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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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家也有了新的認識……

徐楊說走就走, 瀟瀟灑灑,扔下一張被畫的千瘡百孔的地圖和被打亂計劃的海邊小分隊,姜寧費心做的游玩攻略有多詳盡就有多可笑, 滿當的一張紙,像是垃圾桶裏地圖的胞兄。

姜寧說, 反正她去過,吃的玩的她都門清,還是她負責做攻略吧。

姜寧說, 反正她去過,吃的玩的都沒什麽稀奇的, 她就不去了。

林舟不明所以, 迷茫的看著姜寧, 姜寧什麽也沒有說,徐森渺也一反常態, 沒有追問也沒有解釋, 只是點了點林舟的手心, 對姜寧說:“好……”

姜寧明明是主動退出, 可看起來卻是說不出的失落,而徐森渺被放了鴿子,卻語氣輕緩,神色溫柔, 像是安慰。

秘密, 林舟再次篤定, 她們有秘密,可這一次她卻不再好奇, 大概是因為徐森渺牽的是她的手。

畢業旅行總是這樣, 總會有人家裏不同意, 緊跟著第二個人也無法同行,這場旅行的最終歸宿,大概就是在懷念中後悔,那年那日那些人,到底沒有一起看過海。

沒過幾天,姜寧就跟著爸媽去了國外,這個世界有七大洲四大洋,看不完的,她選擇去看新鮮的海。

徐楊不知道她在哪個國家,打電話時聽她念過一次。

但是沒記住,徐楊英語一向不好,那個小眾的海島名字又太長,相比拗口的音譯名,遙遠的路程更令人印象深刻。

聽姜寧說,從林城過去要換乘三次航班,在空中飛行二十個小時,徐楊靠在陽臺的老舊窗欄上看著巷子裏總也飛不高的鳥,第一次想到世界這樣大,大到連飛機都束手無策,要一次又一次的起飛才能到達。

她不知道姜寧會不會頭暈,她光是聽一聽,就覺得眩暈了。

因為有時差,兩個人的對話總是間隔很久,姜寧偶爾會給她發來一些照片或是視頻,從未見過的怪異熱帶魚、奇特的草編土著服裝、南半球絢爛的黃昏居然是紫色的,也不知道是哪種氣候類型的特征,徐楊在慢慢蘇醒的天光中揉了揉眼,自嘲的笑,太久了。

會考之後,寫過上百遍的知識點也都還給地理老師了。

而等到徐楊迎來黃昏,姜寧已經開始迎接新的清晨,海島的山上可以乘坐滑翔傘,祝文靜和姜遠恒都不敢坐。

於是姜寧一早從酒店偷溜出來,獨自一人,從山巒一躍而下。

工作人員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誇她膽子大,姜寧在誇讚的背景聲中告訴徐楊:“我剛剛在傘上看了日出!好吧不能完全算是日出,起晚了,上山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不過我在傘上看到了太陽,離的很近,很大很大的太陽!”

她把世界上另一處的太陽帶給徐楊,徐楊照單全收,告誡她不要亂跑,註意安全。

姜寧去過的地方有很多,之前講起來,她總會期待的加一句“等以後我們兩個去玩”。

但是這一次,她只分享新鮮的風景,再也沒有做出任何邀約,或許是失望過,所以她選擇不再種花,謝絕花敗。

看過超大號太陽的那天傍晚,姜寧坐火車去了另一個國家,火車車軌浸沒在下沈的夕陽光影裏駛向遼闊的海域,車上有人唱歌,有人拉琴,海風竄進敞開的門窗,透過兩塊小小的電子顯示屏,逕直撲到徐楊面前,似乎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摸到拍在腳下翻滾的浪花。

千與千尋,徐楊看的楞住了。

小升初那年,沒有作業的暑假實在漫長,同學們和姜寧一樣,都在爸媽的陪伴下離開了終日下雨的家鄉,有人賽馬、有人爬山,也有人坐過這樣一列窗外全是大海的火車。

徐楊在家裏躺了一個月,整日吃了睡睡了吃,躺到連動畫片都變得無趣,終於覺得委屈,崩潰嗚咽。

徐麗象征性的帶她去公園轉了一圈,安排她和二三年級的小屁孩一起餵鴿子,鴿子不缺投餵,大熱天不肯離開鴿子房。只有一兩只過來看了看,見孩子們手裏還是老一套,立刻甩臉色,拍拍屁股飛遠了,像是媽媽一樣敷衍。

