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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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遲跟楊芮約在了她雜志社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喝點什麽？”楊芮給自己點了一杯藍山，擡頭問他。
“我隨意。”暮遲說。
“那好吧。”楊芮轉頭對服務員說，“兩杯藍山咖啡。”
“好的，稍等。”服務員拿著單子離開後，楊芮才開口說正事兒。
“說吧，找我什麽事兒。”楊芮問。
“我，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一下，關於穆朝陽。”
楊芮微微驚訝，笑道，“你對他這麽上心？有什麽不能去問他，還要來問我？”
暮遲也笑笑，“您覺得他會跟我說這些嗎？”
楊芮微微勾唇，“說的也是。”
“行吧，可以說的，我一定知無不言。”楊芮說。
“您跟穆朝陽，認識多久了？”暮遲問。
楊芮想了想，“認識的話……五六年了吧。不過真正熟起來，是在兩年前，他剛搬過來的時候。”
“那您對他了解多少？”暮遲又問。
“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楊芮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脾氣秉性倒是摸透了，就是不知道他腦子裏想的什麽，捉摸不透。”
“他生病了，很嚴重。”暮遲說，“您應該知道吧。”
楊芮看著他，沈默了好久才開口，“知道。”
“那，你知道他為什麽不想治療嗎？”暮遲問。
楊芮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斟酌怎麽說比較合適。
“他之前過得挺苦的，那時候也沒個誰能拉他一把。可能……覺得活著太苦吧。”楊芮說。
暮遲靜靜聽著，沒有搭話。
楊芮又說，“你可能覺得，這麽說有點矯情了。但是他受的苦，換了別人，不一定能受得來。也不一定，能像他一樣，撐著活到現在。”
暮遲看著她，猶豫著開口，“我……我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關於他的帖子。”
楊芮突然笑了一聲，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說他多麽變態，多麽惡心，多麽喪盡天良的吧。”
“嗯。”暮遲垂眸。
“那暮醫生，信了嗎？”楊芮淡淡問道。
“沒有。”暮遲看著她堅定地搖搖頭。
楊芮的面色緩和了一點，“也是，你要是信了，今天也不會跟我坐在這兒了。”
然後楊芮沒再跟他說話，仿佛是剛剛的話題，踩到她的雷了。
暮遲輕輕嘆了一聲，“我想，讓穆朝陽去治病。”
楊芮聞言看著他，不解他這話什麽意思。
暮遲看著她，語氣無比認真，“我承認，雖然了解不多，但我對穆朝陽，確實是很在意。所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我想讓他活著，好好的活著。”
“你喜歡他嗎？”楊芮也看著他，嚴肅道。
暮遲垂眸，微微搖頭，“我不知道。我年少忙著學業，畢了業忙著工作，也沒有正兒八經地喜歡過什麽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樣的。”
楊芮靜靜聽他說著。
暮遲又道，“但是現在，沒有時間讓我去想那麽多。他的病情很危險，我必須要讓他盡快得到有效治療。”
楊芮靜靜地盯了他好一會兒，頗為感傷地嘆了口氣，“我現在忽然覺得，或許是我做錯了。”
暮遲不懂。
楊芮又道，“我一直想著，給他找個伴兒。有人陪著，總歸比自己一個人好過一點。”她搖搖頭，“可現在，我不知道，讓他跟你見面相識，到底是對還是錯。”
“您為什麽會覺得是錯的呢？”暮遲反駁，臉上寫滿了不讚同。
楊芮也不在意他的反應，繼續說道，“你能保證，他病好了以後，心也能好嗎？”
暮遲沒有回答。他，不知道。
“他是個很堅強的人。十幾年，他的日子就沒有平順過。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算是極限了。如果你不能把他的心也治好，那就不要去招惹他。”楊芮說。
“那你就看著他死嗎？”暮遲著急道。
跟在醫院面對穆朝陽會死時的情緒不同，楊芮這次很平靜。
