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鬼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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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渺——”她哭道……

姜寧是個性格很好的女孩子,熱情大方,愛玩愛鬧,也會上課吃零食,“弄丟”作業本,在女生團結一致,把男生按在地上打的小時候,她也和林舟徐森渺一樣,有著很多手拉手上廁所的小姐妹。

這樣的日子填滿了前半個小學時光,直到惹人煩的壞小子們逐漸抽條,開始單肩背包耍帥。

於是習以為常的捉弄不再是單純的找事兒,男女生之間的氣氛微妙起來,姜寧和其他女生之間的氣氛也微妙起來。

找不到具體緣由,能夠回想起的只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語文早讀,她不小心碰灑了同桌的水杯,同桌誇張的站起來抖弄書本,一邊抖一邊質問:“你幹什麽呀,書都沒法看了。”

姜寧的道歉卡在嘴角,沒能插進細密的埋怨裏,下了課,同桌拉著後桌去曬已經幹透的語文書,再下了課,後桌的同桌也跟了出去,第三節體育課,體委組織大家練習“花樣跳繩”,隊伍一哄而散,各自結組,五分鐘後只剩下了姜寧。

姜寧有自己的熱情,你願意和我當朋友,那我全心全意對你好,她也有自己的脾氣,學不會平白低頭,死也不肯讓步。

於是獨自站在操場中心,聽著體委徒勞地喊著:“還有人沒有搭檔嗎?”

一帶一的小組看戲,二帶一的小組裝死。

好在林舟和徐森渺被扣下幫老師數卷子,姍姍來遲,這才拯救了落單的姜寧。

從那以後,落單成了姜寧的常態,往常冒著被老師罵的風險也要交頭接耳的玩伴們。突然被毒啞了,輕易不肯開金口。只有在男生上前時才會主動熱情,大聲嘻鬧著:“姜寧,找!”

兩方僵持了一年,誰也不肯求和,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不願摻和,只有徐森渺和林舟“迎難而上”,沒事就陪姜寧上廁所,不讓她獨自面對樓道裏難堪的哄笑。

自從藉著藝術節的由頭攢了個破冰局,徐森渺周五排練前啥也不幹,先喝一整瓶水——她忙死了,不僅得拉琴,還得當場控。

在場八個姑娘,除了姜寧都沒有舞蹈基礎,偏偏他們班抽簽抽中了最難的劇目,別的班跳《快樂崇拜》,群魔亂舞,她們班要演春日裏的禾苗,要笑、要美、要靈動,要演出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勁兒來。

老師耐著性子教了幾遍,嗓子都喊啞了,頂著一腦袋黑線嚎叫:“是禾苗!禾苗懂嗎!不是大泥鰍!”

全年級八個班,老師不能只盯著一撥泥鰍。於是一小時的體活課,有四十分鐘都在上自習,老師一走,徐森渺就要開始熱場子了,姜寧和女生間有一層化不開的冰,她得當那把會說話的錘。

禾苗的動作又碎又柔,記住“五六七八”的功夫,就能忘記“一二三四”,沒人手把手做示範,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做了兩遍做不下來,就開始偷懶了。

徐森渺在一旁盯著,看見有人要往地上蹲,就適時的架上琴填一段旋律,引導著說:“我記得這裏是先往左轉,然後才擡手的,對吧。”

姜寧站在角落裏,被她的眼神一問,踮起腳做了一遍,一旁的幾個女生照貓畫虎,也跟著轉了個圈。

老師一天教八小節,每個小節能拆出十六個動作,徐森渺活像個提詞器,教室裏情緒稍一變味兒,她就得開始調氣氛,得顧及每個人的狀態,又不能目的太明顯,要調動姜寧的積極性,也要給其他人表現的機會,一顆心操成八瓣,比做數學卷子都累。

這塊冰漸漸被敲出了裂紋,眼見時機成熟,埋伏已久的禾苗之一林舟握起了錘,在平轉把自己絆了個狗吃屎後無助地問:“姜寧,你能教教我嗎?”

林舟起了個頭,一直偷摸學習、不好意思主動開口的其他人也都湊了上來,動作雖然都記住了。但這株苗兒腿彎不下去,那株苗兒胯使不上力,各有各的苦惱,各有各的請教。

姜寧好性子時很好說話,盡心盡責的幫忙扣動作、喊拍子,沒有好為人師的桀驁,又大方又謙虛,女生們鬧夠了別扭,心裏也認了自己的錯處,先前無緣由的疏離漸漸淡了,窗外的花一開,屋裏的花吵吵鬧鬧的,又親近起來。

