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粉飾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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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國?

李嵐衣怔怔的,竟是一瞬沒反應過來白玉安在說些什麽。殉國這樣的詞對於一個天策將士而言已經聽的太多,可事到如今,李嵐衣竟會覺得這樣的詞格外的陌生。

或者說長久以來,她想過很多人會死,可獨獨沒想過唐紫月,那個少女最愛來找她聊天撒嬌,甚至就在不久前,她還能滿是嬌俏的對她笑盈盈道:“姐姐變漂亮了!”

唐門那樣一個在機簧暗器暗殺裏出來的明媚的姑娘。

而那個孩子卻再也不在了。

可在白玉安看來,李嵐衣的反應卻是不正常的,因著少女只是怔了須臾,方又恢覆如初,問道:“青淵大哥呢?小阿紫的身子……”

“清悠道長帶走了,說是要親自去唐家堡負荊請罪。唐公子很難過,目下師姐陪著他,只可惜前線暫離不得人,否則大概也是一道走的。”

“也好。”李嵐衣平靜道,“有阿琬在,青淵大哥才不會那麽難過。”

那樣平靜的語調。

白玉安幾乎無法控制的靠坐在榻邊,握住她的手,慢慢叫出她的名字:“阿嵐。”

“要是難過,可以哭出來的。”

李嵐衣聞言只露出一絲好笑的表情來,搖頭道:“哭?我為何要哭?因為小阿紫殉國麽?自打戰亂開始,每日都有那麽多的人死,我已經習慣……”話頭一梗,笑意便再維持不住,仍是喃喃道:“已經習慣了……”

習慣死亡,還是習慣強壓著自己不去心痛?

白玉安伸手將她的臉按到肩上,另一只手穿過她的手臂,輕輕的覆在她的纖瘦背上。

起初並無反應,只是過了半晌,溫濕的觸感浸透白衣抵達肌膚。

李嵐衣終於是沒再說話,只是雙手緊緊的抓住他的袖幅,一聲哽咽都不曾有,可是淚水一直淌出來,怎麽都止不住。而白玉安的手只輕輕拍著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無聲之中的安慰。

……

……

安祿山縱然身死,可戰亂並未結束,掌權後的安慶緒野心勃勃,戰亂之勢愈演愈烈,同年唐軍收覆長安,安慶緒自洛陽敗退至鄴城,唐乾元元年九月至二年三月,唐軍圍攻鄴城安慶緒部,與其援軍史思明部交鋒時被狂風驚散潰敗的作戰。

此間戰爭天策府所餘將領已所剩無幾,但大多依舊投身戰役,直至戰亂結束,後人稱其為“安史之亂”,而天策府上下三千五百二十七名弟兄。整個天策府無一人幸免。這些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在這一頭,也因著傷員太多,前來援助的萬花和七秀弟子都忙得無法脫身,連素來與漢人不合的五毒教都派人下來增援,白玉安身為其中一員,自然無法終日伴在李嵐衣身邊,便是按著李嵐衣的性子,也委實不能讓白玉安只圍著自己一人的。

只是每每入了夜,白玉安總是要到李嵐衣房裏來看人的,她身子不好,再者也還不是夫妻,二人便只能和衣相偎而眠。初初白玉安也有過些顧忌,但李嵐衣卻是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而他們的關系義軍上下無人不知,自也沒人有這個閑話的。

至多是葉霖和葉紅綃帶著些許勉強的笑意了。

戰亂時間能相守的時間太短太珍貴,白玉安也不想錯過,也好在李嵐衣無甚外傷,抱起來沒有太多顧慮。而李嵐衣也就自然而然的靠在他懷裏,擡了盈盈一雙黑眸借著昏暗的燈光看著少年精致的面頰上那一道已經結了痂的傷痕,從眉心到鼻梁,筆直的一道,因劍氣入骨,勢必得留下疤痕的。

她的手輕輕的在他的傷口旁摩挲,嘆了口氣:“傻瓜。”

白玉安倒是十分享受她的手輕撫過來的感覺,原本該是布滿粗繭的指掌早為了入大明宮破繭重生,細膩柔軟,觸碰之下仿佛羽毛拂過,帶來酥酥麻麻的感覺。他也擡手按住那個停在他眉心的手,拉下來放到唇邊親吻:“這一道疤換你一命,值得。”

李嵐衣只笑而不語,她曉得七秀弟子最愛惜自己的容貌,愈是貌美之人愈是珍惜。白玉安小時便是如女孩兒家那般愛幹凈的,素日裏便是戰亂連連,他也不曾在儀容上輸人半分,可知也是愛惜自己容貌的人,如今卻為了她損了容顏,便是他如今滿心歡喜,到底也教李嵐衣心疼的。

她嘆了口氣:“也罷,上次裴先生留得祛疤的方子還在的,連我身上這麽多陳年舊傷都能了無痕跡,並不怕你這道傷口的。”說著親了親他的嘴唇,柔聲道:“晚安,小白。”

