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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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銘記得他, 大概在很久以前,在那棟漂亮別墅還新鮮的時候,官銘見過他, 還和他對過話。

那時別墅的主人剛死,官銘名義上的爺爺不相信自家兒子會出車禍,報警要求調查, 這人就是那時候來的。

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位刑警,好像姓許, 許警官看上去靠譜些,一進到別墅便忙著調查取證,而這人, 不知是太年輕還是怎麽的,像千手觀音一樣這摸摸那碰碰, 甚至打碎了一只價格不菲的花瓶。

韓誠心裏著急,叫來了別墅的所有幫工讓警察挨個詢問,許警官在大廳忙得不可開交,這人卻忙著收拾殘局, 把花瓶碎片藏到了沙發底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舉一動早被樓上的一只眼睛看了去。

當他藏好碎片, 四下環望是否有人發現他時,恰好和那只眼睛對上了,他當時是怎麽說的?官銘想了想, 他喊了一句“孩子”。

“孩子,待會兒我把花瓶的錢賠給你, 咱們私了行不?”

小男孩鬼使神差地點點頭, 因為除了他媽媽, 沒人再叫過他“孩子”,他的代號可以是“私生子”“韓xx”,唯獨不是帶有寵溺意味的“孩子”。

“那你真是好孩子。”那人說。

官銘始終沒下船,站在雨幕中像一座雕塑,良久,他才開口說:“宋副局一個人來的?你不怕我殺了你?”

宋副局上前一步,試圖看清他:“怕,但如果殺了我可以讓你解恨的話,你大可以動手。”

官銘笑起來:“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你還想怎麽樣?”宋副局聲音短促,“你媽回不來了,忘了嗎,是你親手幫她了結了痛苦。你恨韓家人薄情寡義,明明有錢有地位卻見死不救,任由你媽自生自滅,你恨程野江南這對真正的私生子把你變成了‘私生子’。你可以恨,可韓文洲已經死了,肉都爛完了,韓誠也死了,程野還那麽年輕,走的時候一點都不體面,這些人全沒了,為什麽還不結束呢?”

官銘嗤笑一聲:“這要怪宋副局你呀,殺人/放火就是有罪,拋妻棄子生而不養便是無罪,你當初為什麽不拿這些話去問問韓文洲,去問問韓誠?”

“我……”宋副局噎住了,他回答不了。

官銘不欲與他多做糾纏,轉身要走。

宋副局心念電轉,心道時間還不夠。

他的傘爛在了半路,渾身上下皆已濕透,熬過歲月摧殘的幾縷珍稀頭發貼在額頭,形象實在不佳。

此刻的他不像一局之長,倒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毛毛躁躁地跨過泥坑:“等等!我還有問題——你有沒有下過韓文洲的車庫?有沒有對他的車動手腳?”

“你有沒有下過韓文洲的車庫?”二十來歲的宋副局端坐在別墅明亮的大廳,他最終被許警官許正元拉來盤問,在好兄弟和韓誠的監督下,他收起了吊兒郎當,一本正經地問坐他對面的小男孩,“有沒有對他的車動手腳?”

那時他剛工作不久,之前幹的全是抓小混混的活兒,對詢問一竅不通,開場極其直白,連許正元都扶額了。

小男孩不回答,只盯著他。

“你說啊!”韓誠一著急,推了小男孩一把,“為什麽不說?”

小男孩晃了晃,仍定睛盯著他。

宋副局讓小男孩盯得發毛,畢竟他打碎了花瓶,聽幫工說那破罐子是他半年的工錢,他怕小男孩告狀,連忙打個圓場:“還是個孩子,嚇到很正常,別動手別動手。”

“別怕啊孩子。”他摸了把糖給小男孩,小男孩看看糖,又瞅瞅他,眸光微閃,終於吐出兩個字:

“——沒有。”

詢問自然是沒結果的,臨走前,他傻乎乎地拿出他自以為很強悍的氣勢,說了些重話,把在場所有人都駭住了。

許正元怕他心直口快出狂言,拉著他走,他還不服氣:“拉我幹嘛?”