“如果，他覺得，死亡可以讓他不痛苦，那就隨他去。”
暮遲眼眸微睜，不敢相信地看著楊芮。
怎麽……怎麽能這麽想呢？還有希望的呀，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什麽也來不及了。
暮遲搭在桌上的手，微微握了握拳。
兩個人僵持了好久，暮遲忽然開口，“我會治好他的，不管是他的病，還是他的心，我都會治好的。”
暮遲毫不退縮地迎上楊芮的目光，眼睛裏的堅定，絲毫不像作假。
楊芮盯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想怎麽辦？”
暮遲想了想，“首先，我要想辦法，讓他去醫院做一個詳細檢查，確認病情。”
楊芮突然苦笑，“不可能的。他倔的很，心眼兒也多，我逼著他去了這麽多次，那檢查結果，我是一個字也沒見到過。”
暮遲看著她眼睛，淺淺勾唇，“所以，我需要您的幫助。”
雖然中間有個小插曲，但是暮遲在跟楊芮的談話裏，收益還是不小的。
他當晚就收拾了行李，決定離家出走一段時間。
他提著行李下樓的時候，正好撞見站在客廳裏，黑著臉盯著他的林女士。
暮遲放下行李箱，對上林女士的目光，毫不心虛。
“媽，您怎麽在這兒？”
“呵呵。”林女士呵呵一聲，“這是我家，我不在這兒我在哪兒啊？”
暮遲又提起自己的箱子，準備出門。可林女士卻以平生第一次的大嗓門阻止了他。
“給我站住！”林女士大吼一聲。嚇得暮遲肩膀一抖，整個後背都僵了。
林女士面無表情地坐到沙發上，涼嗖嗖地飄過來一句，“過來坐下。”
暮遲猶豫了幾秒，沒管箱子，自己過去，在林女士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說吧，你跟朝陽那孩子怎麽了？”林女士審問道。
暮遲垂眸，“我們挺好的。”
“小遲。”林女士平靜地看著他，面無表情，“你不覺得你最近撒謊有點多嗎？”
暮遲身體一僵，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林女士這是……發現什麽了嗎？
林女士沈了沈氣，“今天你從外婆家走了以後，小溺都跟我坦白了，我也警告了他。”林女士嘆了嘆氣，“所以你現在跟我說實話，你跟穆朝陽，到底是不是真的？”
暮遲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暮遲答。
林女士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就知道。”
“那你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兒？”林女士接著問。
暮遲擡頭，對上林女士的目光，“去找他。”
林女士剛剛按下去的心，這下又被提起來了。
“我現在，我怎麽，怎麽還搞不懂你了！”林女士顯然是真生氣了，語氣都重了很多。
“媽，您說您以前研究過他，研究出什麽了嗎？”暮遲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林女士一楞，轉而沒好氣道，“沒有。”
“那，您對他的過去，了解嗎？”暮遲又問。
林女士沒有說話。
暮遲繼續說道，“您夾在書裏，給《棄世》寫的書評我看過了。‘眾叛親離，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於泥沼中掙紮十數載，竟未滅於此。此心此性，吾愧不能及。’”
暮遲說完看著林女士，好久才把後面的話，問了出來。
“這話，是不是寫給穆朝陽的？”
林女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是寫給書裏的主人公的。”
暮遲沒有再追問。
“媽，他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如果我不去，他就真的是被所有人拋棄了。”暮遲說。
林女士眼圈泛紅，抿著唇不說話。
暮遲又道，“再堅強的人也是人，也有極限。他已經堅持不住了，他馬上就要陷下去了，我必須要去拉住他。”
林女士的兩行淚，聽到他這話，控制不住跑了出來。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林女士哽咽著，又是著急又是無助，“你……你要是拉不住他怎麽辦？！啊？你想過沒有！你要是反被他拉下去了，你讓我們怎麽辦？！”
暮遲看著林清溫哭成那個樣子，無助、害怕、著急，心疼的不行。
他起身，到林女士身邊蹲下，握著她的手，輕聲哄著。