而如今這幾日的安寧太美好,好得像是假的,也只有李嵐衣真真正正曉得這的確就是假的,只要她身上的“殘香”之毒一日未解,此後每一日於她而言皆是地獄,可她終究開不了口去告訴白玉安,只能在白玉安白日裏離開後,悄然去找谷之嵐求藥。

谷之嵐早先在替她療傷時就已經察覺不對,只是當時人仰馬翻的,她為穩人心,保命為重,才壓著沒說,等到李嵐衣醒了,也沒忘記壓在心頭的這一茬,竟是拉著谷之嵐逼著她三緘其口的。

期間再避著白玉安要扶脈的動作,可到底不是長久之計,在她醒來後不久就發作了一次,也正因著白玉安人不在,才好險騙了過去。那一痛鉆心蝕骨,李嵐衣也是有了足夠的韌性,才咬牙不吭一聲。

但這只是開始,往後每月一次,都比這次更難耐。

谷之嵐照例是按了她的脈,半晌才嘆出一句:“恕之嵐無能,這毒乃是稀世奇毒,我已飛鴿傳書給師叔在花谷查閱古籍,李將軍不必太絕望。”

李嵐衣抿唇淡笑:“谷姑娘不必多為我費心,如今戰亂,比在下需要救治之人多得多。這毒在下心中有數,只是小白……”她忽的一笑,嘆道,“如今我何其希望他不識醫術,這樣要瞞他還容易些。”

谷之嵐皺一皺眉,彼此都是有心上人的,李嵐衣這樣的心思她並非不懂,只不過一聲喟嘆:“若非只得之嵐綿薄之力,許結合七秀與五毒教醫術,有望解毒也未可知。”

李嵐衣道:“安祿山貼身人用的毒哪有這般好糊弄的?谷姑娘心意在下領了,只是想問姑娘求一味藥,服用後能讓我在脈象上看來與常人無二致。”

“李將軍何必將話說死?”話雖這麽說,可在谷之嵐看來,這毒要解,委實希望渺茫,也就難再勸下去了。便轉了話題,“也罷,這樣的藥也不是沒有,只是之嵐建議,還望將軍聽取。”

李嵐衣無所謂似得笑笑:“眼下還有半月就要啟程前往鄴城,安慶緒那只狐貍也躲不了多久,在下也要前往馬嵬驛去尋統領,還是莫要徒增他人煩憂才是。”

谷之嵐只好去尋藥,又道:“恰好之嵐的舅舅也在馬嵬驛,舅舅到底是號稱‘活人不醫’的神醫,許能想出些法子來,但願能幫將軍一二。”

李嵐衣倒是歡喜起來:“裴先生也在馬嵬驛?這下可好,許久沒見先生,能見見先生道個謝才好。”

二人自顧自的說著話,卻並未註意到方才門外正有人來尋谷之嵐問醫的,那人站在門口半晌,將二人對話聽了個全,在外頭楞了好半晌,眼看著李嵐衣要起身告辭,這才不聲不響的離開。

李嵐衣也不曉得自己才從谷之嵐處出來,因著方才一番談話,整個人都有些神游天外,迎頭便撞到一人結實的胸口,彼此都是習武之人,真要打起來還在伯仲之間,這一撞二人都紛紛往後退了一步,待李嵐衣瞧清了眼前的人,才帶著些玩笑意味的嗔怪道:“阿霖?才多久不見你走路都不看路了?今兒幸虧是撞著我,要是撞的是那熱情奔放的苗疆姑娘,可還不趁著機會在你身上下個情蠱什麽的帶回去做壓寨相公?”

她分明是帶著些輕松愉快的語調在說話,可葉霖面上顯出來的卻不是這樣的神色,只是一直拿著一陣失神的眼神看著李嵐衣,看得她心裏直發毛,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強笑道:“幹、幹嘛?真吃錯藥了?”

葉霖看著少女比昔日更為嬌媚的容貌,眼角眉梢間帶著從前沒見過的柔軟溫和,這些皆是因著刺安,也因著白玉安而作出的改變,與他葉霖沒有半分幹系的。

可他就是心疼,就好比葉紅綃在看到白玉安面上那道傷時黯然神傷那般,縱然想去關心,可到底沒有多餘的立場去幹涉太多。可方才那番驚人的話語,他卻無法說服自己權作沒聽見。

這是讓自己眼睜睜無動於衷的看著她一日日送死麽?!

葉霖心中一番掙紮,滿是矛盾的模樣,李嵐衣倒是瞧出不妥來了,面上的笑意斂去,終於問出來:“阿霖,到底出了什麽事?”

沈默只持續了片刻,他終於還是艱澀開口:“嵐衣,我都聽見了。”

李嵐衣便是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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