“不允許逼供誘供啊。”

“不是,我——”他被許正元塞.進了車裏。

車窗上映著那棟富麗又死氣沈沈的別墅,小男孩就站在門口,兩腮鼓鼓的,似是含著糖,且用一雙貓一樣的眼睛好奇地瞧著他。

他想,這孩子太可憐了,沒了爹沒了娘,還不受爺爺待見,虧得長這麽可愛,要是生成他兒子,絕對往死裏疼。

事後他再回想那天小男孩看他的眼神,他猜小男孩肯定在想——這群傻條子。

他想問問小男孩的,可再去別墅時,韓誠告訴他小男孩走了。

就跟姜北忘不掉第一次出任務時遇到的江南,宋副局同樣忘不掉那雙眼睛,他時常在想,要是當時他多個心眼,或者再靠譜一點,沒準就能改變無數人的結局,小男孩的人生也會不同。

“你有沒有對韓文洲的車動手腳?”宋副局撐著老寒腿,一步步走近官銘,“你當時有沒有騙我?”

官銘垂眸看他,眼睛還和當年一樣漂亮,只是含了冷漠:“如果你是在糾結這個問題的話,那我告訴你吧,我下過車庫,也破壞過剎車,滿意了嗎?韓文洲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他本來就不該活著,更別想找著他兒子。”

宋副局仰著頭,他發現當初那個只到他胸前的小男孩已經長得很高了:“好,好,我當你是恨,可其他孩子沒有錯,你為什麽要——”

“因為我不希望有人像我媽媽那樣死掉,所以才需要他們,”官銘緩緩道,“宋副局是來和我敘舊的?那還有問題嗎,如果是你問我的話,我很樂意回答,就當……還你的糖。不過你要想清楚,憑你並不能拖住我,沒準因為你在這,你的那群好孩子才會集中到這周圍,讓我想想,哪裏才是最佳狙.擊點。”

“A點確認暴露。”

伏在山腰的狙.擊手聽著傳回來的實時監聽,摁住耳麥說,繼而起身拉上同伴撤退。

“我這才是最佳狙.擊點啊,傻x。”

樹林深處,江南和另一名狙擊手伏在亂石間,不斷調整射擊角度,他得保證一擊擊中,且不能讓劉天宇有按下引爆器的機會,否則市局不僅得換副局,還得大量招新。

狙.擊手不認為這裏是個好位置,前方的樹枝擋了視線,射程也卡到了最大值,很考驗技術,稍不註意就會放空槍。

“兄弟,行不行啊?我建議換個地兒,別人沒射中,反把炸.藥引.爆了,宋副局他老婆可兇了。”

“我不能說不行。欸,你是不是跟‘程野’一屆?當年的第一名就是我。”

真正的第一名:“…………”

我信你個鬼。

江南補充道:“啊~重要測試都是程野親自去的,所以你沒在排名上看到我很正常,但不能改變我是隱形第一的事實。”

瞄準器裏的劉天宇在動,江南也跟著他調整了角度,好在此刻風停了,這大大增加了勝算。

“準備。三——”

官銘在傘下擡頭,望了望周圍的山,擡手指道:“我猜你的狙.擊手在那,是嗎,宋副局?”

劉天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A點。

“二——”

官銘手一劃,指尖透過瞄準鏡正正戳進江南的眼球:“或者在那,我的寶貝弟弟應該很喜歡那個地方。”

江南一動不動:“一。”

嘭!

轟!

