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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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世界沈睡,街道寂寥無人。

路邊幾顆老樹黃了頭,枯黃的葉鋪成了殘破地毯, 對面的派出所亮著微弱的燈火, 透明窗戶裏隱隱見到穿著警服的工作人員忙碌的身影。

於宛在樹底下來回踱步,一直急切的看著那扇窗,試圖找到熟悉的人影。

身邊的於璐璐抱腿蹲著,單薄的身軀微微發抖,不只是冷還是怕。

於宛蹲在她身邊, 關切詢問:“怎麽了?”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在這等著就行。”

於璐璐搖了搖頭,盯著慘敗雕零的葉,“他不讓我穿裙子。”

“他說那個人是因為我穿裙子才摸我的。”

兩句沒頭沒尾的話,於宛卻聽懂了。

她抱緊了於璐璐, 是對她說, 也是對自己說。

“沒事, 都過去了。”

“他說的都是錯的。”

於宛循循引導:“你覺得他對你好嗎?”

“不好,很不好。”

“那就別相信他說的話。”

“永遠都別相信對你壞的人說的話。”

於宛又問:“你覺得我對你好嗎?”

於璐璐懵了懵,然後重重的點頭。

“那就相信我。”於宛看著於璐璐,輕輕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挽到耳後, “相信我,你可以穿裙子。”

“你一點錯也沒有,更不需要懷疑自己, 錯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

安撫好了於璐璐, 小巷裏響起參差不齊的腳步聲。

被於宛一通電話叫來的陸長天大步走來, 身後跟著四五個黑衣保鏢, 氣勢洶洶地走進警察局。

派出所那扇小窗裏面的人影開始攢動起來, 有警察,有陸長天,有保鏢......

過了很久,她從那扇窗裏看見了陸經宇。

高高懸起的心總算安穩落下。

陸經宇很快從派出所裏出來,於宛立刻過去。

沒幾步,又停下。

他被陸長天堵住去路,四五個保鏢攔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堵墻,完完全全地遮蔽了於宛的視線,只能聽見陸長天一道道急促關心的聲音。

於宛踮起腳,心急如焚,想看看他怎麽樣了,問問警察有沒有為難他......

人群裏總算聽到了他的聲音,含著不耐:

“讓開,你們擋到於宛看我了。”

保鏢:“......”

怪我長得太高嘍。

人群散開,陸經宇腳步匆匆,直奔於宛而來。

於宛同樣走向他,兩人在半路相遇。

“沒事吧?”她問。

“沒。”

於宛剛松了口氣,派出所裏又出來一人。

傅顯義看著她,一雙眼睛陰毒似毒蛇,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剝。

於宛臉色緊繃。

右手被一只大掌輕輕握住,耳畔傳來陸經宇安撫堅定的聲音。

“他會受到懲罰。”

於宛雖然後面回握住了陸經宇,卻不太相信。

她之前不是沒報過警。

那些警察問她有沒有證據,問她家住哪裏,是否成年,身上的傷究竟是被人打的還是只是一時摔倒而已,是不是跟朋友打賭輸了來惡作劇的......

她待在審判室裏,被問了一下午的問題,將拍下證據交給警察,坐到身體麻木,口幹舌燥,最後得到了警察敷衍了事的一句話:

“這事我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有什麽問題再溝通。”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後來於宛才知道,傅顯義利用家裏的勢力,和警察局打過招呼。

這個世界就是這麽殘酷,惡魔總是能為所欲為。

但於宛沒想到,沒過多久,竟然能聽到惡魔被抓的消息。

傅顯義身為臨城舞蹈協會副主席,在舞蹈屆聲勢浩大,不少家長都曾登門拜訪,想讓心愛的子女,受他教導。

如於璐璐,如臨城一家普通家庭的女兒程一。

她們不例外的,或多或少都遭受過傅顯義的施暴。

兩個月前程一最終忍受不了,投河自殺。

臨死前留了封遺書,給曾經不相信她被傅顯義虐待的父母。

程一父母看了遺書悲痛欲絕,拿了程一偷拍下來的證據送到警察局。

一樣被敷衍對待。

程一父母一直找各種捷徑試圖為女兒報道,卻屢屢碰壁。

幾天前,一條“臨城舞蹈協會副主席施暴”詞條火速登上了微博熱搜第一。

熱搜掛了整整三天,熱度每時每刻成倍增加。

不少受害者都發博表訴自己的受害經歷,於宛同樣也發了博,並附上了受到傅顯義施暴的視頻。

最終有關部門介入調查,削了傅顯義黨員和教授的職稱,戴上手銬,鉗入看守所。

傅顯義被警察抓走的那天在網上掀起了不少熱度,網友們都拍手叫好。

劉助理看到時也一拍大腿,感慨自家老板總算做了件人事。

他將手機給陸長天看。

陸長天看到後滿意的哈哈大笑兩聲,“好好好,只要姓傅的一入獄,小宇以後對我肯定都是好臉。”

劉助理潑出一貫的冷水:“您好像有點自信了。”

“你不懂。”陸長天意味深長道:“那個叫於宛的女人,可是我兒子的命吶,只要我對她好,我兒子愛屋及烏,肯定也能對我好。”

劉助理還是不信,“可我覺得,即使小少爺再喜歡於小姐,也不足以能讓他原諒您犯下的滔天大錯。”

陸長天:“......”