徐楊覺得自己被戲耍了,被媽媽,被鴿子。

三十九度的高溫中,徐楊攥著遭到嫌棄的玉米粒,臉上的淚水比身上的汗水多出一倍,她沒有嚎啕的技能,只會抽泣、哽咽,一下一下拿袖子擦眼角,徐麗被她哭煩了,兇她一句:“那出去玩不得花錢啊,有那錢幹點什麽不好,都上初中的人了,怎麽這麽不懂事啊你。”

她趴在沙發上哭,站在石子路上哭,她什麽都不說,只是哭,媽媽就就懂了。

這麽多年,媽媽什麽都懂。

這世上有很多個海上列車,誰也不知道動漫裏的場景究竟有沒有明確的參考,說不清楚是因為長大了還是別的什麽。這一次,徐楊不會因為漫長的暑假崩潰了,她真心實意的祝福姜寧,好好享受她的旅行,走得更遠些,笑得更快樂些,去見更多的太陽,就當是為她。

為了彌補她逃跑的自責。

距離上次回家已經過去了一年,久到徐楊會記錯公交站牌,久到總在電話裏插話的趙帆忽然怕生,小家夥見她進門,頭一回沒有迎上來喊人。而是縮在媽媽身後,好奇的打量,被發現又連忙藏起來,像是不認識這個媽媽口中的姐姐。

然而第二天一早,徐楊睜開眼就對上了小家夥滴溜溜的大眼睛,趙帆像是看了她很久的樣子,見她起床咧開嘴,露出一排小白牙,拍著手笑:“姐姐不起床,姐姐睡懶覺。”

趙帆已經上了大班,這個年紀的小孩正是吵鬧的時候,貓嫌狗不待見,徐楊記憶中的五歲男生,總是酷愛和老師唱反調,拽女生的小辮,以及在後院沙場上把自己滾成泥巴猴子。

幹凈乖巧的趙帆和泥巴猴子們仿佛是兩種生物,他聽話、懂事、愛看書,不用人催自己就會跟著發音掛畫認字,動畫片主題曲也唱的有模有樣的,看見少兒普法節目的警察會忽然興奮,警察叔叔普法,他就跟著踏正步。

趙叔和徐楊不親,一天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但下了班進門,臉上總是洋溢著笑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帆帆呢,快來,老兒子讓爸抱抱。”

愛皺眉頭的媽媽也變得慈祥和藹,有了無盡的耐心,陪著兒子搭積木房子,安賽車齒輪,不厭其煩,徐楊靠在沙發上,看著一家子其樂融融的畫面,覺得這樣也好。

高考之後,她奇異的接受了一些讓她耿耿於懷的東西。

是因為長大了嗎,她說不清。

姜寧那邊下沈的太陽一步一步爬上徐楊家的窗臺,臨近中午,徐楊被徐麗打發去超市買雞蛋,趙帆也跟了出來,跟屁蟲似的追著跑,從背帶褲兜兜裏掏出兩張一元錢,小心的舉著:“姐姐,我買棒棒冰,給你吃。”

徐楊逗他:“給我買棒棒冰嗎?不是自己想吃嗎?”

趙帆癟癟嘴:“不是……”

“那好……”徐楊拉起他的手,“那待會兒你一口都不準吃哦。”

趙帆最近有些拉肚子,徐麗不準他吃涼的,見姐姐不肯幫忙,小家夥不敢反駁。只是蹲下要往地上坐,身子和地面拉成了三十度,把徐楊逗樂了。

她小時候也常做這個動作,為了棒棒冰,或是吃了會嗓子痛的石頭糖,血脈相連,親姐弟,血緣是不騙人的。

棒棒冰是不可以吃的,但是當姐姐的,可以送給弟弟一些別的東西,買完雞蛋,徐楊走到玩具區,給趙帆選了一輛玩具火車,三百元,最昂貴的豪華款,軌道連起來足有兩米長,可以鋪滿整個客廳。

逃往林城時,她抗拒當一個姐姐,逃回家鄉後,她又學著當一個姐姐,是什麽改變了她呢,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

路上車多,徐楊緊緊牽著趙帆的手,直到到了家門口才松開,正要敲門。忽然聽見什麽東西匡當撞在了桌子上,像是許久未聽過的,媽媽摔碗的動靜。

徐楊懸在半空的手頓時頓住,她本能地敏銳起來,聽見熟悉的聲音穿透門板:“我告訴你!你甭跟我商量,我不同意!咋的趙峰是你兒子,帆帆就不是你兒子了,你把錢都給趙峰,我問你帆帆咋辦!”