“媽～你相信我嗎？”暮遲伸手輕輕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你害怕我會被他拖下去，但是我不怕，你知道為什麽嗎？”暮遲輕聲道。
林女士紅著眼看著他。
暮遲嘴角淺淺一彎，“因為我有你，我有老暮同志，我有舅舅、小姨、外婆……還有衛瀟。你們在我身後，緊緊抓著我，力量堪比幾座大山。無論我走到哪兒，無論什麽時候，我從來都不會擔心自己踩到泥坑裏，因為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在我身後。只要我回頭，一定會有人在。”
林女士聽他說完這些話，靜了片刻，捂著臉哭的更厲害了。
暮遲站起來，輕輕摟住林女士。
林女士埋在他肚子上，嚎啕大哭。沒了壓抑著的害怕無助，更多的，像是在宣洩。
暮遲耐心的等林女士哭完，緩過勁兒，把情況仔細地跟林女士說了一下，串好口供，就提著行李箱，出了家門。
開始了他這趟“離家出走”之旅。
那天穆朝陽跟暮遲鬧得不愉快之後，穆朝陽接著就把暮遲的手機號，微信都拉黑了。
這麽做雖然非常不好，但是也沒辦法了。
穆朝陽深刻的反省了一下自己。
是自己什麽地方做的讓人誤會嗎？自己一個而立之年的大齡青年，長得一般，脾氣一般，一無是處，過去基本都是黑歷史……
他反思了好幾天，也沒想明白，是哪兒出了問題？讓暮大醫生對他另眼相看？
真不知道是榮幸還是不幸。
穆朝陽現在的日子，就像重覆放映的電影一樣。
他每天早上起床，吃飯。吃完飯癱在沙發上看電視，邊看邊吐槽。有時看著看著就跑神，跑了神兒就幹脆發會兒呆，發完呆就接著看電視。然後午飯晚飯點外賣。吃完接著看電視，一直到晚上，到點兒睡覺。
有時候穆朝陽會感慨一句，以前想象的夢幻生活，竟然實現了。
這天穆朝陽跟往常一樣看著無聊的偶像劇，點了外賣，準備一會兒吃晚飯。
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來了來了。”他還以為外賣到了，下了沙發，穿上拖鞋，慢悠悠地挪到門口。
結果打開門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就想把門給拍上。
暮遲眼疾手快地攔住他，一手撐著門板，難以置信。
“我是欠你錢了，還是刨你家祖墳了？至於看見我就跟看見仇人似的嗎？”暮遲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受傷了，受傷的心靈需要安慰。
穆朝陽沒話說，推著門的手松了。結果一眼瞥見了暮遲的行李箱，又把手放回去了。
“你來幹嘛？”穆朝陽警惕道。
暮遲沖著他，一臉單純地笑笑，“借宿。”
……
穆朝陽木著臉推門，毫不留情。
“哎哎哎，你幹嘛？”他突然這麽一下，暮遲差點沒攔住，就讓他把門給關上了。
“不借。”穆朝陽道。
“穆先生……”暮遲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被我媽趕出來了，沒地方去了，你不收留我，我只能露宿街頭了。”
穆朝陽靜靜地看他表演完，淡淡道，“哦。”然後作勢又要關門。
？？？？你不怕我遇上色狼了？！！
“等等等，你真的忍心讓我睡大馬路嗎？”暮遲控訴道。
穆朝陽手上松了勁，扶著門邊兒，無奈嘆氣，“暮醫生，你知道有酒店這個東西嗎？”
“知道。”暮遲點點頭，“但是我沒帶錢。”
穆朝陽微微一笑，“帶手機了沒？”
暮遲見他笑了，稍稍放松了警惕，乖乖點頭。
“帶了。”
穆朝陽保持微笑，突然握住他抵著門板的手，慢慢地放到他抓著行李箱的另一只手上。
暮遲被他抓的一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穆朝陽面帶微笑的送給了他四個字。
“手機支付。”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力道不小，門板差點拍暮遲臉上。
……
此時暮遲小同志覺得，受傷，就很受傷。
暮遲挪了挪箱子，自己在門口坐下，一臉被拋棄的怨婦表情。
穆朝陽關了門，回到沙發裏，突然意識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小區都是要刷住戶卡才能進的，暮遲是怎麽混進來的？？？
穆朝陽想著，該跟物業反映反映，加強一下安保力度。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外賣小哥的電話才打過來。
“你好？請問是穆朝陽先生嗎？”
“是我。”
“不好意思啊，我車子半路壞掉了，所以晚了這麽久，實在很抱歉，真的不好意思……”
