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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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渺都沒有抱一下她……

徐森渺長高了很多,瘦了一些,五官舒展開,氣質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林舟記憶中的徐森渺聰慧外露,機靈寫在眉眼上。

如今卻多了一份沈靜和內斂,乍一看,居然和徐楊有些像。

南方山水養人,徐森渺沒了張揚的外向,出落得柔和好看,大雪紛飛的寒冬,她站在書店並不刺目的日光裏,捧著兩本書,微微仰著頭,整個人裹著一層白色的絨邊。

林舟眨眨眼,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自己,收回腦袋在梯子上站了半分鐘,小心翼翼的從舊書縫隙裏看了一眼,見她還仰著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這才再次探出頭。

林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四年未見,她還能像之前一樣喊她小渺嗎?

還是說應該走一遍久別重逢的流程,連名帶姓的念一次全名,用微微疑惑的語調。

還沒等林舟想明白,鄧佳琪推門而入帶來一輪新鮮寒氣,她故意嚇貓,整個人連蹦帶跳的竄進書店,鬧出好大的動靜,成功把小十一嚇的跑進了庫房,幹完缺德事,才熟絡的和店主打了招呼,亮著嗓門看向林舟:“小舟!我餓死了!你選好沒!”

“哦,選好了。”林舟應了一聲,抱著書去前臺交了錢,一共四本書,她慢吞吞的往書包裏裝,每本書都被翻來覆去的檢查了一遍,鄧佳琪消化了不抗餓的蝦滑。

此時餓的不行,巴不得瞬移到米線店裏,見林舟磨磨蹭蹭的,覆讀機一樣可勁兒催。

林舟一邊應付她,一邊偷偷看著徐森渺,徐森渺也在看她,兩人四目相接,徐森渺剛要說些什麽,門又開了,徐楊走了進來。

徐楊去圖書館還書,和徐森渺約好在文具街匯合。沒想到一進書店,裏面的顧客都是熟面孔,她先是客氣的朝著林舟和鄧佳琪點了點頭。然後才走向徐森渺,看到她手裏的教材解釋道:“這本可以……這本就不用買了,學校訂購的《解題王》和這本思路差不多。”

林舟聽著,心裏隱隱有些猜測,但人一多她就不愛說話,又別扭起來,徐森渺悄悄看她,覺得她和小時候沒有差別,樣貌沒變、酒窩沒變、脾氣沒變,一點都沒點。

她和林舟已經好久沒有聯系了,上一次說的還是過年時的吉祥話,前些天她突然接到回林城上學的消息時,也曾想過告訴林舟。

可是突然說一句“我回來了”,怎麽想都覺得奇怪,於是決定見了面再聊。

她和陳旭昨天晚上九點才到家,到家收拾了一晚上行李,今天一早就和徐楊出來買書了,本想著下午去和林舒恩和周自行問好,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林舟。

林舟不說話,徐森渺心裏也沒底,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認出她。

但看她低頭逗貓,心裏又有隱隱的猜測,於是主動開口:“我轉來徐高上學了。”

鄧佳琪還在磨人:“走不走啊走不走啊!”

她們倆同時開口,又同時沈默。

徐楊忽然被打斷,看了她一眼,鄧佳琪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舟一眼,林舟默默“嗯”了一聲,有點想問她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但又別扭著不肯開口,“嗯”完就不說話了,拉著看戲的鄧佳琪離開了書店。

鄧佳琪話又多又密,嘮叨起來沒完,也不知道是哪一版的唐僧下凡歷劫,投了個女兒身,一出門,她整個人都掛到了林舟身上,像個三百六十度立體環繞聲的音響一樣,沒完沒了的問——“你倆認識嗎?”

——“之前的同學嗎?”

——“徐中的?”

——“我怎麽沒見過啊?”

——“關系好嗎?”

——“感覺不咋樣啊?”

——“哎?她和九班班班長怎麽長得那麽像?”

林舟感覺頭上的金箍開始勒頭皮了,忍無可忍來了個急剎車,鄧佳琪以為她要答疑解惑,剛豎好耳朵,就聽見林舟說:“你下次換個外套吧,這件太長了,配上闊腿褲簡直六s四開,像個短人。”

緊箍咒戛然而止,鄧佳琪頓時咆哮了:“林舟!”