而後是趙叔的聲音:“話不是這麽說的,帆帆怎麽就不是我兒子了,但你說現在這個情況,我能不管嗎?

我要是不給,人家真上法院,打官司,回頭留了案底,真得坐牢可咋整。”

“他活該,是我讓他打架的?是帆帆讓他打架的?憑啥他自己造的孽我們要替他倒黴啊。”

“你別一口一個帆帆,這事兒和帆帆有什麽關系。”

徐麗的聲音逐漸尖銳:“怎麽沒關系了?我問你怎麽沒關系了?你離婚的時候房子都給他們了,再給個四十萬,你還有個屁,你給帆帆留點啥!”

趙和偉也提高了嗓門:“那小峰都多大了,得結婚呢,不能沒房啊,再說帆帆還小呢……”

還沒說完,就被徐麗打斷了。

“他趙峰得結婚,帆帆就不用結婚是吧!我告訴你趙和偉,你去年也就往家裏拿了兩萬塊錢,刨去一家子吃喝拉撒的,也就剩下一萬,帆帆要房沒房,要車沒車,你讓他咋辦!你還當不當爹啊你!”

趙和偉嚷道:“這不是還有這套房嗎!”

徐楊僵住了。

沒等她緊張,徐麗立刻尖銳地問:“行啊,我就這一套房了你也惦記是吧,趙和偉,你說你讓我住哪,住大街是吧,你這算盤打得好啊。”

“你能不能講點理!”

“到底誰不講理!”

“帆帆才多大,錢沒了咱再掙啊!再不濟,不是還有徐楊嗎!帆帆這兒還有姐姐啊!”

徐楊聽得心驚肉跳。

屋裏卻在徐楊劇烈的心跳聲中安靜下來,徐麗金齒銀牙,遇神殺神,這麽多年戰鬥力毫不遜色,能脫口而出懟回每一句問話,但她卻唯獨在這句話前沈默了下來。

逼仄狹隘的老式居民房總是常年漏水,樓道裏永遠不透光,外面三十九度的高溫,裏面居然是清涼的,冷到讓人四肢麻木,身心俱疲。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板另一面才重新傳來動靜:“甭管咋樣,小峰那邊我不能不管,我不能眼瞅著他坐牢!”

回應他的只有三個字:“趙和偉!”

“錢是我掙的,我愛給誰花就給誰花,你管不著!”

碗終於從桌子上摔倒了地上,清脆清脆,徐麗的聲音蓋過背景音,劈頭蓋臉的砸下來:“趙和偉!”

被林城、徐高、舅舅家編織的體面皮囊。不過幾天就被撕得粉碎,童年時隔三差五就會出現的爭吵像是畫片一樣在徐楊的腦海中循環播放,媽媽為了缺斤少兩和商販吵,為了半天的工資和雇主吵,為了修不好的水管和物業吵……

不講道理、不講情面、也不求事情對錯,只圖一個情緒發洩,圖一個痛痛快快撕破臉皮的機會,扯掉彼此惺惺作態的皮囊,露出滿腔的敵意和惡念。

語文老師說,文字使感情化為具象,但在徐楊的家裏,語言如果可以化形,也只會是一柄劍,一把刀,一個甩在人臉上響亮的耳光。

徐楊帶著趙帆在新一輪爭吵前進門,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樣,平靜、沈默,找掃把打掃了狼藉的地面。

趙帆太小了,他聽不懂大人間的爭執,只是乖乖的跑過去幫媽媽擦眼淚:“媽媽不哭。”

又跑去找爸爸:“爸爸不生氣。”

兩個大人的戰爭在孩子面前偃旗息鼓,一個進了廚房,一個回了臥室,徐楊冷眼旁觀,不置一詞。只是關停了客廳裏的空調,而後拿起了桌上的志願手冊。

摔碗的動靜摔碎了她的期待,她對家也有了新的認識,家不是她的避風港,她只關心她的前途。

前因後果夾在每一次對話裏,並不難弄明白,趙和偉的大兒子趙峰即將中專畢業,他那個學校到處都是叼著煙抖腿的小混混,混混們動手鬥毆退學在這種學校是一套標準流程。

不過這次的情況要特殊些,趙峰因為吃飯座位被占忽然動手,一拳打斷了另一個男生的鼻梁骨。

他下手狠,力量沒控制住,手裏的鋼勺紮進了那男生的臉頰,劃出了一條十厘米的口子。

聽到這兒的時候,徐楊忽然想起了李立然,他為了姜寧揮拳的瀟灑姜寧全都錯過了。

倒是徐楊作為班長,第一時間起身,絲毫不差的記錄下了他的每一分英勇。

被打的男生破了相,輾轉三個醫院做修覆,光是治療費就花了將近二十萬,對方家長氣瘋了,堅持要報警,趙和偉好說歹說,下跪哀求,對方才肯松口,說私了也可以,那就再給二十萬。