外賣小哥在那頭一個勁兒地道歉，穆朝陽無奈地笑了笑，“真的沒關系，你盡快送過來就行了。”
“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到。”
“好。”
穆朝陽掛了電話，瞅了眼門口。心想，穆朝陽應該走了吧。
這麽冷的天……他應該不會傻到在外面挨凍吧。
十分鐘後，外賣小哥終於到了。
他開門去接外賣，外賣剛拿到手裏，一個影子就撞了他一下，從他胳膊底下“嗖”的一下鉆進了屋裏。
穆朝陽和外賣小哥同步看著竄進屋裏的暮遲，楞了楞。
不過，還是外賣小哥反應快。他波瀾不驚，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地拿起手機，悄咪咪地在撥號鍵盤裏摁了110。
穆朝陽急忙拉住了外賣小哥正義的小手，對他笑了笑，“我弟弟，應該是忘帶鑰匙了，以為我不在家。”
“哦……哦～”外賣小哥有點尷尬，默默把手機收起來，灰溜溜地告辭。
穆朝陽關了門，拎著外賣看著暮遲，沒搭理他，自顧自地到餐桌上吃飯。
暮遲在屋裏掃視了一圈，琢磨著行李該放哪兒。結果一轉頭就看見了剛被穆朝陽掀開蓋子的一盒麻辣香鍋。
……
他趕在穆朝陽動筷子之前，跑過去給它重新蓋上了蓋子，抱走了。順帶連那份米飯也收走了。
穆朝陽看著眼前突然空空如也的餐桌，黑了臉。
“你不能吃辣，我一會兒給你做。我也沒吃飯呢，這些留著我吃吧。”暮遲解釋道。
穆朝陽死死盯著他，也不說話。
“你別這麽看著我。”暮遲毫不懼他，一邊說一邊往廚房去，“你就算眼神在我身上穿好幾個窟窿，我也不會給你吃這個。”
說完，他還關上了廚房門。
這手順的……跟在自己家似的。
穆朝陽看他這麽不客氣，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客人，全程木著臉。
“哦，對了。”暮遲又推開廚房門，探出頭，看著穆朝陽笑嘻嘻道，“穆先生，能不能把我行李放你臥室，謝謝。”說完，把頭縮了回去，重新關上了門。
……
穆朝陽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他看了看暮遲的行李箱，過去踢了一腳。踢完過了一會兒，又踢了一腳。玩夠了，就一路把行李箱踢到了衣帽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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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什麽？”楊芮給自己點了一杯藍山，擡頭問他。
“我隨意。”暮遲說。
“那好吧。”楊芮轉頭對服務員說，“兩杯藍山咖啡。”
“好的，稍等。”服務員拿著單子離開後，楊芮才開口說正事兒。
“說吧，找我什麽事兒。”楊芮問。
“我，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一下，關於穆朝陽。”
楊芮微微驚訝，笑道，“你對他這麽上心？有什麽不能去問他，還要來問我？”
暮遲也笑笑，“您覺得他會跟我說這些嗎？”
楊芮微微勾唇，“說的也是。”
“行吧，可以說的，我一定知無不言。”楊芮說。
“您跟穆朝陽，認識多久了？”暮遲問。
楊芮想了想，“認識的話……五六年了吧。不過真正熟起來，是在兩年前，他剛搬過來的時候。”
“那您對他了解多少？”暮遲又問。
“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楊芮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脾氣秉性倒是摸透了，就是不知道他腦子裏想的什麽，捉摸不透。”
“他生病了，很嚴重。”暮遲說，“您應該知道吧。”
楊芮看著他，沈默了好久才開口，“知道。”
“那，你知道他為什麽不想治療嗎？”暮遲問。
楊芮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斟酌怎麽說比較合適。
“他之前過得挺苦的，那時候也沒個誰能拉他一把。可能……覺得活著太苦吧。”楊芮說。
暮遲靜靜聽著，沒有搭話。
楊芮又說，“你可能覺得，這麽說有點矯情了。但是他受的苦，換了別人，不一定能受得來。也不一定，能像他一樣，撐著活到現在。”
暮遲看著她，猶豫著開口，“我……我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關於他的帖子。”
