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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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嗎?公主◎

晚上七點多, 汽車在瓢潑大雨裏穿梭,雨刷鏡不停刮蹭車前窗,仍擋不住雨水插縫遮擋視線。

於宛開得慢, 到的時候大雨初停。

沒急著進去, 繞到後備箱,在裏層找到一個方盒子。

蓋子掀開放一邊,拿出裏面疊放整齊的黑色連衣裙。

於老爺子民工團出身,後來有緣跟了長芭的創始人,早年間能幹精明, 打做了團長後,把長芭經營得日漸壯大,掉進口袋裏的錢盆滿缽滿。

事業有成後人也到了中年,最擔心的是後繼無人,當時餘聰麗已經跟他結婚近十年, 兩人卻一直沒孩子, 到醫院一查才知道餘聰麗年輕時身體受了損傷, 不孕。

從醫院回去沒幾天於老爺子就跟餘聰麗提了離婚,半年不到,娶了新媳婦,很快, 新媳婦給他生了兩個兒子。

兒子有了,接下來就該盼孫子了,大伯母和鐘惠第一胎都是女兒, 與老爺子只在她們出生時到醫院看望過, 接下來便少有問候。

到鐘惠嫁進於家第六年, 給於家添了第一個孫子, 於老爺子捧在手裏都怕化了, 只可惜孫子命薄,十歲時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死於一場車禍。

於老爺子從那以後身體大不如前,長芭的經營權逐漸移交,近兩年一心待在祠堂,動不動就給他孫子做法事,有時是天轉涼,老爺子怕孫子在地下挨凍,有時是想孫子了,要給孫子燒燒錢......

法事一經辦起,全家人都得抽空過來,要為他孫子誦經、祈福,開辦的時間更沒個定性,全看於老爺子有沒有夢到他孫子在地下吃苦。

有次於宛剛結束一次芭蕾比賽,便接到了於老爺子辦法事的通知,頂著一身芭蕾舞裙匆匆趕到於家,被於老爺子狠狠斥責一番,後來她幹脆直接在車裏備件黑裙。

於宛把方領黑裙換好,握上副駕車把,餘光在遮陽鏡裏撇見自己此刻摸樣。

妝容精美,面容紅潤。

這不是參加法事該有的儀表。

從中控臺抽兩張紙巾,抹掉紅唇,有碎發流出,她拂手將碎發挽於耳後。

側額仍有幾根雜毛,像是給人形玩具多點了顆痣,雖不影響容顏,但總歸跟從前模具裏刻出來的不一樣。

松掉皮筋,重新紮發,得體又簡潔,於宛開門下車,大片潮冷空氣殷切地竄入皮膚毛孔。

天陰黑沈郁,雲層厚重,一道閃電響起,照亮濁雲密布裏的祠堂,轟鳴雷聲從頭頂滾過,看樣子又要下大雨。

於家大院的這個祠堂,從前供大家燒香拜佛,祈求鴻運,現在基本上成一個人的靈堂。

於宛從未見過她這個同父同母的弟弟,為他跪為他抄佛經的事倒是幹的不少。

尤記得第一次進祠堂,那時她棱角還沒被磨平,膝蓋跪在蒲扇上,周圍人都在陪老爺子演傷心,只她一人安安靜靜,老爺子問她為什麽不傷心,她反問為什麽要傷心。

老爺子厲聲訓斥她,罰她在祠堂跪著,讓她好好想想。

蒲扇紮人,跪時間久了膝蓋磨紅,絞心似的疼傳遍全身的時候於宛也沒想明白為什麽要傷心。

不過她學聰明了,她跟老爺子說因為她是小宏的姐姐,就必須要感到傷心,必須為他下跪祈福,必須祈求他在地下能過得好。

後來很順利的,老爺子把她放了出來。

......