趙峰媽媽前兩年出了車禍,人雖然救回來了,但花光了家裏的積蓄。

於是只能找上趙和偉,再之後,就有了今天的事情。

為了這事兒,趙和偉除了吃飯基本不著家,每天都在登門致歉,徐麗除了吃飯基本不出屋,一個人躺在床上默默掉眼淚。

沒有人陪趙帆玩他的新玩具,兩米長的鐵軌對於五歲小孩來說過於覆雜,他不敢找爸爸媽媽,只能來求助姐姐,徐楊並不和他說話。只是把他推出門。然後換衣、穿鞋、頂著三十九度的高溫去圖書館研究志願。

——這是她在林城養成的好習慣,家裏就是塌了天也和她沒關系,還有安靜的圖書館可以接納她。

書中自有黃金屋,那是真正的避風港。

姜寧在異國翻看游客手冊,徐楊在圖書館考量自己的前途,林舟被陳旭說服,本想拿到成績再出去玩,結果整理琴譜時翻到了姜寧留下的攻略,看著看著忽然興起,都晚上九點了,忽然抓起手機問徐森渺:“小渺,你還想去海邊嗎?”

徐森渺是最慣著她的,回問:“什麽時候?”

林舟就知道她同意了,胡亂說:“現在怎麽樣?”

約莫過了十分鐘,徐森渺才回覆:“十二點還有一趟車,算上取票時間,最晚十點半出發,一個小時的時間收拾行李,來得及嗎?”

距離高考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林舟卻始終沒有高三結束的感覺,總是睡著睡著就夢到答不完的題,或是起床時一身冷汗,疑心又要遲到,閉著眼從床上蹦起來。直到聽到這句話,心裏的弦才真正松快下來。

真正的暑假從說走就走的旅行開始,她們草率訂票,收拾衣服。

根據攻略胡亂定了一家民宿,連天氣預報都沒看,等大人們熄燈後背著書包離開了家。

防盜門的落鎖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林舟和徐森渺被嚇了一跳,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拉起了對方的手,慌慌張張的沖出單元門,在夜色中一路狂奔。

女孩子們的腳步聲驚動了常年在二號樓樹下睡覺的雪裏拖槍,老貓十多歲了,自詡是長輩,從不和小屁孩們計較,它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四只爪子縮著翻了個身,藏進了更濃稠的夜色中。

夜深了,月亮大的像是跑一跑就能追到,擅自離家的緊張帶給人莫名的興奮,林舟和徐森渺大氣都不敢出,一路跑到車水馬龍的主路上才停下來,看著彼此氣喘籲籲的狼狽樣兒,控制不住,哈哈大笑。

通往火車站的路要經過徐陽高中、徐陽初中、徐陽小學,一起看過煙花的中心廣場上有人在抱著吉他唱歌,老舊的兒童樂園裏阿姨們半夜不睡覺,還在跳廣場舞,一只小狗被拴在礦泉水瓶上等主人,兩個女生路過又折返,跑去摸它的頭。

那是兩個剛開始上晚自習,新的準高三生,她們在等期末考,等補課,像是去年此刻的林舟和徐森渺,時間不知疲倦,日覆一日把每個人推上新的旅程。

林舟撐著腦袋,靜靜的看著窗外:“你說明天早上,是你先挨罵還是我先挨罵?”

徐森渺想了想:“可能是你,我媽看見我房間沒人,應該會以為我在你家。”

“我覺得是你。”林舟也有自己的道理,“我媽根本不起床。”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什麽,怪好笑的轉向徐森渺:“你說,姨和我媽,不會一直沒發現咱倆跑了吧。”

“跑了?”徐森渺笑著皺起眉頭,“聽著像越獄。”

“那……”林舟換了個說法,“私奔?”

連夜買票,說走就走,就是因為想看海,荒謬又浪漫,多像私奔。

徐森渺眉眼低垂,咀嚼著這兩個字,想起聽過很多遍的叮囑,奶奶、爸爸、媽媽,每一個人都告誡她,不要拉著小舟亂跑,從小到大,大人們叮囑過好多次。

可自己還是把她帶壞了,但那又怎麽樣呢。如果可以的話,她不介意她們跑得更遠一些,更偏一些,私奔就私奔。

她光明正大的握著林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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