“你有聽過小宇叫過我爸嗎?”

“這麽不切實際的事咱還是不要聊了吧。”

劉助理說著要找點文件給他看看,讓他醒醒惱。

被輕視了,陸長天也不生氣,反而得意洋洋地斜睨著他:“就再前幾天,他叫了。”

劉助理心想壞了,幾天沒被打擊又開始做夢了。

陸長天一看劉助理表情就知道他不相信,跟他講起那天陸經宇打了傅顯義後,隔天陸經宇來公司找他的事。

他想讓陸長天幫他對付傅顯義。

收拾這麽個人不是問題,但陸長天那會借此滿足下私心,讓他叫一聲爸,自己就幫他。

說實話壓根就沒抱希望。

可空曠安靜的辦公室裏,陸長天親口聽到了陸經宇的那句爸。

一點猶豫都沒有。

陸長天問他為什麽,你們不是都分手了嗎?

他說他想保護於宛。

這麽想了。

就這麽做了。

自那天起,陸家兒子回來繼承家業的傳言也慢慢開始在北泉世家圈子裏流傳開來。

傅顯義跟著兩名警察走出陰暗潮濕的地牢,看到來探視的人時面露訝然。

監視窗戶外坐著的男生傅顯義認識,臉上的傷就是拜他所賜,那天跟不要命似的往他身上揮拳頭,居然就為了於宛那個女人。

那些父母費盡心思求到他面前,苦苦請求他教導她們不爭氣的孩子,他屈尊答應,孩子們就應該感恩戴德才對啊,

不求她們日後回報什麽,勤勤懇懇地按他教的做就行了,他對她們傾盡全力,一言一行全都按他的父母對待他的標準去要求她們,可她們不聽話,沒有一個讓他感到滿意。

尤其是於宛,說一句是他帶過最失敗的學生也不為過。

她眼裏每每生出的不服氣,都讓他厭惡至極,就像是看到曾經頑劣乖張的自己。

父母教導他,無論處於什麽環境,面對什麽人,都不要讓那些人看了傅家的笑話,所以他坦然向男生走去,維持溫雅風度的形象,如同多年苦心維護的家族面子。

與男生隔著探視窗咫尺相望,傅顯義忽然發現他好像變了。

原本對他的印象很簡單。

年輕、沖動、愚蠢。

為了個女人不計後果地跟他動手。

多蠢。

此刻氣場卻變了,強大、帶著壓制性,那雙看著他的眸子裏是攝人心魂的幽冷,仿佛冷漠傲然地撒旦,什麽多餘的話都沒說,眼神示意身後穿黑西裝的人。

一部手機被立在桌上。

傅顯義眸光跟著移到手機屏幕上,瞳孔劇烈收縮。

視頻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個年輕女孩無助地抱著雙腿蜷曲在房間角落,恐懼的望著前面——

五個張牙舞爪的女生被兩個高大男人攔住,那五個女生神色猙獰可怕,恨不得要將女孩剝皮噬骨。

是妙妙!是他的女兒妙妙。

“認出她是誰了嗎?”

男生的聲音響起,宛如主宰世人生死的閻王,輕飄飄地挑起傅顯義所有的恐懼。

“你女兒傅妙妙,今年高三,現在站在她對面的五個人被傅妙妙校園暴力了兩年,我把她們關在了同一間屋子裏,跟那五個人說你們有冤的報冤的,有仇的報仇,所有後果我來承擔。”

“不!不!”傅顯義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眉毛擰成一團。兩眼死死的盯著他,眼底似乎要噴出火來,要將他焚燒殆盡,卻又忽然間意識到什麽,雙眼劇烈顫抖,用力拍著窗戶可憐的求饒。

“我女兒還小,她什麽都不懂,你放過她好不好?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別傷害她!”

陸經宇凝神望了他片刻,先是一怔,隨後眼神變得探究玩昧,像是覺得可笑,嘴角牽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

“居然還是個好父親。”

他像是覺得沒意思了,站起來,不緊不慢,對傅顯義而言卻跟淩遲似的,沖他暴躁叫喊。

“你說話啊!我讓你放我我女兒!你快答應我啊!”

可他視而不見,看向黑西裝的男人,聲音沒收著,故意似的。

“探監時間還剩半個小時,在這看著他。”

西裝男公式化的點了點頭,傅顯義情緒更加激動,窗戶要拍爛,兩名警察過來攔住他,他又喊又踢,瘋子一樣。

陸經宇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語氣稀疏平常,好似關心。

“心疼嗎?”