地面濕漉漉,於宛踩著高跟鞋走得小心。

踏進院門,內堂近在眼前,燈光微弱,也就比外面的天稍亮些,隱約還見幾盞燭光。

於宛走進去。

於老爺子坐在主位,左手拄著拐杖,面色鐵青,看著不太高興。

大伯母一家三口站在右側,於佳粒見到她來沖她興奮的招手,被大伯母一記警惕的眼瞪回去。

鐘慧和父親站在左側,於父瘦弱,身板從來都撐不起衣服,背也駝著,懦弱可欺是打小就出了名的,這麽些年對鐘慧唯命是從。

鐘慧更像是這家的女主人,顴骨高聳,面容強勢,見她來遲了不悅的遞去一眼。

於宛略過幾人,去看老爺子,嘴角彎起淺淺弧度:“抱歉爺爺,下雨天路滑,來遲了。”

於老爺子沒說什麽,點了點頭。

在鐘慧身旁站定,大伯父粗獷的聲音響起:“其實你來不來遲都無所謂,我看這法事今天是辦不成了。”

大伯母掐他的胳膊,讓他別亂說。

於老爺子果然動怒,拐杖重敲地板,發出一道響聲:“要不是你!”

他拐杖指向大伯父,而後又指向鐘慧:“還有你!都不知道提前看看天氣預報嗎?!”

於宛擡眼看吊頂上的燈,六片瓣葉只剩一葉亮著虛弱的光。

閃電阻斷了線路,讓祠堂只能靠蠟燭辨光亮,也毀了於老爺子一時興起的法事。

大伯父早就對於老爺子給於宏過分辦法事的舉動感到不滿,今早冒雨前來怒火燃起,不顧大伯母在胳膊處拉扯,直接沖罵。

“那你的好法師呢?沒告訴你今天要下雨打雷嗎?”

於老爺子聽他語氣不善,站起來用棍指他。

“下雨做法事是利福之象!這是宏兒對我們的孝心!你不知道感激就算了,竟然還敢埋怨!”

大伯父像聽到了什麽笑話:“是,是挺孝順的,還專門讓雷劈瞎了五盞燈,你看看這屋裏暗的跟電視劇裏的鬼宅一樣,小宏是不是等會還要來看看我們啊!”

大伯母嚇得打他:“呸呸呸,別亂說。”

於老爺子舉起拐杖就要往他身上抽去:“我打死你個不孝子!”

鐘慧和於父上前去攔老爺子。

大伯父吼叫:“我今天要不被你打死,也遲早被你給折騰死!”

大伯母和於佳粒攔住他,大伯父不管不顧地大吼:“我不管其他人怎麽樣,反正我今天把話放這,以後你再辦法事我絕對不來,他媽的愛誰誰來。”

於老爺子一棍子揮過去,大伯父肩膀上重挨一棒,青筋暴起,擼起袖子就要向於老爺子沖去。

鐘慧、於父、大伯母、於佳粒夾在兩人間拉架。

於父不知道被誰誤推,跌倒在地,爬起來接著去拉。

鐘慧規整的丸子頭被弄亂,半散不散的。

大伯母被於老爺子的棍子誤傷,尖著大嗓門在叫。

於佳粒一邊拉著沖動的大伯父,一邊焦急的喊:“別打了,別打了,你們不要再打了!”

那邊混亂一團,又是尖叫又是怒吼,於宛擡步緩緩向前,歪著頭看著墻上掛著的照片。

照片是個年輕的男孩,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露著小虎牙,眼睛彎彎,看著開朗又討人喜歡。

這張照片於宛看了五年,一直覺得他笑得很好看,她曾經把照片拍下,對著照片學過,嘴角露出一樣的白牙,眼睛瞇成相同的弧度,卻如東施效顰一樣醜,怎麽看怎麽假。

指尖從案臺上拾起三根香和打火機,食指摁響打火機,沈香點燃,煙霧冉冉往上飄。

不緊不慢地插入香爐裏,於宛眼睫下斂,面容無悲無喜。

沈香築起灰色的煙柱,那邊幾人仍扭作一團,叫罵聲劈裏啪啦地回響,於宛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墻邊角落。

塗著裸色指甲的食指輕擡,“啪——”一聲,最後一盞燈葉也滅了。

屋內陷入灰暗,三盞紅燭搖曳著幽光,一道悶雷響起,天空劈來閃電,祠堂墻上照片裏笑著的小男孩在白光裏時隱時現。

“啊啊啊啊!”