吃完米線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林舟推門時,林舒恩正在和陳旭嘮家常,徐森渺坐在一旁,安靜的幫大人們剝著桔子,陳旭看見她,高興壞了,朝她招招手:“小舟過來,快讓姨看看,哎呀長大了大姑娘了,模樣真標志,像你媽,在徐高呢是吧。”

林舟點了點頭,幼年記憶中,陳旭雖然回來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出現都會給林舟帶禮物,在林舟的記憶裏,陳旭是個見她就會笑,一直扮演聖誕老人,爽利也慈愛,很寵愛她的長輩。

她往這兒一坐,拉著林舟的手說話,絮絮叨叨的問一些瑣事,讓林舟有一種小時候躲在大人身後拒絕長大、熟悉的、放縱的安全感。

陳旭喜歡她喜歡的不行,拉著她轉著圈的看:“好些年沒見了,姨也不知道你多高多重,沒敢給你帶衣服,就給你選了個書包,你看看喜歡嗎?”

林舟說了聲謝謝陳姨,接過書包看了徐森渺一眼,陳旭給她倆買東西的習慣沒變,還是一式兩份,她的書包和徐森渺的是一樣的,只是少了一只玩偶小貓。

陳旭摸摸她的頭:“快背上看看合不合適。”

林舟背上轉了一圈,笑得甜甜的:“合適,姨眼光好,買東西比我媽靠譜多了。”

林舒恩無奈的看她一眼,和陳旭說:“你看看,越長大話越多。”

陳旭“嗐”了一聲,拉著林舟的手坐下:“小姑娘家,活潑點好,不像我們小渺,小時候還挺能說的,現在倒沒話了。”

說完,她朝徐森渺使了個眼色:“小渺,別光顧著自己吃橘子,給小舟也剝一個。”

林舟還沒來得及搖頭,又聽見她嘆了口氣,無奈的和林舒恩說:“這倆孩子,小時候親著呢,現在倒生疏了。”

林舒恩表示:“大了都這樣。”

接下來的半小時,在陳旭的示意下,林舟坐在她和徐森渺中間,吃著橘子聽完了徐森渺轉學的緣由。

早些年,徐勝和陳旭南下,那時候實體業還處上升期,他倆幹了四五年,攢下第一批資金後盤了一個小工廠,做一些服裝輔料的生意。

那時候檔口輔料業務已經趨近成熟,靠薄利多銷的通貨打不出差異化,虧不了本。

但也掙不著錢,不溫不火的經營了兩年,陳旭幹不下去了,決定換條路子。

剛好趕上電商飛速發展,個體品牌和小眾服裝業務需求增長,名聲在外的老廠子看不上牙縫裏的肉,不肯接一二百件的訂單。

但是陳旭肯,她不僅肯,還把利潤壓到最低,以做一件賠一件的態度合作了十幾家店,在本就狹小的小眾服裝圈站穩了腳跟。

小眾圈子對服裝質量的要求很高,隨著其中一家合作方熬成圈裏老店,打響了口碑,工廠訂單也開始飛速增加。

與此同時,徐勝發現檔口裏羊絨衫熱銷,但高檔衣架的市場卻一片空白。

於是和朋友合作,開始研究綢緞刺繡衣架,專供輕奢品牌定制。

沒日沒夜的忙了好幾年,忙出了兩個廠子三個檔口。

眼看徐森渺要上高中,夫妻倆生了退居二線的心,把生意扔給了手下人打理,認真琢磨起孩子的前程來,想給她找個好學校。

剛巧徐楊一家來找徐勝,和徐勝聊起送徐楊回林城的事兒,徐勝和陳旭學歷不高,壓根沒經歷過高考,徐森渺又不用人管,沒讓他倆擔心過成績,搞得倆人當了這些年爸媽,省心省過了頭,連文理科學什麽都沒分清,更沒想到高考還有那麽多門路,聽徐楊爸媽說起“高校數量”、“本科錄取率”、“自主命題優勢”什麽的,被念叨的雲裏霧裏。

各種政策只聽了個一知半解,但有一句話倆人都記住了,徐楊繼父說:“回林城高考,對孩子好。”

徐勝表面上是個不會和孩子溝通的嚴父,實際則是個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女兒奴,當即被“對孩子好”四個字降住了,琢磨了好幾個晚上,徐勝拍板和陳旭說:“要不,送小渺回林城吧,老趙不是說能讓小渺進徐高嗎,那可是好學校,聽說去年還出了個華安市理科狀元呢。”

家裏生意雖然穩定了,但也離不了人,夫妻倆商量了一下,決定一個留下管事兒,一個陪孩子回去上學,徐楊的繼父幫忙幫的也很盡心,聽說徐森渺化學不太好,還主動提出要給她找個化學老師當班主任。

