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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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孩,教會了他與世界和解(一更)◎

陸經宇的父母是商業聯姻, 出了名的形式主義夫婦,百度搜索華睿國際,一定會連帶著推送一則詞條:

華睿國際董事長陸長天與妻子分居兩地多年, 婚姻早就名存實亡!

陸經宇從小就聽別人說他家庭有問題, 說他媽很可憐,結婚沒幾天丈夫就跑到國外了,說是開拓海外市場,背地裏指不定鶯鶯燕燕不停。

幼年上學的時候,就有不少打扮漂亮的女人到校門口堵他, 她們或妖艷或溫柔,每一個都蹲在他面前對他溫言細語,想盡辦法試圖討好他。

後來從來接子女的家長口中得知,那是一群和他爸上過床的女人。

校園裏開始流傳各種風言風語,有說他家裏真亂的, 有說他會不會不是他媽生的呀, 是那群女人之一生的吧, 不然為什麽會對他那麽好。

陸經宇最常見的便是別人竊竊私語八卦他爸的桃色新聞,有的人不經意間瞥到他時,連忙拉著尚在幼時的女兒走人,邊走邊跟女兒囑托:

“快走快走, 這種爛黃瓜生出來的小孩,以後少跟他接觸,跟他爹留著一樣的血, 以後肯定也是個爛黃瓜。”

新來的傭人初到陸家第一天, 老傭人會叮囑他們照顧這家的少爺時要謹言慎行, 這種家庭生出來的小孩, 通常性格都有缺陷。

有一天上學, 他主動跟班上的熟人打招呼,熟人開心回應他,事後卻聽到熟人和班上的人聚在一起,八卦他的父母

——“我爸媽說了,讓我表面上和他玩得開心就行了,因為他家裏很厲害,以後會成為我的人脈,但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像這種家庭有問題的小孩,性格都很怪,他們缺愛,自私,沒良心,善於偽裝自己,所以我好心告訴你們,也別真心和陸經宇玩在一起,小心被他帶壞。”

因為原生家庭的不健康,那些人甚至都沒和他接觸,就說他“性格有問題”、“怪”、“孤僻”,可他又不是天生就愛孤獨地呆在角落,更不是天生就不會與人交心對外界不感興趣。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那些人卻總用看似不經意的眼神在他身上隨便打量,再神神叨叨地和身邊的人低語著什麽。

他們隨口說的一句話,就像被扔在不知名角落的火星子,東拋一點,西撒一點,有一天不知道誰扔下了可燃物,說陸長天和徐如結婚前夕跟一個女人睡過,那個女人有艾滋。

於是燎原大火朝陸經宇燒去,他們對他避如蛇蠍,他開始以刺為防。

他蜷縮在刺猬殼裏,防備所有人的靠近。

當時他身邊唯一能交流的人,就是徐如。

徐如暗戀了陸長天七年,從陸長天走後一直郁郁寡歡,終年身居隱院,不問事事。

陸經宇經常到別院裏看她,看她日漸消瘦,神情總是悲傷。

十六歲的某一天,徐如聽到陸長天在國外與某女星的緋聞,悲痛欲絕過後要離開北泉,問他願不願意跟她走。

陸經宇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他對北泉沒有任何留戀。

他們到了南城,生活在老舊的居民樓裏,生活質量大大下降,過去的錦衣玉食不再,他也沒感覺有什麽,也不想和這裏的人交流,唯一的寄托就是把徐如照顧好,那是他身邊唯一的人。

徐如到這裏後身體狀況卻比在北泉更遭,在床上躺一天是常事,有的時候會坐在陽臺看著窗外發呆。

一天陸經宇放學回來,推門發現徐如倒在地上,鼻尖再無氣息。

不是病逝,是自殺,床頭的安眠藥空無一顆。

安置好徐如的後事,陸經宇覺得很累,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

手機剛開始還會響,不知道誰打來的,他沒去看,躺在床上,全身力氣仿佛被抽盡。

陸經宇想起徐如死的前一晚,莫名其妙的對他說了很多話,她說很擔心他,他性子悶,自小到大都沒有朋友,把自己的脾氣收一收,讓他一定要學會與人交流。

陸經宇說他不想,那些人不喜歡他。

徐如說那還是你性格有問題,別人為什麽都能交到朋友?你要柔和一點,放下身上的刺,心平氣和的對待身邊的人,別人和你有沖突了,你稍微讓著人家點,只有和人相處好了,才能被這個世界接納。

陸經宇覺得可笑。

是世界先給他帶來惡的,憑什麽要他低聲下氣的求世界接納他?

他活到現在心平氣和對待的人只有徐如,可結果呢?她不也還是拋棄了他?