姜寧家裏經營著一家美妝分銷店,口紅一類媽媽不準亂動,說是對小孩子不好。

但是小鏡子小梳子多得是,可以隨便拿,女孩們禮尚往來,得了漂亮的折疊梳,轉頭就會塞給姜寧一本便利貼什麽的,絕不占人便宜。

再看見起哄的男生,也不陰陽怪氣了,反倒會戰鬥力十足的呸上一口,翻個白眼,堅定站在姜寧這一邊。

林舟不擅正面沖突,撞見這種場合,往往站在後排,和徐森渺咬耳朵。

新的追求者是個小有名氣的“幫派老大”,二年級砸窗戶,四年級拉電閘,三天兩頭上學校白榜,別人隨著年紀增長生出了羞恥心,他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了小弟們的附庸,極為自滿,整日翹著個二郎腿半躺在拐角平臺上,露腳踝、吹口哨,自以為是帥哥。

姜寧煩得很,快步走了,挽著她手的小姐妹回頭瞪了“帥哥”一眼。

林舟遠遠看著,和徐森渺嘀咕:“你說男生追女生,為什麽只看女生的長相啊。”

周圍太吵了,徐森渺沒聽清整句話的重音,以為她要說外在美不如心靈美之類的,剛要開口,就聽見林舟嘀咕道:“也要看看自己的長相啊。”

那次藝術節後,姜寧和她倆親近起來,林舟發同學錄時,最好看的那張給了徐森渺,第二好看的就給了姜寧,三個人路上遇見,偶爾也會結伴回家。

不過只是一起走到公交站,姜寧一個學跳舞的,對運動過敏,能坐著絕不站著,等到天荒地老也要坐車。

林舟盡力壓制著讓她茫然的占有欲,洗腦似的給自己講孔融讓梨,勸說自己要學會分享,在樓下遇見,也肯拉著姜寧加入她和徐森渺的餵貓小隊,給她介紹自己的小夥伴們。

——“這只烏雲蓋雪是老祖宗,院兒裏的貓不是她的孩子就是她的孫輩。”

——“那只雪裏拖槍是挑食大王,罐頭零食統統不吃的,只吃貓糧。”

剛下過雨,地上有泥,姜寧站在幹凈些的石磚上問:“罐頭不是更好吃嗎,它好傻哦。”

徐森渺想了一會兒,指向樹後面淩亂的廢紙盒子:“也可能是舍不得吃,都留給自己的孩子了吧。”

林舟出神的盯著徐森渺指向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忽然問:“貓罐頭真的比貓糧好吃嗎?你倆嘗過嗎?”

姜寧一臉震驚的看著她,不知道她吃錯了什麽藥,徐森渺則習以為常的抿了下嘴,知道林舟的好奇心又亂竄了。

於是默默把一旁的罐頭收好,明目張膽的轉移話題,搬出了奶奶這個永恒的救兵。

她看了一眼上午摔壞的表,認真地說:“該回家了,奶奶說兩點半之前回家,可以吃冰鎮西瓜。”

林舟就吃這套,立刻拉著姜寧和徐森渺往家跑。

她依舊不希望徐森渺和別人玩,但也退了一步,準許三個人一起玩。

她和徐森渺吃西瓜喜歡學動畫片的樣子從中間咬起,被蹭成小花貓,姜寧則規矩很多,吃西瓜要切成塊,要用叉子。

她們可以三個人一起玩,但徐森渺不能用叉子吃西瓜,這是最大的讓步。

然而現在,徐森渺不僅用叉子吃西瓜了,吃西瓜還不叫她了,林舟看著徐森渺一放學就去找姜寧,看著她們倆一起練習,一起回家,就特別不想說話。

她獨自一人踩著碎磚回家,哪塊兒路不平整往哪兒走,突然認可了她媽先前逗她的話。

知女莫若母,林舒恩說她:氣性這麽大,真該學嗩吶。

嗩吶是比鋼琴好,嗩吶她背得動。

特長生考試安排在五月底,於是林舟過了一個完完整整的糟心春天,考試結束她們仨被徐奶奶喊到家裏吃雙皮奶,幾個人開了電視找電影看,聽見徐森渺和姜寧聊著要看新出的柯南,林舟又不樂意了,遙控器按的滴滴響,說要看鬼片。

看柯南都不敢睜眼,看什麽鬼片啊,徐森渺怕她後悔,在一旁勸:“最近新出的我都看過了,沒有好看的,算了吧。”

姜寧看了一眼滿屏腦袋的電視屏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跟著搖頭:“是啊,怪嚇人的,還是看別的吧。”

林舟只是一時鬧性子,腦子沒捂住嘴巴,徐森渺搭了個臺階,她原本可以順坡下驢,結果姜寧一開口,她又原地立正了,就要看鬼片,非要看鬼片。

徐森渺一向順著她,隨她去了,姜寧大她倆一歲,自詡是姐姐,也不和她計較,那幾年《午夜兇鈴》的風潮還沒過去,鬼片市場一片繁榮。

雖然制作粗制濫造,沒劇情沒邏輯,但血漿都沒少買,視覺效果拉滿。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平均每十分鐘死一個人,死法各異,鬼這個籠統的品類被細分,有被手提包夾掉腦袋的鬼,有被魚線吊死的鬼,有被頭發捂死的鬼,還有被做成人彘,全程在地上蠕動的鬼。