誰料想這個時候,徐森渺的姥爺忽然查出了肺癌,確診時已經是晚期了,病情惡化的很快。

不過一周的功夫話就說不利索了,吃飯排便都要人幫忙。

久病床前無孝子,兩個整日游手好閑的兒子得了信兒,一個比一個“忙”,老爺子沒人照顧,陳旭只好回老家接人,費了好一番功夫,上下打點疏通,才在中心醫院搶到個床位。

這麽一耽誤,就是半年,挨到去年年末,受盡病痛折磨的老爺子,選在元旦頭一晚合了眼。

那天廠子裏有個急單,發貨人手不夠,陳旭見老爺子精神不錯,去廠子裏幫了半天的忙,徐森渺放學回家時,見姥爺正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喊了兩聲沒人應,正在開燈的手緩緩僵住了。

月色流淌進來,這樣暗色裏青灰的臉,徐森渺曾經見過。

徐森渺的姥爺年輕時是個癮君子,清醒時還好。但沾了煙酒就像是變了個人,打老婆的事情十裏八鄉聞名。

第一個老婆給他生了兩個兒子,被打斷一條腿後跑了,第二個老婆給他生了閨女,他一見是閨女,大的小的一塊打。

陳旭從小在酒瓶棍棒中長大,十五歲那年媽媽去世後,她便義無反顧的離開了家。

直到徐森渺出生才帶著女兒回去看了一眼,十多年過去,那個暴戾的父親已經老了,打不動人了。

但骨子裏的愚昧和偏見仍舊沒變,抱都不肯抱徐森渺。

徐森渺識字階段,徐勝給她買了好些掛畫貼在墻上,沒事時會教她唱兒歌,唱到“媽媽的爸爸叫姥爺”時,陳旭會插嘴打斷,毫不避諱的教:“媽媽的爸爸叫畜生。”

徐勝趕緊捂住徐森渺的耳朵。

可就是這麽一個畜生,卻非要元旦回家吃團圓飯,非要給一家子包餃子吃,徐森渺想起她媽說過的,老人老了,惦記兒女情了,她走過去無聲無息的跪下,再次磕了三個頭。

樓下有人在放鞭炮。

爆竹煙火的味道,像燒紙錢。

不知道是清明節,還是新年。

徐奶奶走的時候,街坊鄰居排了一長串送行的隊伍,可徐森渺姥爺人在異鄉,沒什麽熟人,又趕上喜慶的元旦。

因此走得靜悄悄的,還沒有他當年耍酒瘋摔瓶子的動靜大。

唯一熱鬧的聲響來源於他兩個爭房產的兒子,倆兒子哭天搶地,人走燈滅了,才生出點做戲的孝心,陳旭看見狗咬狗就惡心,也懶得和兩條狗爭一根爛骨頭,找人亂棍把他們打了出去。

諸事完畢,日子總算清凈下來,徐勝又和徐森渺提起回林城上學的事情。

徐森渺整整琢磨了兩天,才猶疑著問:“爸,如果我去徐高上學的話,家裏要花多少錢?”

徐勝和陳旭從不和她說生意上的事兒,在徐森渺的印象裏,她家雖然沒斷過吃喝。但她爸她媽好像天天都在追債,狹小擁擠的檔口看著也不像能掙錢的樣子,加上姥爺住院大半年,花錢如流水,她對家裏的情況沒底。

陳旭一下被問住了,她想起初中時徐森渺攢錢買了個諾基亞的事兒,心說這孩子天天瞎想些什麽,伸出手點了點她的腦門:“放心吧,你媽本事大著呢。”

陳旭講起故事很有老一派的作風,抑揚頓挫起承轉合。

雖是些挑揀著報喜的家長裏短,但聽起來絕不讓人覺得枯燥。

林舟被投餵了一盤橘子,正在一旁撕橘子皮玩,她面上不動聲色,兩只耳朵卻聽的認真,徐森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柔和,它像是一層薄紗,蓋住了林舟記憶中的樣子,讓她隱隱覺得有些陌生,陳旭東一茶西一茬的敘述,卻讓一切變得有跡可循。

大人們還在說話,她戳了戳徐森渺,小聲問:“你在幾班啊。”

徐森渺遞給她一塊新的橘子皮:“八班……”

同班哎,林舟自己開心了一會兒,憋住了沒說,心想等明天到了學校,再給她一個驚喜。

米線消化的和蝦滑一樣快,過了晚上九點,林舟又餓了,跑去廚房給自己熱了一杯早上的豆漿,熱豆漿喝的人身子犯懶,她收好書包躺在床上看書,很快便覺得困了。然而困了卻睡不著,總覺得有什麽事兒沒做。

她迷迷糊糊的走了一會兒神,再睜眼時已經臨近十一點,林舟起床關燈,看見書櫃裏放著的合照才想起來。

四年沒見了,久別重逢,久別重逢哎……

徐森渺都沒有抱一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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