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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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子說完話就轉身回了坐診臺,舒舒服服得接著嗑她的瓜子。

興許他真得把腦子燒傻了。

謝沂慢慢擡眼,看見城裏來的大少爺一只手提著倆塑料袋,一只手漫不經心得轉著五菱宏光的鑰匙扣邁進了小診所,不怪,就是左右都不太合他身份。

徐瑾盛那頭染了霧霾藍的發長了點,碎得淩亂,他臉上有幾分倦意,看上去依舊冷冰冰的。

他似乎是天生有那種“我一進來就讓你們寒舍蓬蓽生輝”的氣場,有點囂張,有點拽,還踩著痛恨句子語病的讀書人的高壓線。

謝沂彎了彎唇,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好笑。

其實謝沂一直都不明白第一次見面時徐瑾盛對他的惡意到底從何而來,那次,在他平靜得接下話之後,對方又立刻拾回自己的教養,默不作聲,由著人安排——讓他幾乎以為那爭鋒相對的瞬間只是個錯覺。

他對徐瑾盛的第一印象不算很好。

無論是他帶來的那些磕碰不起的物品,還是他整個人,謝沂都覺得棘手,這是他畢業回青落村後很久沒有過的感受,一碰就刺人。

大少爺似乎腦子也有點亂,對周邊的事物沒太留神,腳一邁進來就碰得風鈴叮當作響。

他臉色不好看,把鑰匙扣順手揣兜裏之後就伸手揪住鈴托,不許鈴鐺發出動靜。

估計是那個二年級小女孩的東西,粉紅色和藍色的風鈴下垂墜著流蘇撫在他的臉邊,徐瑾盛打斷了聲響後側了側頭,避開了診所正門口掛著的風鈴。

聽過一陣清脆的風鈴響,謝沂莫名感覺舒服了些。

鎮外的這家診所不大,三兩步路徐瑾盛就走到他邊上,明亮的光線在他身邊一錯晃過,鍍了條金邊。

徐瑾盛一瞥眼就看見謝沂坐在木椅上,眼睛一直睜著看向自己,和他平時淡淡的神色不太一樣,懵得有點可愛。

他借住在謝沂家裏,活生生一個人楞是活成了可有可無的樣子,謝沂不像他處得那些狐朋狗友,可以隨意插科打諢,他舅更說了,對人家要放尊重,名校大學生回來做鎮上的老師,人家思想境界就和咱不同。

只是過了昨晚,徐瑾盛已經給他舅的話打了個“存疑”標簽。

他和謝沂的歲數差得不尷不尬,叫對方老師,人家也不是自己的老師,左右住在別人房子裏有一小段時間了,到現在連個稱呼都沒有,難相處。

徐瑾盛輕咳一聲,說了句廢話:“清醒了?”

“嗯,謝謝你啊。”謝沂扣了下指甲邊,這是他有點走神時才會做的動作。

發燒的緣故,他清潤的聲音放得極輕。

謝沂昨晚意識到自己燒起來後就強撐起身子,打算吃點退燒藥,但身子又沈又重,甚至沒辦法做到走動、開門這些簡單的動作。

如果不是摔在衣櫃上發出了點動靜,而徐瑾盛也恰好沒睡著,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會是怎麽樣的。

謝沂眼睛水亮得望向對方,覺得不夠似的又道了句謝謝。

徐瑾盛避開了他的視線,像他剛才側頭避過風鈴一樣。

“……”

徐瑾盛:“不客氣。”

“……豆角包、香菇菜包、稀粥,你要什麽?”他拉了張塑料凳坐到謝沂面前,撂下手裏提著的兩個塑料袋,卡了下,開口問道。

謝沂垂眼,沒有過多推辭:“喝粥吧。”

他彎了下腰,伸手準備去拿那杯塑料杯裝的粥時,卻發現徐瑾盛忽然擰眉打斷了他的動作。

“衣服拉鏈拉好。”

他聲音裏說不出是什麽情緒,壓著話似乎是不想被別人聽見,有點沈。

謝沂伸手去拿粥的動作一時間頓住,他睜大了眼睛,神色有些驚惶。

謝沂後知後覺自己身上套著一件有些寬松的灰黑相間的長袖外套,時興的款式,物品的擁有者已經顯而易見;而外套裏面的那件衣服是他睡覺前套上的短袖。

——他沒裹束胸。

怪物。

夜色和疲憊不堪的軀殼輕而易舉得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備。

被敲散的記憶碎片重新紮回腦海中,山腳下拋錨後無法發動的車輛、少年的後背、單薄的衣服……

木椅劃在地面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謝沂猛地掙開吊著的鹽水,脫針的手背上,紮過針的地方立馬沁出了血珠子,濺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他雙手抓住了徐瑾盛的手腕,像是被人甩在了寒冬臘月一樣泛著冷意哆嗦著,神經質得微啟唇瓣:“你知道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不、不,你肯定已經知道了。”

謝沂說話斷斷續續,胡言亂語沒了半分形象。

是因為發燒了嗎?

