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衣再次因病休養，這回沈夜不再時刻守在身邊，派了兩位心腹祭司照顧他，自己偶有看望，也只是例行寒暄，生疏有禮得仿佛不甚熟識的陌生人。魔氣時有反覆，感染一幕常至夢境，前幾日沒有安穩睡過片刻。如今好轉些許，行動如常，但眼下魔紋時隱時現，謝衣自覺厭惡，重又戴上面具，終日沈默，只是擺弄自破軍宮中帶來的葉飾金屬小盒。

謝衣本生就一張溫和面容，此時心情低落，又將眼一遮，外人看來變得薄情不少，漸漸不敢與他談笑，更是寂寞，只每天華月來說說話，才知道外面發生何事。

“……那些感染的人都還好嗎？”

“休養兩天就都好了，不像你，把人都嚇壞了。”華月抿嘴一笑，掩不住面上疲色。謝衣勉強跟著笑笑，又問起他們發現的那座廢棄廟宇，答覆說已在改建，將作為下界的第一個據點。

“無厭伽藍，這名字夠古怪的。”

“是啊，也不知道下界的語言發展如何了，什麽都不懂，沒法和別人交流。”

“確實是個問題……”謝衣把小盒一次次拋起來又接住，“對了，我拜托你的事，大祭司給了回應麽？”

“……他同意了，你和下一批人一起行動。”

一直懶洋洋的謝衣忽然坐直了，隔著面具華月也感到他的目光閃耀起來：“真的？那我可得準備準備——”

“謝衣。”她輕聲問，“你和阿夜……”

“…………我也不知。”興奮一閃而過，他又恢覆先前萎靡狀態，悶聲自語，“大概沒可能說清楚了，也許這就是書上說的……道不同不相為謀吧。”

不久後他隨諸祭司下界，終得一睹夢想中的桃源幻境何等形貌。

荒土千裏，渺無人跡，舉目蒼茫大地上，只有深沈低矮的數叢灌木點綴視野。謝衣在那楞了好久，同行人關切地問是否身體不適，他回過神，苦笑答道“無事”而已。

這裏沒有桃花，甚至沒有幾棵生機勃勃的植物。幹涸水道上隱約有濕氣，遠處冰封山巔上引一絲纖細水流註入其中，山腳下即是無厭伽藍，剛開始改建不久，外形仍然破落，內裏卻別有洞天。殘留的異文化痕跡被抹去，代以莊重的金綠枝葉。謝衣看了會他們收拾房間，指導了下如何修覆稍有腐蛀的木架結構，便覺無事可做，隨手取了一本殘留典籍，爬上了奇異建築平整的房頂。

背後即是高大的山川，植被中綠紅紫多色交替，呈現從未見過的奇異色彩。太陽沈落在平緩沙丘那邊，漫天光輝裏雲彩宛如火焰，雲間漸現的月盤裏隱約浮現枝幹虬曲的巨樹，與東方天空明凈皎潔的娥眉彎月交相輝映。

“原來流月城是這個樣子啊。”他彎著手指比了比兩個月亮的大小，想象它們重疊的奇景，定然十分有趣，不禁一笑。空曠的天野很容易讓人忘卻一切不快，他隨手掃了掃身下灰塵，順勢躺下來，聞著沙塵特有的土腥氣，開始翻閱帶上來的抄本。下界文字已和他們的有所區別，但仔細辨認，還有不少演變蹤跡可循，一段記載連蒙帶猜能讀個兩三成。他手裏這本所寫乃是歷代鬼神，其中不少熟面孔，所載事跡卻很有些未曾聽過。謝衣捏著紙邊沈思，翻身跳回頂上破開的大洞，回到那間書室把能找到的書都迅速翻了一遍，邊看邊點頭，若有所思。

“破軍大人，您在翻什麽？”有人聽到動靜過來，謝衣輕松答道“隨便看看”，照舊翻著發脆的紙頁。墻壁上火把燃燒不穩，火光搖曳在斑駁墻上忽明忽暗，倚墻而立的破軍祭司在閃爍光芒下表情莫測。來的那位小祭司摸不著頭腦，給他多拿一個火把照明，諾諾退去了。

回城後不久即出現感染失敗的案例。沈夜將失去神智、肢體魔化了的年輕人關押在單獨獄間，封鎖消息，仍被謝衣得知，沖突再起，幾乎徹底失去正常交流的可能。這一場爭執以沈夜失去理智的威脅結束，面對恩師自斷情義的無情言辭，謝衣報以漫長的沈默，面具下薄唇緊抿出血色，深深行下禮去，堅決地離開了溫暖的大祭司寢殿。

月夜清冷，城中寂然。謝衣茫然地游蕩在一座座相似的建築間，辨認不出自己身在何處。他信步走到城中最西緣，未完工的偃甲爐陰影高大，在滿地雪白月光裏格外顯眼。褪去白日喧鬧的廣場上亦是長久的安靜，他登上孤零零的高臺，遙望設在結界邊緣、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浮空偃甲，在方寸之地坐下，發起呆來。

巨大月盤中一個小小黑影撲扇著翅膀，輕巧飛來落在他手邊。

“瞳……？”

“你們又吵架了。”

“……你知道得真快。”

偃甲鳥跳了跳：“這不重要。你還是執意下界？”

“大祭司既已放話，我留在這，豈非自討無趣。”他自嘲一笑，“這一趟收獲不小，或許去到下界，能有驅逐心魔之法。”

“……阿夜並非出自真心。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其餘選擇。”

“我明白……你們看得通透，尚且願意一賭。我也一樣，想要賭一回。上天不眷，只得自覓生途。”

手上的偃甲鳥眨著黑豆小眼：“如此，強求不得。等時機成熟，華月會通知你。”

“多謝了。”他輕輕笑起來，起身揚手，目送它張開雙翅滑入空中。

“你和阿夜，我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難過。”

“……哈，哪兒有許多雙全之事。”他垂眼望著高臺下深深淺淺的月光與陰影，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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