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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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落不明】

說的好聽點是失去蹤跡,直白點就是下落不明。

與雁門關相連的有一座名為天橫的山,此山不似左連的天靈山高聳入雲,地勢險峻,是一座非常容易陷入苦戰的山脈,幾百年來,為防止西涼奇襲,天橫山從來都是重軍把守,從未叫西涼人撈著過好處。

而此番西涼執意功攻進齊朝,除開突破雁門關外,另一個好下手的地方就是天橫山。天橫山由沈將軍一眾嚴加把守,抵擋住了之前幾次進攻。四天前是戰況最為兇險的一日,萬俟展言領兵親征,但打了一半才陡然發現那人不是萬俟展言,同時天橫山傳來失陷的消息。

沈將軍身邊的副將呂剛,乃西涼一早就埋下的細作。呂剛母親是被掠奪的齊朝邊城人,生下的孩子相貌隨了母親,這才叫那戶權貴人家心生一計,把教育得當的兒子送去齊朝做了京城細作,而他很是爭氣,一舉就做到了沈將軍身邊的得力副將的位置。

西涼之前所有一切都是在為今天做準備,天橫山失陷,沈將軍重傷,和萬俟展言交了手的邵明淵,下落不明。

萬俟展言到底還是攻入了邊城。

加急軍報早兩天就交到了宣帝手裏,而她是在一天後,才從蓁蓁口中得知了。

距離新年的宮宴,也不過只有兩天的時間了,宣帝又是何種表情看著手裏的加急軍報呢。這一戰損失極大,天橫山失陷,太子下落不明,不管那一個說出來,都是叫人兩眼一黑的程度。

阿瑾呆滯了片刻,而後捂著胸口,稍微有些喘不過氣。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顯得對此事毫不關心。

蓁蓁上前扶住她,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

她什麽說都沒說。

“娘娘,保重身體。”蓁蓁臉色沈重,輕聲勸慰。

阿瑾摸不準她現在是什麽心情,現在天凝地閉,邊城只會更冷,天橫山溫度怕是低到不敢想象,在這一處陷入苦戰,對常年處於惡劣環境的西涼人來說頗為有利。邵明淵就算在足智多謀,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只怕是兇多吉少……

阿瑾這胎還未過三月,按理說,應該等到三月過後,正式宣布。只不過現在的節骨眼上,早一日宣布儲君有後,便會早一日使歷經波瀾的朝臣心中穩定。

蓁蓁扶著阿瑾坐下了,含霜從外面進來,察覺到裏頭氣氛凝重,朝著蓁蓁投去疑問的眼神,對方搖了搖頭,含霜也只能陪在一旁一言不發。

幾乎是沈默了半刻鐘的時間,阿瑾才對蓁蓁吩咐,“你去一趟陛下那處,就說我有孕的事情,還是以往常一樣,過了三月再正式宣布。”

她很冷靜,冷靜到大腦飛速運轉,臉上也不見什麽表情。

在聽到這樣的消息後,她沒有任何感覺,撫上心口,心跳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邵明淵仿佛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她卻覺得有一絲可怕,倘若是聽及沈將軍或別人下落不明,她都要心臟咯噔一聲。但下落不明的是邵明淵,她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悲痛也沒有快意,可是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心情來。

她的心裏空洞洞的,笑不出來,哭不出來。

夾雜在異常冷靜中的,是些許迷茫。

邊城戰況不樂觀,太子下落不明一事瞬間又激起了朝中風浪。

宣帝首先是一位帝王,其次才是一位父親,他向來疼愛的太子是他一手帶大的,只有父子獨處時,擺在他身上第一位的才是父親。

阿瑾見到宣帝時,他比往日都蒼老憔悴了許多,眉宇間有遮不住的疲倦,憂心忡忡,但他的眼神清明,在看見兒媳時,慈愛儒雅一如既往。

阿瑾見了禮,喚了聲,“父皇。”

馬上就有內監搬了椅子進來,她也沒拘著,坐下了。

“父皇,明淵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無事。您千萬要保重身體。”

宣帝頷首,嘆笑一聲,“這段時間,苦了你了,孩子。”

阿瑾默默垂首,做了個傷心模樣,“父皇,兒臣相信明淵定會回來……只是此時處於敏感時期,怕是會有人說東宮閑話。”

“你放心便是,這段時間,你好生養胎,切勿勞累悲切。正如你所說,淵兒定平安無事。”

她選擇不宣懷孕一事,正有這一方面的考慮,並不確實現下朝臣是否都支持東宮,在聽到太子下落不明的消息後,肯定會有人選擇站別的皇子,比如軒王。而這一部分人,在宣帝和阿瑾眼中,是不需要的。

阿瑾在為我自己,和腹中孩子做考慮。

宣帝是在為兒子做考慮,皇位只能是太子的。

今兒是大年初二。

昨天的宮宴,看起來一切都好像與往年沒有什麽差別,只因如今是戰時,京中平定也沒有多久,加上邊城一串不樂觀的情況,這場宮宴的氛圍,面上的喜慶是一層,內裏的則是不安定的微妙,其實在阿瑾看來,整場宮宴都和喜慶兩字搭不上邊。