大伯母嚇得尖叫出聲,一不小心推倒了老爺子,老爺子絆倒了鐘慧,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個地全都跌倒在地,狼狽至極。

風低吼著,門前刮來殘葉,於宛黑裙擦過葉子,向大門外走去。

空氣裏的濕冷不散,臉頰爬滿冷絲,於宛像是感覺不到,行屍走肉般的行走。

鬼使神差的,她想到了初來北泉的那一天。

那年她十八歲,寒冬臘月的季節裏,坐著私家車穿梭在陌生的街道。

她身上就穿了薄外套和牛仔褲,卻一點不嫌冷,扒著車窗打量窗外的環境,眼眸閃爍著新奇和對未來的期待。

頭上紮著帥氣的高馬尾,發尾隨著興奮的動作甩蕩,惹得旁邊坐著的餘聰麗眼煩。

“看一會兒就得了,這地方跟我們南城不都差不多。”

於宛扭頭,不滿:“哪有,這比南城漂亮多了。”

馬上要到聖誕節,北泉大街小道處處裝飾上了聖誕元素,街上男女打扮時尚靚麗,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在叫囂著繁華,這是騎一輛小電爐就能橫跨半個城市的南城遠遠比不上的。

餘聰麗哼哼兩聲:“漂亮個屁。”

“奶奶!”於宛壓低聲音道,忙去看前排的人。

司機在專註地開車,副駕駛坐著的女人正在闔眼閉目養神,側臉淩厲冷硬,如美術館裏塵封多年的雕塑。

於宛挨著餘聰麗,用氣聲小心翼翼說:“你小點聲,別讓媽媽聽見了。”

“臭丫頭,怕你媽聽見對你印象不好啊?”

餘聰麗聲音低了,但落在於宛耳裏還是大,她忙向奶奶使眼色,讓她少說兩句。

餘聰麗掐她胳膊,氣道:“你上趕著討好她做什麽?我跟你說,你就聽我的,進了那個家後甭管老的小的全當空氣看!”

餘聰麗這話說了不止一次,於宛沒一次聽過。

自有記憶起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就只有奶奶,聽奶奶說爸爸媽媽在大城市裏工作,不是不愛她,是平時工作忙,沒時間來看她。

於宛的每年生日,奶奶都會拿來一個禮物,說是媽媽送她的生日禮物,她在照片裏看到過媽媽的摸樣,很美很漂亮,她曾拿著照片向同學們驕傲地炫耀過。

可是隨著年齡慢慢長大,曾經看見生日禮物就滿心歡喜的雙眼也變得麻木。她想不通,媽媽真有那麽忙嗎?連打一通問好的電話都沒有嗎?

她對媽媽美好的形象裏多了一層失望,漸漸的,失望日積月累,直到十八歲,照片裏的女人生動的站在了面前,比照片裏還要漂亮的紅唇一張一合,說著要帶於宛回北泉的話。

積壓在心底的失望瞬間煙消雲散,化作期待來到於宛身邊,像彩色泡泡一樣,美好得讓人想要小心翼翼地擁護。

坐著私家車來到於家的第一個晚上,她躺在舒適柔軟的大床裏,做著媽媽笑著摸她腦袋的夢。

然而美好的夢很輕易就會被打破,迎接她的不是笑,而是鐘惠冰冷的面孔,每一天都在戳破於宛的期待。

“奶奶,我們離開這裏吧。”

那是臨近春節的一個夜晚,深冬的天越來越寒冽,像是在於家的每一天,無情的人和喘不過氣的規矩叫於宛心寒。

她想逃離這裏的冰窖,卻遭到奶奶的拒絕。

“走什麽走?”

