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穆朝陽沒有戳穿他，轉而道：“後天我要出一趟遠門，大概一周左右。你自己在家註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

暮遲一楞，轉頭問他：“你要去哪兒？”

“參加婚禮。”穆朝陽道。

“去哪兒參加？”暮遲問。

“隴海市。”

暮遲微微皺眉：“這麽遠？”萬一在那兒胃病又犯了怎麽辦？

“你……自己去嗎？”暮遲問。

穆朝陽不解地看著他：“那不然呢？”

暮遲張嘴向說話，還沒出聲就讓穆朝陽給堵回去了。

“閉嘴，你在家好好待著。”穆朝陽白他一眼：“你是跟屁蟲嗎？再說了，人家邀請的是我，又不是你。”

“不能帶家屬嗎？”暮遲問。

穆朝陽看著他微微瞇眼，淡淡道：“你說什麽？”

暮遲眨眨眼，無辜道：“你不是說，我是你弟弟嗎？難道哥哥不能帶弟弟去嗎？”

“……”弟弟這事兒，怕是過不去了。

“不行！”穆朝陽態度堅決地拒絕了暮遲想跟著去的提議。

其實，不是不能帶他去參加婚禮，而是穆朝陽這次回去，不單單是參加婚禮，他還有些私事要處理，帶著暮遲，不太方便。

“哦，那行吧，我就在家等你回來。”

暮遲小同志嘴上是這麽答應的，但是……他當然不會乖乖這麽做。

他打聽了穆朝陽的航班，又在穆朝陽走的那天找了個借口沒去送他。然後自己偽裝了一把，在穆朝陽後腳，悄咪咪地上了跟穆朝陽一個航班的飛機。

暮遲對於自己這個計劃非常滿意，堪稱完美！

他自己這麽覺得。

為了隨時照看穆朝陽的狀況，暮遲還特地跟他定了同一家酒店。

而此時還毫不知情的穆朝陽，只感覺到仿佛有人在跟蹤自己。可一路上，他悄悄觀察了身後和四周，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

但越是這樣，他就越不安。

穆朝陽在酒店前臺辦完入住手續，手裏的東西一個沒拿穩，轉身的時候，房卡就掉在了身後。

暮遲就在穆朝陽後腳進的酒店。穆朝陽一個猝不及防的轉身差點把他嚇死。還好旁邊有根柱子，他慌裏慌張地拽著行李箱躲在了柱子後面，後背緊緊貼著柱面，不敢動。

穆朝陽彎腰低頭的瞬間仿佛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可再擡頭的時候，偌大的大廳裏，並沒有他熟悉的人。

他皺眉往那個柱子那邊看了幾眼，然後托著行李箱去了自己的房間。

暮遲聽見輪子滑行的聲音越來越遠，這才敢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他謹慎地往四周掃視了一圈，確定穆朝陽已經不在這兒之後，才挺胸擡頭地從柱子後面出來，去前臺辦理了入住手續。

辦手續的時候，他那一身打扮，讓前臺小姑娘沒忍住多打量了幾眼，甚至在暮遲離開前臺時，對著暮遲的背影偷偷拍了個照，然後在登記名單上重點標記了一下。

可疑人員，要多留意。

暮遲後悔了。

他當時腦子一抽，就想挨著穆朝陽近點兒，就把房間定在了穆朝陽隔壁。現在好了，為了避免跟穆朝陽撞上，他回自己房間還要偷偷摸摸、畏畏縮縮，跟做賊一樣。

暮遲躡手躡腳從穆朝陽房門前經過，又悄咪咪地刷了一下房卡，然後輕輕擰開了房門……

“暮醫生。”

暮遲的動作一下僵在了原地。

他平生還是第一次幹壞事被人抓包呢，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麽辦？

哎，不對，我又沒幹壞事兒！

於是在心裏自我安慰完畢的暮遲，很淡定地轉身跟穆朝陽打了個招呼。

“你好。”淡定個屁！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你好”倆字就跟機器裏蹦出來的似的。

穆朝陽見真是他，環臂靠在墻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跟蹤我呀？”

“我沒有！”暮遲立馬反駁，皺著眉頭無比嚴肅，就跟被冤枉了似的。

穆朝陽沒忍住笑了：“你看看你穿的什麽？”他過去把暮遲頭上的帽子和口罩一把薅了下來。

“帶個黑帽子，還帶個黑口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個在逃嫌犯呢。”穆朝陽調侃道。

“……”暮遲倔強地擡著下巴。我就不承認，就不承認！你能怎麽著？

穆朝陽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跟著我幹嘛？”

“誰跟著你了？”暮遲輕哼一聲：“地球又不是你家的，我來旅游不行嗎？”

穆朝陽失笑：“行，您愛上哪兒上哪兒。不過，我很納悶兒，你是三歲小孩嗎？不對，三歲小孩都沒有你這麽黏人。跟個小跟屁蟲一樣，幼不幼稚。”

暮遲一聽不樂意了，眼睛微瞪，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你說我幼稚？！你說我不如三歲小孩兒？！要不是擔心你出事，誰願意大老遠地跑這兒來啊。”