他的手越纏越緊,明明是外表看上去很纖弱的一個人,此刻卻終於展露出了他的狠,徐瑾盛懷疑如果那是他的脖頸,謝沂會立刻馬上絞殺他,用盡他所有的力氣。

被碰到弱點的、美麗的毒蛇。

他滲出汗的手觸在皮膚上有一種黏膩的感受,滑、糾纏,指甲蓋嵌進去一點,仿佛毒牙註入致命的毒液,原來吊針打久了,手能這麽冰麽?

徐瑾盛輕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佩服自己這時候還有空想別的東西,他像是個無所謂的旁觀者,沒有回話。

勉強打起精神的人還沒來得及敷衍開口就被人截住了話頭。

小破診所半點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更何況這邊一副要打起來的架勢,瓜子殼還含在嘴裏的老板娘拔高了聲音:“餵,餵!你們那邊在幹嘛呢?!”

謝沂聽見聲音後像被迎面潑了盆冷水,止住了動作,僵著定在原地。

“出了什麽事兒這麽給我鬧起來呢!昨兒不還哥倆好把人送過來,今天大清早就要在我這裏動手了?”嬸子用實際證明人類的想象力確實是豐富且可無限延伸的,她匆匆忙忙過來,周邊一圈都是熟人,她一吼就能叫來兄弟朋友,也不怕倆男的在她診所裏鬧。

她狐疑得上下打量著兩人,“你們倆看著也不像是親兄弟,難不成是你把人弄發燒了又假惺惺跑人家面前做戲?”

嬸子話鋒一轉,瞪向徐瑾盛。

徐瑾盛對著謝沂無動於衷,聽到這阿姨的反詰倒覺得憋屈死了,他深吸一口氣甩開謝沂的手,收不住直接叫了對方的名字:“艹,謝沂你是不是有病?”

謝沂低著頭看不清神情,邊上的嬸子吊著眉毛熱心腸回答:“他有沒有病你不知道?燒都燒到四十度了不是病嗎?有什麽事兒都別刺激人了,等他鹽水吊完養好身子骨你倆再鬧騰。”

徐瑾盛搓了把臉,不耐煩:“他量體溫的時候明明是三十九度八,沒到四十。”

前邊鬧騰完的人這時候又安安分分了,徐瑾盛說不出什麽想法,扯住他的外套領子,“唰——”一聲把他拉鏈一口氣拉到了頂。

嬸子一句“誒!你別動手動腳!”噎死在了喉嚨裏。

謝沂怔怔擡頭。

“現在裝什麽乖?”徐瑾盛一把扣上他外套連著的帽子,謝沂的眉眼都被擋住,帽檐堪堪到鼻尖,只剩下唇瓣微動了一下,囁嚅,唇色還怪紅的,“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非要這樣動手動腳一副要把事情弄大的樣子,嗯?”

徐瑾盛意有所指。

“阿姨,我倆剛才真就鬧著玩兒的,麻煩您接著把針給他打回去,打擾您了。”徐瑾盛難得好脾氣,“您說的對,什麽事情都至少得在人養好身子骨子後再說,他一發燒腦子就糊塗,我也跟著犯傻,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他模樣誠懇,該說的話又都說了一遍,讓人不好意思接著往下接。

鬧劇一樣的十幾分鐘終於在謝沂被壓回木椅上重新紮上針之後收尾。

謝沂沒去掀開徐瑾盛給他扣上的帽子,整個人又縮回椅子上,好像剛才受了委屈的人是他一樣。

吸管尖嘴順著粥的塑料封口一滑,來了個斜叉,徐瑾盛換個位置把吸管插了進去,遞到了謝沂手裏。

徐瑾盛頓了頓,似乎是覺得眼前人終於冷靜下來了才開口問:“你……是女孩子嗎?”

謝沂握著粥,頭在帽兜裏極小幅度得搖了下。

他沒想探究別人什麽,原先打算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結果倒不如相互坦白坦白來得痛快,磨磨唧唧弄得兩人心裏頭都不舒服。

看謝沂這模樣,對方又承認自己不是個姑娘,徐瑾盛心裏模模糊糊有了個概念,換做自己瞞了那麽久藏了那麽久的事情被人發現了,估計他沒謝沂那麽溫和,直截了當把人打昏了再說。

在外人面前被完全剖開的感覺讓謝沂墮入深淵,他有多不想讓人知道這個秘密,剛才的樣子就有多狼狽不堪,鮮活跳動的心臟裏早就是無邊無際的空洞了,謝沂攥了攥手心,拿著粥的那只手倒是沒有動。

“我不會亂說的。”

“我、我不知道你喜歡往衣服裏塞白面饅頭。”徐瑾盛開口,即刻證明是自己真心實意幫人家藏好秘密。

徐瑾盛看不清謝沂帽兜下到底是什麽神情,他只是靜靜看著,似乎這樣對方在揭開他扣著的帽子後,就能立刻看見他眼裏認真的情緒。

只是他沒有等到。

晶瑩的淚珠墜在謝沂的下巴上,落下,一顆又一顆。

像他小時候寫的比喻句,像斷了線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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