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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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 除了“同居”以外,聞海和柏雲旗兩人沒有約會、沒有求婚、沒有婚禮、沒有蜜月、沒有孩子……那也就意味著,他們所組成社會學意義上的家庭, 對於傳統觀念而言,基本就是場徹頭徹尾的倫理災難——即使把性取向問題劃分在外。

柏桐安首當其沖,被逼無奈地肩負著長輩的殷殷期望與家族的榮辱興衰,在某周的周六相當討人嫌地進行了登門拜訪與交流勸導,企圖讓這兩只迷途的羔羊重新回歸社會溫暖大家庭,可惜萬裏長征第一步他就出師不利——這哥們兒迷路了。

(下文見【作者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來說,除了“同居”以外,聞海和柏雲旗兩人沒有約會、沒有求婚、沒有婚禮、沒有蜜月、沒有孩子……那也就意味著,他們所組成社會學意義上的家庭,對於傳統觀念而言,基本就是場徹頭徹尾的倫理災難——即使把性取向問題劃分在外。

柏桐安首當其沖,被逼無奈地肩負著長輩的殷殷期望與家族的榮辱興衰,在某周的周六相當討人嫌地進行了登門拜訪與交流勸導,企圖讓這兩只迷途的羔羊重新回歸社會溫暖大家庭,可惜萬裏長征第一步他就出師不利——這哥們兒迷路了。

在聞海的“你開心就好”的放任自流和柏雲旗的全盤掌握下,從京城回來後剛過一年他們就搬到了新家中。柏桐安想不通柏雲旗這種過得比聞海還湊活的性子怎麽會對搬新家這件事表現得如此迫切,他去問聞海,聞海正好在看新房的手續,房產證上兩人商量後寫的是柏雲旗的名字,聽完柏桐安的問題,他笑了聲,說你總得讓人有個到最後也能回去的地方。

和他們不同,柏桐安有一個龐大且總體關系和睦的家族,聞海尚且有關系日益緩和的父母,這是一種由物理空間而逐漸演變而成的精神歸宿,類似小孩受到欺負後會哭著說“我回家去找我媽媽”。而柏雲旗還什麽都沒有,他的原生家庭幾近是可怖的空白,就算是有了聞海,他也始終在害怕自己會無家可歸,更何況從現實角度來講,他住的確實是別人家的老房子。

在那間老房子裏,柏雲旗始終是個寄住在“聞海家”的人,那還算不上是“他和聞海”兩人共同的家。

新房子坐落在一個中規中矩的地段,不算太繁華也不算太偏僻,周邊的衣食住行配備齊全,也僅僅是齊全,沒什麽地標建築和大型商場,最大規模的娛樂場所是小區對面的網咖,生意也半死不活,所幸老板是個富二代不用操心業績。

在小區裏繞了三圈後,柏桐安徹底糊塗了,他他媽就搞不明白現在給樓編號碼的人是什麽毛病,老老實實“一二三四五六……”地往下排能怎麽著,一定要分個一區二區三區,A座B座C座,東門西門北門,找個房間號跟迷宮大冒險一樣,從這個門進去身後還是花園小洋樓,不小心推錯了門,一腳就踩上了大馬路。

最操蛋的是這門居然是單向的,柏桐安作為非業主住戶,沒有從外面開門的權限,只能再從小區大門再重新繞進去。

歷經艱難險阻後,柏桐安終於摸索到了聞海發來的那一串類似字母暗碼的門牌號前,同時也明白了柏雲旗為什麽會選這裏,他這一路過來,越往裏面走就越萬徑人蹤滅,等站到這家門口的時候,大白天這四周都安靜得隨時準備鬧場鬼,不用說,是聞海和他親手養出來的崽子的擇居風格。

柏桐安擡手敲了兩下門,裏面隱隱有了人聲,聞海打著哈欠過來開了門。

“坐。”聞海又打了個哈欠,滿臉精神萎靡不振的腎虛樣坐在沙發上,“等會兒……讓我清醒一下。”