於宛的房間裏,桌上擺了一堆出國的材料,餘聰麗遞去一眼,“你還想不想進紐約城市芭蕾舞團了?”

“我本來就是憑借我自己的本事進的。”她揚著高高的脖子,如同桌上申請表獎項一欄裏填得密密麻麻的字,滿滿都是自信。

“那你過去之後呢?”餘聰麗的腿受過寒,天一冷腿就開始疼,她捶打著發脹的大腿,力道輕綿敷衍,邊嘲笑於宛的天真。

“你出國一年學費要二十萬,四年就是八十萬,這還不算你四年的生活費,沒了你爸你媽你拿什麽在國外活下去?”

“我可以自己打工掙錢!”於宛抓起桌上的出國材料往垃圾桶的方向扔,“我死都不會用他們的錢!”

“愛用不用。”餘聰麗並不把她的話當回事:“要走你自己走,反正我不走。”

“奶奶,你能不能有點骨氣!”於宛氣急大吼。

“骨氣?骨氣是什麽?我不是說了嗎?這個家裏甭管老的還是小的,你都當作空氣,不就沒那麽多——

“你當然能當空氣啊,畢竟於家老老少少跟你一毛錢的血緣關系都沒有!”

餘聰麗瞳孔瞪圓,沒想到她竟然說出這種話,“你......”

於宛滿臉通紅,沖動的話說完便感到後悔,轉身奪門而出。

房門被甩上,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過來扒住了她的腿,仰著腦袋,聲音嬌軟黏人。

“姐姐,我現在好無聊,你可以陪我玩嗎?”

——臨城舞蹈協會副主席傅顯義的女兒妙妙,臨近春節來於家小住。

於宛心情不好,根本沒管這是誰的女兒,語氣不善:“我沒空,找你爸玩去。”

她出了於家大門,在大街上四處游走。

來北泉已經兩個月,眼前的街道已經不再陌生,可於宛走來走去,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夜裏的風實在太冷,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始終感受不到暖意。

“算了,回家吧,奶奶還在等著我。”於宛抹掉臉上的淚,自顧自道。

時間很晚了,她以為家裏其他人早已入睡,小心翼翼地推開大門,輕走輕腳的往自己房間走。

“姐姐,你回來了!”

一句帶有欣喜的女音嚇了於宛一跳。

拍拍心臟,扭過頭,沙發處坐著一個女孩,手裏拿著一個綠色玩具車,眼含笑意的起身朝她跑來。

“姐姐你陪我玩玩具車好不好?”

於宛推開小女孩的手,不耐煩道:“姐姐現在心情不是很好,明天再陪——

“砰——”一聲響。

綠色玩具車砸落地面,四分五裂。

於宛還在怔楞中,妙妙忽然不由分說地大哭起來。

“不是,你哭什麽。”於宛蹲下身,極具耐心地哄她:“行了行了,別哭了,我陪你玩還不行嗎?”

“嗚嗚嗚~”妙妙癟著嘴,哭聲仍不停,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委屈:“姐姐你為什麽要摔我的玩具啊.......”

於宛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怎麽回事!”

於老爺子在保姆的攙扶下走出來,緊接著,一樓和二樓陸續有房間打開,鐘惠和於父、大伯母一家、妙妙的父親傅顯義一個一個地尋聲而出。

妙妙跑到她父親那裏,指著於宛哭喊:“嗚嗚....姐姐....姐姐她摔了我的玩具車.....”

“我沒有,明明是你自己摔的。”於宛起身大聲辯解。

於老爺子看向地上的玩具車,原本隨意的眼睛陡然聚光,拔高的聲音裏含有怒意:“這是小宏的遺物!”

偌大的客廳裏,一時沒有人敢說話。

於老爺子漆黑的鷹瞳直攝於宛:“是你摔的?!”

