馳心中猛地騰出了一種自己能救他們的錯覺。

我來人間，不就是為了救他們的嗎？

雲燁將他抱回山崖之上，語氣中帶著一股小心翼翼：“阿馳？你還好嗎？”

姚靖馳剛想開口問雲燁他能不能看見那些冤魂，玄序就好似察覺到他的意圖般，直接打斷了他。

【不用問了，阿燁看不到。】

姚靖馳又看向那片微微冰封的殿宇：為什麽他看不到？

【當世之中能看到這些不得往生之魂的只有你和庚辰，還有玄昭。】

姚靖馳：他們都是誰？

玄序卻沈默了。

眼見著姚靖馳落寞，雲燁慢慢拉過他的手，他將烈召了出來化作一根白色皮繩，系在他的手腕上。

姚靖馳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烈，疑惑道：“阿燁，給我系這個做什麽？”

“想送給你罷了。”雲燁輕吻姚靖馳手背，喃喃道：“這兩年來你很不對勁。”

姚靖馳覺得眼眶有些濕潤，原來雲燁很早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了，他緩聲開口道：“阿燁，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在是我，或者被奪舍了，你會發現嗎？”

“不會的。”雲燁低頭盯著姚靖馳的腳踝道：“印是打在靈魂上的，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在世間什麽地方，我都能通過這道印找到你。”

姚靖馳一楞，問道：“是嗎？這是打在靈魂上的？”

雲燁篤定道：“是，這是我們鳥獸一族出生就會的能力，只要我不收回這道印，不管多少世它都會深深的釘在你的靈魂上。”

聞言姚靖馳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絲毫不顯：“好厲害啊，那我的阿燁一定要一直記得我。”

“說什麽傻話呢？”雲燁拉過姚靖馳情不自禁的廝磨著他的唇瓣，深情道：“你會一直在我身邊，我每天都看著你，心裏念著你。”

姚靖馳悄悄睜開眼睛看著癡迷的雲燁，如果雲燁說的是真的就更可怕了。

玄序的腳踝上也有一個印，而雲燁只是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卻沒發現他識海裏有玄序靈魂的事實。

如果他真的是玄序轉世，那一切都說的通了。

遙想當年，他不過十數年華，那時的他剛拜入師門就能召喚風雪，師尊還曾因為這個誇過他天賦異稟。

後來也只修了短短百年而已，這百年他出手就能凍結一方湖泊，原來這些讓他驕傲的東西都是在玄序那裏竊取來的。

他是個可悲的小偷，占了別人的萬般好處都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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