陸經宇不知道躺了多久,窗簾緊閉的房間一直都是黑暗,他感受不到半點陽光。

意識昏昏沈沈,胸前有魑魅魍魎在把他往地獄壓,他不想反抗。

人間一點意思都沒有。

除了他以外,就只剩下一群說他奇怪的人。

門鈴就是這個時候響起的。

叮鈴不停,刺激著他的耳膜。

他撐著床起來,無力地推開門。

走廊的陽光太刺眼,陸經宇下意識瞇起眼,退後一步,回到他的黑暗。

他在黑漆漆的環境裏待得太久,還沒適應光亮,先看到了於宛。

厚實的羽絨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半個下巴埋在圍巾裏,鼻尖被凍得有點紅,陽光太盛大,照得她的眼睛熠熠生輝。

“你是陸經宇嗎?”

“陳奶奶讓我來你家照顧你幾天。”

聲線輕柔的女音闖進耳膜,給掉入深井的人丟來了甜蜜的果實。

可陸經宇在孤寂的井底受到的饑餓太久,饑腸轆轆的感覺早就感受不到,看到果實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恩戴德的食用,而是將它捏碎,生怕它有毒。

“滾。”

他摔上門,回蕩在走廊的聲音惡劣冷厲。

房間漆黑空洞,陸經宇早就能適應,甚至剛剛的光亮讓他排斥。

他把窗簾蓋得更加嚴實,將自己埋在被子裏,渴望黑沈的氣息趕緊吞噬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鈴聲又響。

陸經宇原本沒想管,可那聲音一直不停歇,強勢的阻撓死神帶他入地府。

他不耐的再次起身,用力推開門。

惡狠的情緒還沒發洩,一串糖葫蘆來到他面前。

鮮紅的,好像生命的顏色。

跟前人的眼神溫暖和煦,披散在肩頭的黑發鋪了一層金光,臉上的笑容絢爛又刺眼。

“給你。”

“糖葫蘆。”

“很甜的。”

盯著她看了幾秒,陸經宇再次將門摔上。

“再敲門我會報警。”

深陷井底的野獸見不了光,膽怯懦弱地縮回了黑暗,妄想用冰冷的嗓音嚇退入侵者。

回到房間沒繼續躺下,他走到衛生間,終於開了燈。

鏡子的人臉色慘白,明炙的燈照亮的是瘦削頹廢的身軀,單薄T恤包裹的兩條小臂軟塌無力,猶如奄奄一息的喪家犬。

他想起站在門外的於宛,穿著厚實的羽絨服,說話時白霧噴灑在細碎的光線裏。

他一身薄衣,卻絲毫感受不到冷。

陸經宇嘴角輕扯嘲諷的弧度。

她那樣的才是正常的人,才該活在喧鬧的人間。

而自己生來就註定孤僻奇怪,與世間的人格格不入。

關了燈,陸經宇再次讓自己墜入昏黑的世界,他往房間走,邊想門外的人應該走了。

曾不止一次用身上的刺去嚇退別人,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會遠遠的避開他,從此再不敢接近他。

正這樣想著,門鈴聲再度響起。

叮鈴鈴叮鈴鈴,煩死了。

可他還是走了過去。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的手臂兀地被人抓住,滾熱的溫度灼傷了皮膚。

接著,他被於宛拉出黑暗,站在陽光下。

她離他很近,近到陸經宇能清晰感受到她富有生命力的氣息,她鮮活的心跳。

於宛拽緊陸經宇的小臂,生怕一不留神讓他逃脫,好聲好氣的威脅。

“在不讓我進門我就把你綁到我家了!”

察覺到少年眼神有所松動,她眉眼彎彎,手臂高擡,輕輕撫摸少年毛茸茸的黑發,柔聲細語地安撫。

“所以你乖一點?好不好?嗯?”

她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蘆,好似人間在向他招手。

......

陸經宇的人生是從十六歲開始的。

有個女孩,教會了他與世界和解。

世界拋棄你沒關系,大不了自己造一個。

讓它璀璨奪目,讓它堅不可摧。

他本要到地獄去,是於宛將他拉回人間,從此他的生命裏有了神明。

......

五年後,於宛手中的糖葫蘆仍在向他招手。

銀皎月色鋪滿夜空,與古巷裏的燈火夜市交相輝映,她笑意盈盈地站在馬路對面,如夢一般虛幻。

街口的紅燈在倒數著秒數,大大小小的車輛在斑馬線上來回穿梭。

紅燈與綠燈交錯的瞬間,陸經宇迎風向她跑去,風勾勒出少年高瘦的身形,月映照出少年眼眸的明亮。

腳踩上馬路牙子的那一刻,陸經宇將於宛抱在懷裏。

擁抱他在人間唯一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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