穆朝陽雖然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但真聽他這麽說的時候，心裏還是微微一顫。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有什麽事兒。”穆朝陽道。

暮遲一臉不信任地盯著他，淡淡道：“藥帶了嗎？”

“嗯？什麽藥？”穆朝陽問，隨後忽然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啊……就待幾天，應該用不著。”

那就是沒帶了。暮遲頗為蔑視地盯他一眼，不過帶不帶都一樣，反正他也不吃。

暮遲轉身刷卡開了房門，把箱子踢了進去，回頭把穆朝陽也拽進了房裏，然後一手關了門。

穆朝陽被他拽的一楞，又被關門聲驚得回神。回過神他急忙跟暮遲拉開了距離，警惕地看著他。

“你幹什麽？”

暮遲看他站那麽遠，微微皺眉：“你站那麽遠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暮小同志不高興了，非常不高興。

穆朝陽猶豫著沒過去。暮遲也不管他，自顧自地打開行李箱，把裏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一邊拿還一邊念叨。

“這是你的藥，我把家裏的都帶過來了，我看你也沒動過，基本都沒開封呢。這是我這兩天給你整理出來的食譜，盡量按照這個來吧，別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別吃辣，別喝酒，別抽煙……”

“暮醫生。”穆朝陽打斷了他。

暮遲轉頭，穆朝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他身邊的，這會兒跟他一塊兒蹲在箱子旁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此時穆朝陽看他的眼神跟有點不一樣了，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也或許，是因為穆朝陽的眼睛裏，多了點晶瑩剔透的東西。

“怎麽了？”暮遲輕聲道。

穆朝陽搖搖頭，而後低下頭，拿過那本食譜，輕輕撫摸。

“你大老遠來，就是為了給我送這個嗎？”

“本來打算照著這個，微信給你打電子版的。沒想到剛來就被你發現了，那就正好給你了。”暮遲說。

“暮醫生還懂營養搭配嗎？”穆朝陽輕輕翻著那本食譜，嘴角輕輕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一點兒，我去咨詢了專業人士。”暮遲說。

空氣安靜了，只聽得見穆朝陽翻著紙張的聲音。

穆朝陽專註地翻著食譜，暮遲就專註地看著他。

暮遲忽然覺得，這個時候，安靜專註的穆朝陽，少了平時的漫不經心，多了幾分恬靜和柔和，連帶著讓暮遲的目光，也不知不覺變得柔和起來。

“謝謝。”穆朝陽突然開口。

“啊？”暮遲看的太入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穆朝陽合上食譜，正好對上暮遲還沒收回去的目光，淺淺地笑了一下，眼眸彎彎，眉間染上了笑意。

“謝謝。”

暮遲沒註意聽穆朝陽的話，他看到穆朝陽沖他笑的時候，心底忽然漏了一拍。

這跟他平時見到的穆朝陽不一樣。平常的穆朝陽也會笑，但是暮遲總覺得他不開心。可他現在的那個笑容好像會說話，仿佛在跟他招手，跟他說“我很開心，我很高興。是那種開心得可以一口氣吃下十碗飯的開心哦！”

暮遲沈浸在剛剛的那個笑容暴擊中還沒有回過神來，穆朝陽忽然輕輕抱了他一下。

“真的謝謝你。”穆朝陽輕聲道。

穆朝陽放開暮遲，眉眼間的笑意揮散不去。窗外帶著海洋氣息的微風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吹過他們的額角，帶起了額前的碎發。穆朝陽拿著食譜，慢慢起身，輕聲道：“我先回去了。”

直到穆朝陽離開後，暮遲還沒緩過神。

剛剛那一瞬間，穆朝陽的身上，好像有了光。有一種……撥開雲霧見真容的感覺。

他坐到地上，一手按了按跳得有點頻率過快的心臟，低頭笑了笑，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嘛。

穆朝陽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真真正正，發自內心地笑過了。年少的時候，老師同學們都說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笑一笑，讓人覺得世界都美好了。

可是從十年前開始，就再也沒有人這麽誇過他了。

穆朝陽抱著食譜回了自己房間，嘴角一直掛著笑。他靠在床頭，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上面俊秀飛揚的字，還有一些圈畫標註。他甚至都腦補到了暮遲在書桌前認認真真整理筆記的場景。

穆朝陽翻頁的手突然一頓，嘴角的笑容也立馬消失了。他僵了幾秒，把本子合上，放到了床頭。

還真是得意忘形了。

自己一個將死之人，不該去招惹暮醫生的，不能讓暮醫生跟他一起陷進來。

他苦笑一聲，頭一次對於自己要死了這件事有那麽點小難過。

暮醫生不應該跟他有什麽牽扯，應該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談一談。

穆朝陽轉頭瞥到那個本子，目光一柔。但是……暮醫生是個溫暖的人，他有點貪戀這種溫暖。

他拿過那個本子，撫摸著封面，淺淺一笑：“我可不可以……自私一點？等回家，我再放你主人走好不好？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轉頭看著窗外，輕聲道：“那就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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