太子妃大病初愈,在宮宴中露了面。

她氣色紅潤,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在太子持續下落不明的情況下,太子妃的出現,能適當的穩定一部分人心,然而心思細的,想的大概是東宮無後,再放眼其他皇子,也唯有大皇子軒王能站住腳,而軒王連宮宴都沒參加,早在軍報下來,就和長孫簡生一行火速前往了嶺南。

阿瑾能明顯的感覺到,參加宮宴的命婦和官眷中,有人對她投來的,於心不忍等等憐憫惋惜的眼神。

皇家的媳婦不好當,她這個太子妃,和太子新婚還沒三月,太子就在嶺南下落不明了。其實她們多半心裏都當太子兇多吉少回不來了,那麽阿瑾就成了寡婦,太子沒了,這輩子註定要守寡。還有最大的一個點是,東宮無後,太子沒了不能挽回,東宮也沒留下個孩子,愈發叫人惋惜。

阿瑾在宮宴中走了個過場,中途就回去東宮歇著了。

在她走後,命婦中就有人斷斷續續開始議論起了最近的話題,或大或小,都顯得沈重微妙。

而蕭有容帶著阿月,也早就跟著阿瑾一道出去了,娘家人要安慰女兒,這樣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並未引起她們的註意。

但也有像孫岸夫人這樣的官眷,臉上不顯,心裏卻惡狠狠出了口氣。

孫夫人姓楊,是楊家外嫁的庶出女,楊家倒臺,她雖沒有受到波及,但也知道自兒個身份不再今非昔比。她恨長孫家,也恨天子,只是她沒膽子說。

她的小兒子孫作慶,心心念念著長孫瑾,到咽氣都在嘴裏念叨。兒媳吳箐桃是從承國公府出閣的表姑娘,現在懷孕八個月,若不是她寶貝孫子,吳箐桃早就死了,孫夫人早想好了,她只要孫子,至於吳箐桃,在孩子落地那刻,她就沒什麽價值了。

孫夫人只覺得心裏爽快。

太子沒了,長孫瑾就是個寡婦,她又沒懷孕,就算懷孕了,也不知道生男生女,若是生個女兒,東宮也就完了。儲君之位早晚要變成別人的,五皇子指望不上,那就只有軒王了,孫夫人唇角抑制不住笑,只能端起茶盞,遮掩一下。

報應啊,遲早都是會來臨的。

你看,長孫家和宣帝不就是遭了報應了。

待她回家,就跟孫岸好生商議一番,要站在軒王這邊。

**

邊城又傳了新的消息,這回是好消息,但不是關於邵明淵的。

長孫簡生和軒王趕過去後,眾將士重新商議了作戰策略,用了六天時間,重新收回了天橫山。隨後就是在山中搜尋太子下落,他們找到了太子身邊的陣亡的親衛,卻並沒有找見太子。

在滴水成冰的天橫山,太子失去了蹤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邵明淵是和萬俟展言交手過的,如果這樣的搜尋都找不到,那麽他會不會被當成俘虜,帶回了西涼。

如果是這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那就徹底滅了西涼!”

說這話的是軒王邵崇忠,他英俊的臉龐滿是憤怒,找了五天五夜都沒找著太子,就算是平素以寬和著稱的軒王,此刻也是情緒外露,怒不可遏。

作為和太子關系親近的哥哥,他永遠謹記母親靜妃的教導,當太子是親弟弟,從沒生出一絲半點不該有的心思,他想過平和的生活。但在得知太子失蹤後,第一時間就請纓前往嶺南,沒什麽原因,西涼得打退,他弟也得平安回來。

剛剛奪回天橫山,說是再去攻打西涼,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定下的事情。

如果邵明淵真的被虜,身為太子的面子裏子都被扔在了地上踩,而且他們並不認為萬俟展言會好生對待齊朝太子。

而且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即便是身為邵明淵舅舅的寧國公,第一心願都是希望邵明淵莫辱齊朝天威,唯有自刎方可體面。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是猜測。

報到宣帝跟前的戰報,說的依舊是太子下落不明。

三月初,軒王回京,甫一回京,就聽得太子妃有孕,面上大喜。

阿瑾在春寒料峭的時節,收到了送軒王手裏,遞來的一小箱子,邵明淵在嶺南用過的物件。

姜禾看見直接情緒崩了。

“弟妹,多保重身體,這東宮,你得替他撐著。”邵崇忠斟酌半晌,“他一定會回來的。”

阿瑾呆滯看著手裏的箱子,一時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說什麽話,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平靜的擡頭看看軒王,又垂目看看手裏的盒子,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它。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兩只還未完成的木雕娃娃。

這東西,阿瑾並不陌生,幼時父親還送過她一只制作精美,塗著大紅衣裳,笑容可掬的胖娃娃,因是用木頭做的,聞一聞,還能聞著木料的清香。只不過幼時調皮,這木娃娃叫她弄丟了。

含霜接過箱子,阿瑾拿過其中一只娃娃,放在手心輕輕摩挲。

她的臉上平靜的沒有表情,淚水卻不受控制的湧上了眼眶。

啪的一聲,落在娃娃身上。

阿瑾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落淚,心臟每跳動一下,就會扯出一分疼痛。

她冷漠的毫無感情可言的心緒,無論聽到什麽都擺不出表情的臉龐,那一圈繞開好久的線,像詛咒一樣,一圈又一圈,重新綁回了心上。

為什麽,還沒有放過我。

月漸西沈,隨著太子妃落淚,清和宮登時亂做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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