說是清醒,柏桐安眼睜睜看著這位坐在沙發上左搖右晃,“咣當”一聲靠著沙發扶手又倒下了

之前在書房的柏雲旗聽見動靜走了出來,看見柏桐安後楞了一下,轉頭又發現睡姿奇詭的聞海,無奈又好笑地嘆了口氣,沖柏桐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到書房這邊來。

“你就讓他這麽睡著?”柏桐安躡手躡腳走過去。

“這會兒叫醒他又該睡不著了。”柏雲旗輕聲道,“沒事不用管,等會兒他自己睡醒就躺好了。。”

這雲淡風輕的語氣,這有理有據的分析,柏桐安發現沙發上竟然有枕頭和一床薄被,意識到這大概就是兩人的生活日常,柏雲旗已經是個對付聞海的熟練工種了。

“辛馨姐和小淥呢?”柏雲旗從廚房端來一個水壺,“家裏除了苦丁茶就是白水了,您想喝什麽?”

聽見“苦丁”兩字,柏桐安的童年陰影當下揭竿而起,牙根都跟著疼了一下,連忙擺手道:“白開水就行……你嫂子帶小淥還有她那一群閨蜜去海洋館玩了,我想著一個人在家沒意思,就過來看看你們。”

柏雲旗“嗯”了一聲,不說話,對著柏桐安意味深長地笑了。

“……”柏桐安發覺這張笑臉和那條名為“聞海”的狐貍在自己面前合二為一,端著玻璃杯的手抖了抖,尋思了半天,承認道:“嗯……其實還是有點事的。”

柏雲旗:“您說。”

“那什麽……你知道聞海這個小時候的情況比較特殊,算是在我家長大的,我家就是七大姑八大姨有事沒事愛聚一起吃頓飯搓桌麻將的那種,所以那些親戚吧……都不怎麽和聞海見外,基本把他當我們家的孩子了。”柏桐安說這事時有點糟心,因為他口中的“我們家”從血緣關系層面講其實也是柏雲旗的家,但他又實在不能臭不要臉的直接來句“咱們家”,畢竟整個柏家在當年對柏雲旗的存在抱有的態度都不算友好,連柏老爺子也只是“這孩子可憐”的同情而已,終究還是沒把他當成自己的孫子對待。

從這句話裏隱隱聽出些端倪的柏雲旗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嗯,然後呢?”

“聞海這個歲數吧,普通人這會兒,比如我,孩子都會跑了。”柏桐安語氣無奈,“前幾天吃飯的時候不知道怎麽聊到聞海還沒結婚這事上面了,你聞哥從小到大都沒走過尋常路,那天生生被我那幫親戚批判了一圈……然後我作為和聞海……”

“哦——懂了。”柏雲旗點頭,“那您今天是來奉旨催婚的還是直接就來催生孩子的?”

“別別別,你倆只要能把日子過好怎麽著都行,我可不插手這事。”柏桐安急忙站好隊伍明確立場,“我就是負責把話給帶到好給我爸媽個交代,順便你倆做好應付的準備,聞海雖然和他家裏親戚走得都不近,多少逢年過節還有點來往,他們家那大姑二姑都是碎嘴婆子,真遇見了叨叨起來能把人煩死,你也別往心裏去。”

柏雲旗把手裏的玻璃杯轉了一圈,沈默幾秒,點了點頭,“好知道了,等聞哥睡醒我提醒他一下,他家裏好像有誰的孩子要滿月宴了請他過去,他要是去了肯定也逃不過。”

這件事柏桐安也清楚,滿月宴是聞海的大表哥辦的,那位今年添了個女兒,和十歲的大兒子一起湊成了個“好”,明年開春他兩個堂姐和另一個表哥家裏也都要添人了,聞家人口興旺,聞海還是最小輩裏年紀最小的一個時,過年的年夜飯都得訂兩張大桌,到明年怕是得直接包下半個大廳才能坐下。