楊芮突然笑了一聲，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說他多麽變態，多麽惡心，多麽喪盡天良的吧。”
“嗯。”暮遲垂眸。
“那暮醫生，信了嗎？”楊芮淡淡問道。
“沒有。”暮遲看著她堅定地搖搖頭。
楊芮的面色緩和了一點，“也是，你要是信了，今天也不會跟我坐在這兒了。”
然後楊芮沒再跟他說話，仿佛是剛剛的話題，踩到她的雷了。
暮遲輕輕嘆了一聲，“我想，讓穆朝陽去治病。”
楊芮聞言看著他，不解他這話什麽意思。
暮遲看著她，語氣無比認真，“我承認，雖然了解不多，但我對穆朝陽，確實是很在意。所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我想讓他活著，好好的活著。”
“你喜歡他嗎？”楊芮也看著他，嚴肅道。
暮遲垂眸，微微搖頭，“我不知道。我年少忙著學業，畢了業忙著工作，也沒有正兒八經地喜歡過什麽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樣的。”
楊芮靜靜聽他說著。
暮遲又道，“但是現在，沒有時間讓我去想那麽多。他的病情很危險，我必須要讓他盡快得到有效治療。”
楊芮靜靜地盯了他好一會兒，頗為感傷地嘆了口氣，“我現在忽然覺得，或許是我做錯了。”
暮遲不懂。
楊芮又道，“我一直想著，給他找個伴兒。有人陪著，總歸比自己一個人好過一點。”她搖搖頭，“可現在，我不知道，讓他跟你見面相識，到底是對還是錯。”
“您為什麽會覺得是錯的呢？”暮遲反駁，臉上寫滿了不讚同。
楊芮也不在意他的反應，繼續說道，“你能保證，他病好了以後，心也能好嗎？”
暮遲沒有回答。他，不知道。
“他是個很堅強的人。十幾年，他的日子就沒有平順過。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算是極限了。如果你不能把他的心也治好，那就不要去招惹他。”楊芮說。
“那你就看著他死嗎？”暮遲著急道。
跟在醫院面對穆朝陽會死時的情緒不同，楊芮這次很平靜。
“如果，他覺得，死亡可以讓他不痛苦，那就隨他去。”
暮遲眼眸微睜，不敢相信地看著楊芮。
怎麽……怎麽能這麽想呢？還有希望的呀，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什麽也來不及了。
暮遲搭在桌上的手，微微握了握拳。
兩個人僵持了好久，暮遲忽然開口，“我會治好他的，不管是他的病，還是他的心，我都會治好的。”
暮遲毫不退縮地迎上楊芮的目光，眼睛裏的堅定，絲毫不像作假。
楊芮盯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想怎麽辦？”
暮遲想了想，“首先，我要想辦法，讓他去醫院做一個詳細檢查，確認病情。”
楊芮突然苦笑，“不可能的。他倔的很，心眼兒也多，我逼著他去了這麽多次，那檢查結果，我是一個字也沒見到過。”
暮遲看著她眼睛，淺淺勾唇，“所以，我需要您的幫助。”
雖然中間有個小插曲，但是暮遲在跟楊芮的談話裏，收益還是不小的。
他當晚就收拾了行李，決定離家出走一段時間。
他提著行李下樓的時候，正好撞見站在客廳裏，黑著臉盯著他的林女士。
暮遲放下行李箱，對上林女士的目光，毫不心虛。
“媽，您怎麽在這兒？”
“呵呵。”林女士呵呵一聲，“這是我家，我不在這兒我在哪兒啊？”
暮遲又提起自己的箱子，準備出門。可林女士卻以平生第一次的大嗓門阻止了他。
“給我站住！”林女士大吼一聲。嚇得暮遲肩膀一抖，整個後背都僵了。
林女士面無表情地坐到沙發上，涼嗖嗖地飄過來一句，“過來坐下。”
暮遲猶豫了幾秒，沒管箱子，自己過去，在林女士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說吧，你跟朝陽那孩子怎麽了？”林女士審問道。
暮遲垂眸，“我們挺好的。”
“小遲。”林女士平靜地看著他，面無表情，“你不覺得你最近撒謊有點多嗎？”
暮遲身體一僵，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林女士這是……發現什麽了嗎？
林女士沈了沈氣，“今天你從外婆家走了以後，小溺都跟我坦白了，我也警告了他。”林女士嘆了嘆氣，“所以你現在跟我說實話，你跟穆朝陽，到底是不是真的？”
暮遲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暮遲答。
林女士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就知道。”