於宛劇烈搖頭,“不是我,是傅妙妙自己摔的!”

妙妙的腦袋埋在她父親的懷裏,哭得一抽一抽。

“沒有,我沒有,是我看姐姐回來的時候心情不好,想去逗姐姐開心,誰知道姐姐忽然就摔了玩具車。”

傅顯義保持著溫文爾雅的風度,“妙妙,你想清楚了再說,小孩子是不能說謊的。”

他這話說得公正,可誰都能從語氣裏聽出傅顯義作為一名父親的偏頗。

臨城舞蹈協會的副主席,不是能輕易得罪的人,大伯父忙道:“妙妙今年才八歲,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哪會說謊。”

這句話算是將於宛釘在了“罪犯”柱上。

於宛急得眼淚冒出,腳步四轉,到處找尋能相信她的人。

看向她的親生父親,於父卻始終低頭不語,看向她的親生母親,鐘惠冰冷的眼裏有了情緒,卻是深深的厭惡。

這時一樓的一處房間打開,餘聰麗從裏面出來,於宛霎那看到了救命稻草,猛的撲向她。

“奶奶.....”她慌忙想向奶奶證明自己的清白,企圖讓奶奶相信她。

餘聰麗先一步抱住於宛,“沒事,我知道不是你。”

她看向客廳裏的所有人,明明是一副柔弱到不能再柔弱的軀體,甚至走路都不利索,嗓音卻似乎能威懾所有人。

“我的孫女我知道,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你們想欺負我孫女,沒門!”

鬧劇停歇,餘聰麗帶於宛回了房間。

房門關上,她抹掉於宛的眼淚,粗糲的掌心在皮膚上溫柔地移動:“別擔心,你爺爺他沒臉拿我怎麽樣,自然也奈何不了我孫女。”

於宛鼻尖泛紅,後悔不已:“奶奶,對不起,我之前不應該那麽說你。”

餘聰麗笑笑,罵於宛傻,祖孫倆磕磕絆絆是常有的事。

她將於宛哭濕的頭發捋到耳後,讓她哭夠了就去收拾行李。

於宛一楞:“什麽?”

“我想通了,既然你不想待在這咱就不待。”餘聰麗說:“在國外的打工是不容易,但只要我孫女過得開心就行。”

行李全部收拾完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於宛在北泉沒買什麽東西,帶走的跟帶過來的幾乎一致。

臨走前路過客廳,被中島臺喝水的妙妙叫住。

於宛滿腔怒火正無處發洩,質問她為什麽那麽對她。

女孩眼角的淚已不見,嘴角彎彎,天真懵懂的樣子:“因為姐姐不對我笑啊。”

“我又不喜歡你,我為什麽要對你笑。”

“可是所有人都很喜歡我,你也要喜歡我,也要無條件地陪我玩,姐姐,你以後見到我會對我笑了吧。”

“神經病。”於宛推開她,“我又不是賠笑機。”

那天半夜,她和奶奶瞞著所有人離開了於家。

在一家旅館臨時住下,卻沒想到大禍降臨,一場地震,奪去了餘聰麗的雙腿。

警察打電話找到了鐘惠,醫院裏,雙手被石板壓傷的於宛躺在病床上,耳邊是醫生的窸窸窣窣聲,在向鐘惠報告她的病情。

鐘惠聽到醫生說的話後長籲一口氣。

“手受傷了沒關系,腿沒受傷就好,不影響跳舞就沒事。”