一桌一桌都是拖家帶口的熱鬧,就連還在上學的手機裏都存著對象的照片供大家傳閱嬉鬧,只有聞海從來都孤零零在最角落坐著,貓嫌狗不待見,不像是小幺孫,像個從外面隨便找來拼桌湊數的外來客。

柏雲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他和聞海的事,說不說出來對聞海都是個擺不脫的麻煩,偏偏這是他自己最無能為力的地方。

不過這都是他一個人的心思,柏桐安和聞海混久了,對有些事心大的能倒灌進一個太平洋附帶南極大陸,什麽結婚生孩子的話說完就撂到後腦勺,只當放了個屁,不過他瞥見柏雲旗放在桌子上的卷宗裏有一張小孩的照片,腦子裏忽然轉了個詭異的回路,隨口問道:“不過說結婚生孩子這事了,你和聞海沒考慮要個孩子嗎?”

柏雲旗回過神,直楞楞地盯著他,“我倆誰生?”

“……”

“……”

“哦。”柏雲旗木然轉回頭,只當剛剛那句傻逼話他沒說過,“是說領養代孕之類的嗎?”

“聞海這工作的,去國外找代孕基本不可能。”柏桐安說,“領養的話你倆在法律層面講都還是單身未婚,是有點難辦,不過想想辦法也是能走通的,你們沒商量過這事?”

柏雲旗搖頭。

“是沒商量過還是不打算?”

“沒商量過,不過也的確沒打算。”柏雲旗把手搭在書桌上摞得和他肩膀平行的卷宗上,“我和聞哥都忙得不著家,別說養孩子,養耗子都該給餓死了……而且說實話,我的情況桐安哥您是清楚的,在負責讓一個孩子保持身心健康的長大成人這件事上,我沒有太大信心,我最多可以保證不讓他遭受我小時候遭遇過的事,至於其他,我自身沒有這樣的經歷也缺乏經驗耐心去學習,給不了他一個父親應有的照顧和……”

他話沒有說完,書房門被敲響了,聞海還帶著點睡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兩人背著我密謀什麽呢?殺人拋屍這種事我最在行。”

柏桐安壓下心裏的不是滋味,張口就懟了回去:“你他媽可得了吧,你那點家產連我倆工資的零頭都不到,我殺你圖什麽?”

聞海鎮定地回答:“大概是美色。”

柏桐安指著房門對柏雲旗痛心疾首,“這孫子怎麽越老越不要臉了?!”

“可我的確是圖他美色啊。” 柏雲旗卻十分讚同地攤手,“不然他也沒什麽讓我圖的了。”

“……”

媽的,這倆到底是誰把誰帶壞了?!

柏雲旗下周有個撫養權糾紛的案子要開庭,對方當事人突然追加新證據,他們這邊得到消息也跟著忙得雞飛狗跳,聞海自覺把專程過來討人嫌的柏桐安驅逐出書房讓人安心工作,面不改色地把兩人三十年的革命友誼扔進垃圾桶餵了狗。

自從聞海和柏雲旗搞在一起後,柏桐安琢磨不懂的事就越來越多,最大的疑惑就是,一個人怎麽能在談戀愛前後變得這麽多?!

聞海把人趕到客廳後就自顧自地縮到沙發上看書,他穿了件寬大的純黑T恤,顯白又顯瘦,把他襯成了個弱不禁風的“小白臉”模樣,他屬於前期長得比較著急、後期又往回找補的長相,十五六時看著像二十出頭的,快三十時看著還像二十出頭的,現在眼看著逼近不惑之年,比起十年前除了輪廓更鋒利了些之外,竟也差不了多少。

認識這人幾十年的柏桐安在今天才發現,自己的發小竟然還真有點能讓人“貪圖美色”的資本。

“你他媽看什麽呢。”聞海白了他一眼,“沒事幹去給我倒杯水。”

……有個屁美色,老不要臉的。

接過柏桐安遞過來的水杯,聞海無意間瞥了眼對方的袖口,順口問道:“家裏養狗了?”