“那你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兒？”林女士接著問。
暮遲擡頭，對上林女士的目光，“去找他。”
林女士剛剛按下去的心，這下又被提起來了。
“我現在，我怎麽，怎麽還搞不懂你了！”林女士顯然是真生氣了，語氣都重了很多。
“媽，您說您以前研究過他，研究出什麽了嗎？”暮遲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林女士一楞，轉而沒好氣道，“沒有。”
“那，您對他的過去，了解嗎？”暮遲又問。
林女士沒有說話。
暮遲繼續說道，“您夾在書裏，給《棄世》寫的書評我看過了。‘眾叛親離，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於泥沼中掙紮十數載，竟未滅於此。此心此性，吾愧不能及。’”
暮遲說完看著林女士，好久才把後面的話，問了出來。
“這話，是不是寫給穆朝陽的？”
林女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是寫給書裏的主人公的。”
暮遲沒有再追問。
“媽，他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如果我不去，他就真的是被所有人拋棄了。”暮遲說。
林女士眼圈泛紅，抿著唇不說話。
暮遲又道，“再堅強的人也是人，也有極限。他已經堅持不住了，他馬上就要陷下去了，我必須要去拉住他。”
林女士的兩行淚，聽到他這話，控制不住跑了出來。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林女士哽咽著，又是著急又是無助，“你……你要是拉不住他怎麽辦？！啊？你想過沒有！你要是反被他拉下去了，你讓我們怎麽辦？！”
暮遲看著林清溫哭成那個樣子，無助、害怕、著急，心疼的不行。
他起身，到林女士身邊蹲下，握著她的手，輕聲哄著。
“媽～你相信我嗎？”暮遲伸手輕輕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你害怕我會被他拖下去，但是我不怕，你知道為什麽嗎？”暮遲輕聲道。
林女士紅著眼看著他。
暮遲嘴角淺淺一彎，“因為我有你，我有老暮同志，我有舅舅、小姨、外婆……還有衛瀟。你們在我身後，緊緊抓著我，力量堪比幾座大山。無論我走到哪兒，無論什麽時候，我從來都不會擔心自己踩到泥坑裏，因為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在我身後。只要我回頭，一定會有人在。”
林女士聽他說完這些話，靜了片刻，捂著臉哭的更厲害了。
暮遲站起來，輕輕摟住林女士。
林女士埋在他肚子上，嚎啕大哭。沒了壓抑著的害怕無助，更多的，像是在宣洩。
暮遲耐心的等林女士哭完，緩過勁兒，把情況仔細地跟林女士說了一下，串好口供，就提著行李箱，出了家門。
開始了他這趟“離家出走”之旅。
那天穆朝陽跟暮遲鬧得不愉快之後，穆朝陽接著就把暮遲的手機號，微信都拉黑了。
這麽做雖然非常不好，但是也沒辦法了。
穆朝陽深刻的反省了一下自己。
是自己什麽地方做的讓人誤會嗎？自己一個而立之年的大齡青年，長得一般，脾氣一般，一無是處，過去基本都是黑歷史……
他反思了好幾天，也沒想明白，是哪兒出了問題？讓暮大醫生對他另眼相看？
真不知道是榮幸還是不幸。
穆朝陽現在的日子，就像重覆放映的電影一樣。
他每天早上起床，吃飯。吃完飯癱在沙發上看電視，邊看邊吐槽。有時看著看著就跑神，跑了神兒就幹脆發會兒呆，發完呆就接著看電視。然後午飯晚飯點外賣。吃完接著看電視，一直到晚上，到點兒睡覺。
有時候穆朝陽會感慨一句，以前想象的夢幻生活，竟然實現了。
這天穆朝陽跟往常一樣看著無聊的偶像劇，點了外賣，準備一會兒吃晚飯。
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來了來了。”他還以為外賣到了，下了沙發，穿上拖鞋，慢悠悠地挪到門口。
結果打開門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就想把門給拍上。
暮遲眼疾手快地攔住他，一手撐著門板，難以置信。
“我是欠你錢了，還是刨你家祖墳了？至於看見我就跟看見仇人似的嗎？”暮遲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受傷了，受傷的心靈需要安慰。
穆朝陽沒話說，推著門的手松了。結果一眼瞥見了暮遲的行李箱，又把手放回去了。