而此刻的於宛,再也不能叫囂著逃跑。

她終於明白餘聰麗為什麽會答應鐘惠帶她來北泉。

學芭蕾費用高,十七歲的她拿下國際芭蕾金獎,得到了去美國芭蕾學校學習的機會,然而餘聰麗的積蓄彈盡糧絕,支撐不起高額的留學費用。

出國留學需要很多錢,所以餘聰麗答應鐘惠的要求,於宛大學畢業前,會替長芭出席各類芭蕾比賽,所拿的獎項榮譽都將歸於長芭名下。

同樣的,命運就是那麽的離奇,如今奶奶的病也需要大把的錢。

於宛得留在於家。

為了奶奶。

餘聰麗以前跟於老爺子一個民工團,後來於老爺子轉到長芭,她跟著轉。

某次兩人一起帶團出去比賽,暴雪傾盆,汽車不慎滑落冰湖,於老爺子不善水,餘聰麗拼命將他撈到岸邊,自從身子受損,永不能孕。

於老爺子談離婚的時候她把自己關在了房間很久,再出來時離婚協議上已經簽了字,走時行李收拾的全,甚至連用了大半的牙膏都要帶走。

於宛以前聽餘聰麗說過,她說她當時就做了決定,從今以後不會再和姓於的有一絲牽扯,便不會在姓於的生活裏留下半分痕跡。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在醫院見到即將被遺棄的於宛時,沒多做猶豫就將她領回家,養在身邊十八年。

所以如今於宛無論如何也不能拋棄餘聰麗。

出國留學不再肖想,替長芭打工的截至日期不再是大學畢業以後,而是永無期限。

因為鐘惠答應於宛,會給餘聰麗最好的醫療條件。

出院的那一天,鐘惠來接她回於家。

途中經過一條小路,和從南城到北泉那天一樣,窗外的街道小巷同樣熱鬧。

早春三月,天氣不如當時那般冷,車內開著暖空調,於宛卻不像當時那般活潑新奇,沈默坐在後座。

“你偷偷和你奶奶違反承諾跑出去的事我不計較。”前排的鐘惠出聲,眼皮稍擡,前視鏡裏折射出的面容平靜得宛如一碗水。

“你爺爺對你之前摔了小宏玩具車的事還在生氣,給你請了教導老師。”

回到於家,於宛見到了鐘惠口中的教導老師。

傅顯義。

妙妙的父親。

“我會在這裏住半年。”男人伸出手,袖口露出的小臂瘦骨嶙峋。

在鐘惠強勢的註視下,於宛和他交握。

一觸即離,男人手掌的溫度卻冰冷刺骨,皮膚一沾便揮之不去。

“別擔心,之前的事我不會計較。”

他是笑著的,可是笑意卻陰惻森寒,像是從幽深江河裏爬出來的水鬼。

那時的於宛還不明白,此後的半年,她被水鬼拖進了昏暗無光的地獄。

......

於宛開車回到如華酒店,已經晚上九點。

開了燈,房間空無一人,於璐璐在兼職還沒回來。

於宛打開手機,給於璐璐發短信,提醒她晚上有雨,讓她回來時小心。

短信剛編輯完,一通電話打來。

備註是餐廳店長——她今晚想要表白的餐廳。

想到表白便想到陸經宇。

對於他的突然消失,於宛沒覺得有什麽,沒人會甘願長久地等待一個人,她自己都做不到,沒那資格冠冕堂皇的氣別人。

她有一顆喜歡談戀愛的浪漫少女心,卻不會一味追崇愛情,愛情的苦她吃過,來自於她的第一任男朋友。

他曾經像光一樣降臨到了於宛身邊。

餘聰麗做完高位截癱手術一個月後,仍然脫離不了呼吸機。

她每日站在icu病房外,透過一扇無法跨越的窗望著裏面一動不動的軀體,無力感侵蝕全身。

她最最嘴硬卻又最心軟的奶奶啊,上半輩子在為丈夫家庭活,下半輩子在為她活,每個月將幸苦掙到的工資小心翼翼的存起來,再大肆揮霍在她的芭蕾舞學費上,如今因為縱容她的任性,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

奶奶要是死了怎麽辦?