槍聲和爆.炸聲一同響起,事先設好的離江南最近的A點爆了,整座山登時震顫不休,巨石轟隆滾落,砸倒枯樹一片。

江南依舊沒動,他猜到以官銘的變態性格肯定會提前在合適的狙.擊點設爆點,所以他選了別的地兒,雖然最後也被官銘猜到了,但官銘事先沒想過他能活著走出售樓部,因此來不及安排,他身.下這片地是沒被動過手腳的,只能引.爆離他最近爆點,然而沒什麽用。

江南如願以償地在瞄準鏡裏看到了炸裂的血霧,被擊中的劉天宇噗通跌進江中,不出意外的話,剛剛那下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摁下引.爆器。

官銘眼珠動都沒動,隔著雨幕定定盯著宋副局看,對驀然響起的槍聲充耳不聞:“宋副局,你們不是講究什麽……殺人償命嗎?那劉天宇的命是你來償還是江南來償?你挑一個。”

“準備搞定下一個。”江南仍伏在地上,這次他瞄準了官銘。

旁邊的搭檔不幹了,收起家夥什:“咱們的位置已經暴露了,你沒聽他說嗎?他要你償命,說不定很快就有人過來了,走走走,換個地兒!A點不會再爆了,咱們去那!”

狙.擊手拉住江南胳膊,不知是江南太重還是他不願起的原因,狙.擊手拉不動他,手上一頓:“你怎麽了?”

此時樹林深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踏著枯枝腐葉而來,撥動著繃得極緊的神經。

“艹,怎麽跟游.擊戰似的。”狙.擊手打算把江南扛走,畢竟他們是來抓大boss的,可不想被一群小嘍啰纏住。

他剛擼起袖子,就見江南好像休息夠了,一下從地上爬起來,抓著他往山下沖去。

山下淺灘。

宋副局看著江水中漫開的紅色,心想握有引.爆器的劉天宇沒了,那他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他抹一把狼狽的頭發,擡起手用漆黑的槍口對準官銘:“我不償命,江南也不償,你來償。”

猝然響起的槍聲再次沖破濃稠的夜幕,也打破了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驚動了藏在暗處的人。十來個人從樹林、山上沖出來,迅速加入混戰。

官銘早有準備,畢竟他要從這裏離開,怎麽可能不設下埋伏,他可不相信宋副局是來和他敘舊的,這個人和當初那個會藏花瓶碎片的青年一樣狡猾。

同樣,當一方打破平衡,那麽整個局面就會徹底失衡。

不知何時悄聲潛入樹林的刑警們蜂擁而出,和那十來個人展開了對峙。

“警察,不許動!”

“把槍放下!”

然而經□□教主洗腦過的信徒們壓根不聽,只當對方在放屁,哪怕和對方的技術差了十萬八千裏,也奮起負隅頑抗。

雨幕之下猝不及防地展開了一場交戰,沸油般的雜亂場景中,一擊失手的宋副局繞開人堆,目光追隨著那只小船而去。

——官銘竟趁著混亂奪船溜了,他依舊持著傘站船板上,伶仃的身影讓暴雨模糊了輪廓,和岸上的腥風血雨格格不入,可他本身就是這場罪惡的締造者。

旋即,官銘持起了槍,他想,宋副局還差他一只花瓶錢呢,這麽多年過去了,本金加利息估計得讓宋副局傾家蕩產,既然如此,那就用別的東西賠吧。

宋副局老花了好些年的眼睛在此刻突然清明了,看清有個槍口是沖著他來的,想也不想,立馬滾進泥地裏。

不知哪個殺千刀的跟他想到一處了,猛撲過來,險些把他的一把老骨頭壓散,他跟著那人滾了兩圈,堪堪躲過襲擊。

宋副局呼勻一口氣,定睛一看,壓他身上的竟是林安,這一撲多少帶點私人恩怨。

“給我起來!你老大呢?”

官銘也沒想到自己會失手,明明只差一點,都怪撲上船的人打亂了他的計劃,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來人橫腿一掃,正正掃中他持槍的手。

官銘踉蹌幾步,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微微偏了下脖子,略帶驚訝地說:“是你?”

他指指已經開出很遠的船,又指指四下環繞的沈沈江水:“姜隊,據我所知,你不會水吧,想好怎麽回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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