不同的鬼怨念不同,武力值不同,但無論哪一位,伴隨背景音樂閃亮登場,都能給林舟嚇出一身白毛汗。

徐森渺看過一遍,平靜得很,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解著劇情,姜寧看著嬌氣膽小,實則又挑剔又愛較真,非說人家鬼假發套戴歪了,完全不在狀態。

只有林舟嚇得直抖,雞皮疙瘩一層又一層。但她自己選的電影,嚇哭也要看完,全程沒有捂眼睛,也沒有上廁所——等她真的想上廁所時,也不敢去了。

這天周自行隨團演出,不在家,林舒恩回老家辦事,也沒回來,林舟早早上了床,不敢睜眼也不敢翻身,板磚一樣定在靠近墻角的位置,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挨了兩個小時也沒能睡著。

濃稠的夜色中聲響被無限放大,微弱的風聲裏似乎有人說話,路過的野貓叫了一聲,似乎是院兒裏最饞嘴的那只小玳瑁,林舟緊攥著被角,感覺關節已經被攥出了痛覺,終於忍不住哭出來。

她害怕。

林舟小聲哭了好一會兒,花了全部的力氣才敢睜開眼,她哆嗦著擰亮了床頭燈,被光線晃了眼也來不及擋,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起了桌上的座機,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可她實在忍不住,還是撥通了徐森渺家的電話。

好在徐奶奶近些日子睡得沈,沒有被吵醒,徐森渺聲音有些啞,剛“餵”了一聲,就聽見了林舟稍稍擡高的啜泣,女孩窸窸窣窣的呼吸聲和微弱的鼻音夾雜在一起,聽起來格外可憐,像是一只受驚的貓。

“小渺——”她哭道。

那是徐森渺第一次深夜離開家,林舟縮在床上,把自己團成了一小團,見到她來哭的更兇了,抑制不住的淚水擦過臉頰,滾進了白色睡裙的領口。

房間只有一個枕頭,兩個小孩子靠的很近,徐森渺學著小時候奶奶哄她的樣子,輕柔的、緩慢的拍著林舟的後背。

於是鬼怪邪祟不近身,兩份溫度不同的心跳慢慢趨於統一,趨於平穩,林舟緊繃的身體終於緩和,聲音還是抖的,但已經不哭了。

“再也……不看鬼片了。”

徐森渺笑了一聲,惹來抗議。

“不準笑。”

“好,不看了不看了。”

姜寧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姜寧手裏的小玩意兒也越來越多,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會給林舟和徐森渺帶香水小樣玩。

她從小在外學跳舞,家裏又經營美妝。所以格外講究,見她倆把香水當花露水噴,愁的不行,手把手教著:“錯啦,香水是要噴在耳朵後面的。”

於是林舟和徐森渺噴完,總要嗅一嗅對方的領口,煞有介事的分析:“是鈴蘭!”

徐森渺扇了扇風:“是茉莉吧。”

林舟小聲嘀咕:“就是鈴蘭。”

徐森渺退了一步,商量著說:“那前調是鈴蘭,後調是茉莉。”

姜寧在一旁聽著,一臉莫名其妙,心說粉色蓋子上寫的不是rose嗎。

學校裏老師們瞪大了眼睛盯著畢業班,誰臭美誰挨罵,林舟不會在校張揚。只是睡前玩一會兒,把枕頭弄得香香的。

一瓶小樣只有一點五毫升,林舟舍不得用,每次只肯噴一下,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嗅到細微的花香。

徐森渺輕輕拍著她的背,窗外傳來淅瀝瀝的水聲,春末夏初,落雨了。

林舟挪了挪,從被子裏探出剩下的半個腦袋,抱著徐森渺的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氣,暗香浮動,她忽然覺得萬般熟悉。

不是植物園裏見過的鈴蘭,也不是徐奶奶養在陽臺上的茉莉。而且爸爸會買給媽媽的,紅色的、鮮艷的、熾烈的——玫瑰。

作者有話要說:

老師耐著性子教了幾便,嗓子都喊啞了,頂著一腦袋黑線嚎叫:“是禾苗!禾苗懂嗎!不是大泥鰍!”

——藝術節演春苗的泥鰍是誰呢,是我。

林舟只是一時鬧性子,腦子沒捂住嘴巴,徐森渺搭了個臺階,她原本可以順坡下驢,結果姜寧一開口,她又原地立正了,就要看鬼片,非要看鬼片。

——耍脾氣非要看鬼片,被嚇瘋的人是誰呢,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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