她每次想到這個問題心痛得就無法呼吸,不敢讓自己再想下去,趕緊搖晃腦袋。

可是隨著時間越長,這個念頭在腦海裏越加擴大,那是一個周六的下午,她當時被傅顯義折磨了一個月,精神瀕臨崩潰,來到醫院又聽到奶奶需要緊急動手術的消息,頓時如同墜入寒潭。

手術時間很長,手術室門上的指示燈一直在亮著紅色,她的一顆心吊在了懸崖,忐忑、焦急、不安,所有不好的想法全部在腦海中回響,她沒有辦法面對奶奶的死亡,更沒有辦法承受生命裏沒有奶奶的噩耗。

不如去死吧。

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一切歸於零。

反正她生來就不被人喜歡,死了也不會有人惦記,她現在活著真的很累,剛過十八歲,人們都說十八歲便邁過了人生一道大砍,未來的道路有無限可能。

可她看不見前方的路啊。

死吧,死了就解脫了,死了所有的困難都將不用面對。

她知道在她所讀的高中附近,有一條河流,平日裏無人經過,河很深,望不見底。

出了醫院直奔過去,倒了兩輛公交車,先到了一片商業街,人群密集,繁華熱鬧。

她要去的是一條赴死的路,途中的繁華街景如同過眼雲煙,蒼白略去,肩膀處毫無征兆地被人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卻喚醒了她失魂的神經。

訥訥轉過頭,兩邊街景在這時徐徐有了顏色,面前站了一個穿哆啦A夢的人形玩偶,正手足舞蹈比劃著什麽。

廣場上有歌在放,於宛好一會才明白,它像是在跟著歌曲為她跳舞。

它的動作太滑稽,於宛一時間忘記自己要做什麽,一曲一舞結束,它的兩只貓爪又開始比劃,玩偶套裏傳出來嗚嗚聲,它似乎有話要說。

大概也聽出自己的話囫圇,它卸了兩只爪袋,露出的手指修長,骨指關節有點紅。

從身前口袋裏掏出手機,腦袋低著,在快速打著什麽字。

廣場上的歌又開始放,是周傑倫的晴天,唱到高潮時,它舉起了手機,屏幕上兩行字。

【生活是美好的。】

【Everything will be Ok】

像是觸到了某個開關,這段時間的無措、自責、委屈....所有悲傷負面的情緒如同關不住的閥,化作眼淚洶湧而出。

她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哆啦A夢’像是被她的反應嚇到了,慌亂無措地陪她一起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又笨拙地輕輕拍打她的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懷裏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電話,告訴她手術很成功,奶奶脫離了危險。

那一刻她的人生好像重新洩進了光,她隱約窺得了前方的路,來不及向‘哆啦A夢’道謝,邁開步伐沖向醫院。

後來果真,Everything will be Ok,奶奶出了重癥病房,身體在一天天的變化,傅顯義離開了於家,她脫離了地獄。

她很感謝廣場上遇見的‘哆啦A夢’。

如果沒有遇見他。

她可能已經溺入河中,後來她重回過廣場,正巧遇見正在與人跳舞的‘哆啦A夢’。

他脫掉了頭套,看見她時眼前一亮,後來兩人順利發展,成功交往。

她把他當作救贖,卻沒想到會有一天,因為於宛不肯輕易跟他去酒店就出軌別的女生。

女生把他們倆的床照發來的時候,於宛的眼睛和真心一同被骯臟的汙水玷汙,洗凈了後就再也不願被沾染。

她不想再體會真心被踐踏的感覺了,後來她找到了方法,對一些人,一些事,別報有太大希望。

手機鈴聲不停在響起,於宛按下接聽鍵。

“於小姐。”餐廳店長不確定的問,“請問您今天在我們這預約的告白套餐是真的要取消嗎?”

“嗯,怎麽了?”

“是這樣的,我在二樓露臺見到有位男士還沒走,原本以為只是個普通的客人,可他一整晚不點餐,就拼著樂高,像是在等什麽人,我在想他會不會就是你要告白的那位男士......”

