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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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很難說誰更敏感脆弱,就像是比較愛意的多少,它不能把這東西一次性從身體裏剝離出來然後上稱稱量,清楚擺出數據並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喜歡上一個人之後,還莫名成了個哲學家。

愛就愛了吧。

徐瑾盛掂了掂背上的人,心臟化成糖汁兒似的滴滴答答流。

謝沂沒力氣說他念他,胳膊環著徐瑾盛的脖子,窩在他背上。刺激感過後的踏實把他卷進了蜜水池子,讓他得以放縱自己的依賴。

徐瑾盛覺得自己現在像是背了顆小人參果,一顆被自己囫圇得含舔了遍的小人參果。他待對方小心翼翼,分明是光明正大搶回來的果子卻舍不得一口氣吃了,吮出一星半點的味道就住了嘴,不敢讓對方破皮出汁,一邊欺負人,一邊把人供著當祖宗。

謝沂身子輕,準備了十分的力氣最後只用上了七八分,徐瑾盛絮叨:“到時候我去上學了你記得吃好喝好,對自己好點,吃的別那麽隨意,隔壁小孩鬧脾氣都哐當哐當吃兩大碗,你平時吃一碗哪兒能夠,多添半碗,知道沒?”

謝沂鼻音軟儂儂的,應聲時連著“嗯”,整個人困得不成樣子,幾乎說什麽應什麽,只盼著徐瑾盛早點安靜下來放過自己。

徐瑾盛聽得想笑,一疊聲一疊聲“阿嬈”叫著,故意煩他。

“別吵了。”

謝沂最初還好脾氣接著回他,到後面徹底破了功,暈暈乎乎去捂他的嘴。

徐瑾盛啾了下他的掌心。

蓬勃熱烈的少年心性遲來的原因大概是去研讀了溫柔。

謝沂帶了點孩子氣,掐了下他的臉。

徐瑾盛對他太好太好,自卑是慢性病,謝沂知道自己需要長期治療。

六月夜裏有螢火蟲,微弱的光撲閃撲閃,三兩只,已經算很難得的了。

年幼時謝沂去捕過一只,它待在塑料杯子裏,呼吸的空氣是透過保鮮膜孔隙的。

它在築的小窩裏沒活過一個晚上,脆弱,又活於自由。

一輩子太長,謝沂怕徐瑾盛後悔,更怕自己是他的累贅,可說他壞也好,他只是想留住屬於自己的那只不滅的螢火蟲。

“其實……我媽已經知道我們的事情了。”

徐瑾盛步子停住了:“小蘇姐知道了?”

他嘴裏的小蘇姐就是謝沂親媽,和謝沂正正好生得截然的性子,前夫出軌找三,她就咬著他的皮肉撕下一大筆錢離婚快活去了,她生性自由也鬧騰,不知哪一路上睡了個人懷了謝沂,揣了孩子回了老家。一鄉裏認識她的也沒傳過風言風語,只說她被前夫騙了,是個命裏有波折的。

她這些年都在外頭窮游,有時還能省出點錢,謝沂轉給她的錢她也不花,只說還有。她偶爾回來一趟給謝沂個驚喜,前一次回來見兒子頭發蓄長了點,她便想著把這幾年自己學的托尼手藝給自己兒子展示一番,沒成想撥開他頭發居然看見一枚淡了的吻痕,差點沒提著砍刀去捅人。

謝沂一句“我很喜歡他”,她立馬熄了火。

謝沂極少用類似於“很”或者“非常”的程度副詞,他媽刀子沒收,念頭從教訓人轉成了把人押來壓寨。

她風風火火的,過了半百對她壓根兒沒產生影響,徐瑾盛也不過見過她一次,她瞅著人俊,哪管什麽輩分敲定就讓徐瑾盛改口叫姐了,說是他賞心悅目自個兒開心,不過是看著心眼大,實際上是樂呵呵鬧人,短暫叫他忘了煩心事。

徐瑾盛耐心等謝沂回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話是沒等到,反而等來了耳邊愈趨平穩的呼吸聲。

他不由失笑。

再過三四天就要出成績了,徐瑾盛沒什麽感覺,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倒是謝沂這個畢業好多年的緊張得不行。

謝沂夜裏做夢夢到徐瑾盛作文空著沒寫,模模糊糊又夢到他作文寫偏題了,場景再切,徐瑾盛英語試卷沒塗答題卡。

謝沂眼底青了一小片,早上從床鋪上坐起來,拿出管小孩那套法子,眼神一錯不錯對著徐瑾盛的眼睛:“答題卡都塗了嗎?作文是扣著題寫的嗎?”

話出口謝沂又懊惱,臨近出分了問他這種問題,給人白添焦慮。

徐瑾盛嚴謹認為謝沂老師在他身上從沒有收獲“吃一塹長一智”的教訓,他不好開口說謝沂一這麽看他,他腦子空空。

他輕咬了口謝沂的鎖骨,態度極不端正:“啊?我忘了。”

徐瑾盛該承認謝沂老師從沒在他這裏吃到教訓的原因是他太慣。

不出五秒,他又回:“答題卡塗了,作文也是扣著題目寫的,不會出大錯,估分也估了,老師放寬心好不好?”