“害怕嗎?”

對上傅顯義燃氣希望的雙眼,他扯了扯唇。

“那就趕緊習慣。”

“以後你這樣的日子多得是。”

西裝男按下桌上手機視頻的播放鍵,在兩道悲切的嚎叫中,陸經宇漠然離開。

他回了學校,走上實訓樓,來到於宛的訓練室。

走到窗戶邊,陸經宇停下。

往裏望,於宛坐在對面的一扇窗前,安靜地看著窗外的世界,影子孤零零地倒影在地面,背影落寞蒼涼。

他敲了敲門。

一扇門打開,站在面前的是露著笑顏的女人。

“你怎麽來了?”

陸經宇頓了頓,走進去。

“來看看你。”

“我沒事。”於宛說。

陸經宇看著布袋子裏堆滿的物具,“你要走了嗎?”

“嗯,我今天在劇組裏的工作就要結束了,正準備把這些東西拿上車帶回去,”

“我幫你。”陸經宇彎腰,剛拎起袋子,視線留意到放在一旁凳子上的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傅顯義被抓的新聞。

於宛也看到了,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你為什麽來,別擔心,我沒事,他被抓了我開心還來不及。”

“你有事。”

白色布袋被不輕不重地放下,陸經宇走上前,和她面對面站著,語氣執拗。

“我知道你在害怕,知道你現在不開心。”

“我知道你有你自己和別人相處的一套方式,我不會過多幹涉,但是於宛,在我面前你可以隨心所欲,可以不用笑著假裝開心,也不需要笑著說沒事。”

“不開心的時候跟我說,遇到困難也跟我說,我想辦法讓你開心,幫你解決所有的煩惱,你信我,我會讓你真正笑著說開心。”

於宛楞了楞,眼裏很快浮現出了細碎的光。

“好啊。”

“你想在想做什麽嗎?”

她看著窗外,太陽即將要下山。

“看夕陽吧。”

陸經宇拉起於宛的手。

“那就走。”

摩托車疾馳在落日大道,他們追尋著最後一抹光亮。

在鹹濕的海邊停下,入目盡是橘紅的雲霞。

“真好看。”她喃喃說。

陸經宇側頭,看著女人的側臉,輕嗯了聲。

於宛:“昨天的夕陽也很好看,粉紫色的。”

“我好像只見過橘色的。”

“可能你沒太註意吧。”

“我見過很多不同顏色的,粉紫的、橘粉的、深紅的、淡紫的......你以後可以多留意留意。”

“好。”

“嗯。”

他的頭發被火紅的落日襯得蓬松耀眼,於宛沒忍住,摸了摸。

“開心點了嗎?”

陸經宇在她摸完後說。

“嗯。”

陸經宇腦袋往前,湊到於宛手心。

“那再摸會。”

從海邊回到如華酒店天已沈黑,十一月下旬的季節,氣溫劇降,寒風肆虐。

“謝謝你今天帶我看夕陽。”

摩托車停在旋轉門前,於宛伸手,示意他手中的紙袋子。

陸經宇將紙袋子遞給她,“你以後....是不是就不來學校了。”

“嗯,十二月份有演出,要準備排練了。”

也就是說,除非刻意制造的偶遇,和微乎其微的巧合,他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沈默縈繞在兩人之間,胸腔裏都在被不知名的情緒沖撞。

許久。

於宛開口:“那....我就走了。”

她轉身,拎著沈甸甸的袋子離開。

“於宛。”

他的聲音滾熱炙燙,融化了冷風吹在身上的寒冽,拱得整個心都在躁亂。

“我以後可以去找你嗎?”

於宛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陸經宇此刻的眼神一定很真摯。

她交過很多男朋友,那些男生都曾不約而同地問過她愛不愛他。

每當她聽到時內心總是毫無波動,卻又都會溫柔地摸一摸他們的頭,笑著說傻瓜,我不愛你愛誰?

看似真心,實則敷衍,那些男生也都知道,所以對她說分手時眼裏各有不甘,無一例外地指責她的心是鐵做的。

但這一次,於宛知道,她不能回頭,否則鐵做的心,就該碎得一塌糊塗了。

棉衫布料被她揉得稀碎,於宛清明冷靜許多,“不....”

突然響起的鈴聲打斷了她。

於宛接聽,手指在聽到來點人是誰的時候陡然握緊,臉色越來越白。

“怎麽了?”

陸經宇上前一步。

她轉身看了過來,雙目通紅,不可置信,仿佛聽聞世界崩塌。

陸經宇心臟猛然被揪緊,“於宛?!”

“他說我奶奶......”她聲音發著顫,淚水霎那盈滿眼眶,脆弱如雨珠,隨著尾音一同掉落。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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