“你來幹嘛？”穆朝陽警惕道。
暮遲沖著他，一臉單純地笑笑，“借宿。”
……
穆朝陽木著臉推門，毫不留情。
“哎哎哎，你幹嘛？”他突然這麽一下，暮遲差點沒攔住，就讓他把門給關上了。
“不借。”穆朝陽道。
“穆先生……”暮遲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被我媽趕出來了，沒地方去了，你不收留我，我只能露宿街頭了。”
穆朝陽靜靜地看他表演完，淡淡道，“哦。”然後作勢又要關門。
？？？？你不怕我遇上色狼了？！！
“等等等，你真的忍心讓我睡大馬路嗎？”暮遲控訴道。
穆朝陽手上松了勁，扶著門邊兒，無奈嘆氣，“暮醫生，你知道有酒店這個東西嗎？”
“知道。”暮遲點點頭，“但是我沒帶錢。”
穆朝陽微微一笑，“帶手機了沒？”
暮遲見他笑了，稍稍放松了警惕，乖乖點頭。
“帶了。”
穆朝陽保持微笑，突然握住他抵著門板的手，慢慢地放到他抓著行李箱的另一只手上。
暮遲被他抓的一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穆朝陽面帶微笑的送給了他四個字。
“手機支付。”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力道不小，門板差點拍暮遲臉上。
……
此時暮遲小同志覺得，受傷，就很受傷。
暮遲挪了挪箱子，自己在門口坐下，一臉被拋棄的怨婦表情。
穆朝陽關了門，回到沙發裏，突然意識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小區都是要刷住戶卡才能進的，暮遲是怎麽混進來的？？？
穆朝陽想著，該跟物業反映反映，加強一下安保力度。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外賣小哥的電話才打過來。
“你好？請問是穆朝陽先生嗎？”
“是我。”
“不好意思啊，我車子半路壞掉了，所以晚了這麽久，實在很抱歉，真的不好意思……”
外賣小哥在那頭一個勁兒地道歉，穆朝陽無奈地笑了笑，“真的沒關系，你盡快送過來就行了。”
“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到。”
“好。”
穆朝陽掛了電話，瞅了眼門口。心想，穆朝陽應該走了吧。
這麽冷的天……他應該不會傻到在外面挨凍吧。
十分鐘後，外賣小哥終於到了。
他開門去接外賣，外賣剛拿到手裏，一個影子就撞了他一下，從他胳膊底下“嗖”的一下鉆進了屋裏。
穆朝陽和外賣小哥同步看著竄進屋裏的暮遲，楞了楞。
不過，還是外賣小哥反應快。他波瀾不驚，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地拿起手機，悄咪咪地在撥號鍵盤裏摁了110。
穆朝陽急忙拉住了外賣小哥正義的小手，對他笑了笑，“我弟弟，應該是忘帶鑰匙了，以為我不在家。”
“哦……哦～”外賣小哥有點尷尬，默默把手機收起來，灰溜溜地告辭。
穆朝陽關了門，拎著外賣看著暮遲，沒搭理他，自顧自地到餐桌上吃飯。
暮遲在屋裏掃視了一圈，琢磨著行李該放哪兒。結果一轉頭就看見了剛被穆朝陽掀開蓋子的一盒麻辣香鍋。
……
他趕在穆朝陽動筷子之前，跑過去給它重新蓋上了蓋子，抱走了。順帶連那份米飯也收走了。
穆朝陽看著眼前突然空空如也的餐桌，黑了臉。
“你不能吃辣，我一會兒給你做。我也沒吃飯呢，這些留著我吃吧。”暮遲解釋道。
穆朝陽死死盯著他，也不說話。
“你別這麽看著我。”暮遲毫不懼他，一邊說一邊往廚房去，“你就算眼神在我身上穿好幾個窟窿，我也不會給你吃這個。”
說完，他還關上了廚房門。
這手順的……跟在自己家似的。
穆朝陽看他這麽不客氣，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客人，全程木著臉。
“哦，對了。”暮遲又推開廚房門，探出頭，看著穆朝陽笑嘻嘻道，“穆先生，能不能把我行李放你臥室，謝謝。”說完，把頭縮了回去，重新關上了門。
……
穆朝陽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他看了看暮遲的行李箱，過去踢了一腳。踢完過了一會兒，又踢了一腳。玩夠了，就一路把行李箱踢到了衣帽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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