謝沂摸他頭發,細白的指在黑發裏暖玉一樣盈盈:“你乖點我就放心了。”

徐瑾盛揩了揩謝沂的眼底:“別做噩夢了。”

“我也不能控制啊……”尾音是下落的小調。

徐瑾盛琢磨:“不然我以後去做個控夢師?所有好夢都撿給你。”

明目張膽的偏愛,話語不著邊際,無理取鬧。

謝沂被他一帶,栽進他懷裏:“太偏心了,你們部門會把你辭掉的。”

“哦,那我去你夢裏躲躲。”

謝沂實在沒忍住,唇畔溢出一聲輕笑:“起來收拾一下。”

今天說好要去廟裏拜拜,求個心安。聽說那裏靈得很,拜過後,考試運和其他所求的事都會順些。

古拙的小廟,褪色的朱紅門。

裊裊檀香氣味沈靜,出入的人身上也沾了香,帶著安寧。

徐瑾盛揪著謝沂的衣袖就要往裏走,見謝沂突然止住步子,他垂眼問道:“怎麽了?”

謝沂後撤了一步,望著他的眼神清透:“你自己進去吧,我就不進去了。”

“阿嬈,你不和我一起去嗎?”徐瑾盛放低了聲音。

謝沂搖了搖頭:“臟。”

“……”

“譴罪的身子,不適合進廟裏。”謝沂抿了抿唇瓣,“以前……我外婆和我私底下說過。”

認識到自己和“正常人”的不同,被迫過早成熟,親人無知覺的叮囑。生活的一路上,好多把隱形的弓刀刺戳著他的心臟,越故作堅強,越隱痛承傷,直到他被性劃開膿瘡,被愛治愈傷疤,現在,那些藏棘的回憶對他來說已經不痛不癢。

氣憤和心疼攪合在一塊,徐瑾盛攥緊了手,到最後熬出了一句小朋友賭氣的話:“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謝沂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這就是避開別提的意思了。

“謝沂,你剛才說的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了。”徐瑾盛知道他會避重就輕,語氣加重,“不許想太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如果你不肯和我一起進去,那我就把你扛身上了。”

在一起前徐瑾盛確實總淡著一張臉,看不出表情,因為周圍的人和事都與他無關,所以無所謂,教養原因,他最多在別人面前露出一兩絲煩,不至於特別下別人臉子;在一起後兩人相互捧著,鬧不出大矛盾,難得見徐瑾盛神情冰錐似的凍人,謝沂不敢說自己新奇的情緒占大頭——怕對方更氣。

“走不走?”徐瑾盛冷著臉,眼尾線條鋒利一道,眉頭緊鎖,懾人。

謝沂躊躇片刻,細密的眼睫微微顫動,唇上是自己咬出的小齒痕。手連著瘦仃仃的腕骨一起繃著,像是一場蒼白的抗爭。

謝沂無奈:“聽你的,好不好?”

進了裏頭,枝條沾水往身上甩幾下是凈身。

買的供奉是用塑料無蓋的小筐裝的,配了一對大紅燭,幾炷香,一沓符紙。

神像慈眉善目,神情悲憫。

眾生萬象,談智談能談罪過,談愛談恨談死生。

在這裏,徐瑾盛又沈靜了許多,信與不信,都只是人求一隅心安。

謝沂有些晃神,說出了他心中最深處的懼:“你說你喜歡上我,是不是也是一種罪過。”

焚香燃出的氣味沾了滿身。

“那我原先求的還得再添一句,再求,我的罪能有始有終。”

謝沂聽見他說的話後轉過了頭,生怕對方看見他紅了的眼眶。

徐瑾盛扯扯他衣尾,長呼了一口氣。少年眼裏也有淚在轉,又憋著忍著,滿腦子給自己循環播“流血不流淚”:“謝沂老師,你是覺得我沒文化,不認識心疼兩個字是嗎?”

這些天他和別人聊了很多,或許他初學保護的姿態很拙劣蠢笨——他的世界裏第一次摻進柴米油鹽醬醋茶,他第一次考慮到五年後和十年後還有更長遠的人生規劃,第一次認真思考那縹緲的詞語“未來”,第一次真切明白什麽叫做“責任”。

那麽多第一次,他自己趕著集郵那樣,塗上真心的膠水,一張張貼在冊子中,藏在高樓,堆成秘密。

“徐瑾盛,我準備進城裏教書了……以後和你大大方方在一起,好嗎?”

謝沂擡手碰了碰他的臉:“小孩子,想哭就哭。”

為了補好小孩甜滋滋的夢。

他已經推了自己在賭桌上擁有的全部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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