“轟隆隆——”

雷聲鳴起,蟄伏的大雨再次降落。

從如華酒店到餐廳的路程於宛開的急切,雨唰鏡瘋狂剮蹭窗戶。

很快到達餐廳,於宛撐傘下車,踩著平底鞋走向通往露臺的階梯。

餐廳很靜,已經沒有什麽人,雨滴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暈開一朵朵蓮花。

晚上氣溫涼,風不斷摩挲裸露的肌膚,於宛忍不住搓掃手臂,踏上最後一階臺階。

露臺上的花草綠植被雨水淋蔫,大片的玫瑰花垂著腦袋了無生機。

露臺的霓虹燈卻還亮著,在黑夜雨幕中燦爛如燈海,淅淅瀝瀝的雨絲勾勒出坐在遮陽棚餐桌上的清晰人形。

男生單薄一件黑T,雨水沾濕背部衣料,凸出清晰的肩胛骨,外套被脫了下來,整整齊齊的貼放在腿上,沒有沾染半滴雨珠。

眉眼正專註,拾起桌上最後一塊彩色積木,為城堡冠上燈塔。

小巧的城堡鑄成,他笑了起來,眼眸很亮,像綴滿星河,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吹,露出幹凈飽滿的額頭。

“小宇。”

於宛開口叫他,他聽見聲音望了過來,眼角的笑意仍不散,眉梢是肆意的,張揚的,炫耀的。

“你遲到了兩個小時。”

他雙手環胸,搭在胳膊上的手指關節被凍得發紅,嗓音穿過霧蒙蒙的雨幕傳來,懶懶散散的——

“還行,等得起。”

風吹得似乎沒那麽烈了,於宛忽然沒剛剛那樣感覺冷,握住傘柄的手收緊,好一會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我剛剛有事回去了一趟,出來找你的時候你不在,打你的電話也不接,我以為你走了。”

陸經宇理清她是什麽意思,把身側的雨傘拿起來,給她看:“我去買傘了,買完傘手機就沒電了。”

“那你買傘前應該跟我說一聲呀。”

眼前的女人身上一件薄黑裙,裸露的小臂在秋風雨裏單薄柔弱,不知是被凍的還是因為擔心,面色不如來時那樣有神采,一縷碎發擋住側臉,頹然倦怠的神色在霓虹燈海裏逐漸清晰。

陸經宇心裏陡然發緊,他一個人不受約束慣了,沒有事事朝人報備的習慣。

來時他看到過,餐廳前面有一家超市,於宛走後沒多久天空響起悶雷,他起身去買傘,沒成想付完錢手機沒電關機,也沒想過事有意外,於宛會中途出來。

“抱歉,下次不會了。”陸經宇垂下眼,誠懇嚴肅的認錯。

於宛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他低眉的摸樣柔軟,於宛心情莫名好了很多,笑顏也展露出來。

“下那麽大雨,我們還是先走吧,到車上再說。”

他沒急著走。

於宛註意到他疑惑的眼神,正掃向她身上的黑裙,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問她為什麽忽然換了衣服。

“小宇,可以不要問嗎?”

別問她去哪,去幹了什麽,她沒有勇氣將所有的不堪和狼狽和盤托出。

陸經宇楞了楞,和她目光對上,不肖幾秒,眼神逐漸堅定,承諾說好。

他站起來,撐開買來的傘,邁到於宛面前,傘柄傾向她,“幫我拿一下。”

於宛依言照辦,五指握上傘柄,肩膀處覆上一件寬大衣服,是他小心保護在懷裏不被雨淋到的外套,內襯很暖和,貼緊裸露肌膚,融化了身體冷意。

陸經宇給她披衣服的時候動作很紳士,指尖絲毫未觸她的肌膚,蓋好後便離開,晃走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緊實,透明雨珠附著在上面。

他拿回傘,走到長桌前,另只手小心翼翼的捧著搭好的粉色城堡積木。

雨絲迎著風斜灑,胡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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