柏桐安面有菜色地撣走衣服上沾著的幾根微不可見的狗毛,對柏雲旗的欽佩又更上一層樓——這得是多問心無愧的心理素質,才敢於和聞海朝夕相對還不犯怵。

“小馨她朋友家裏的德牧生了窩小的,小淥吵著要養,就抱回來一只。”柏桐安狀若無意地觀察著聞海的表情,“要不給你也要一只,狗從小養親近人,你家也能有個動靜。”

聞海莫名其妙:“我家還要什麽動靜?我這輩子不打算養除了你弟弟以外的活物了。”

柏桐安和那條天天喜歡咬人褲腿嗷嗷亂叫的小奶狗相愛相殺兩個多星期,已然淪為了眾多鏟屎官中的普通一員,捧著一副慈父心腸說得振振有詞,“小狗這東西就和孩子一樣,你沒有時嫌這麻煩那麻煩,開始養了才知道那點麻煩都不算什麽,特有成就感,真的我讓你看照片……”

“……”聞海感覺柏桐安前面那通屁話根本就是故意說出來讓自己上套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讓他向自己炫耀那只對著鏡頭流口水的傻狗。

看完幾十張照片和兩個小視頻後,聞海自認為十分具有誠意地讚美道:“嗯,不錯。”

柏桐安光是想想聞海抱著小奶狗的模樣就想滾沙發上大笑一場,繼續洗腦道:“可愛吧,長大後特漂亮,這狗智商挺高,訓練好了你出去買菜還能給你叼菜籃……不考慮一下?”

聞海雙手抱在胸前,“你說出三件小狗做得了小旗做不了的事,我就開始認真考慮。”

“……”柏桐安半張著嘴和聞海對視三秒,終於憋出一句:“小狗毛茸茸的。”

聞海:“……你該不會是個變態吧?”

被這套歪門邪說噎到一時詞窮的柏桐安憤怒地拍案而起:“你他媽竟然把我弟弟當狗養?!”

他話音剛落,擺在茶幾上的一個小鬧鐘響了,那鬧鐘造型奇特,像是賽場上裁判掐時間用的秒表,響起來的蜂鳴聲動靜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至少在書房的柏雲旗聽見了。

本來窩在沙發上半死不活的聞海連滾帶爬地抓過那個鬧鐘,以正常人所能達到的最快手速按了幾個按鈕關了鬧鐘,一口氣松到一半,書房的門打開了,柏雲旗也沒走到客廳,就在拐角處抄手倚墻站著,一臉“我就靜靜看你怎麽裝逼”的表情盯著聞海。

“知道知道。”聞海舉手投降,把小鬧鐘放回原位,從茶幾下面搬出一個醫藥箱,“三粒這個……兩片這個……這什麽糖漿我能不喝嗎?喝完幾小時我吃東西嘴都是苦的。”

柏雲旗欣然點頭:“等您學會大雨天打傘再出門就可以不喝了。”

“……”聞海服輸,就義似的端著小量杯把裏面幽綠色的液體一飲而盡,表情跟生吞了三只蒼蠅咽到喉嚨眼發現蒼蠅還是活的差不多。

看著聞海把藥喝完後柏雲旗就回了書房,柏桐安等書房門重新關上後,差點準備起立鼓掌了,鄭重其事地說:“向你道歉,我剛剛說錯了,這明顯是小旗把你當狗養了。”

不用解釋,那鬧鐘肯定是柏雲旗擺在茶幾上的,柏桐安心裏覺得有趣,聞海從來都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屬於看著很欠揍但你揍了也沒用的麻煩,誰想到有朝一日竟然還能被個小他八九歲的小孩管成這樣。

聞海用眼神和沈默表示了“咱倆要不就這麽絕交算了吧”的生無可戀,轉過臉自己卻又笑了。

“又作什麽死了?”柏桐安對聞海的大病小災已經見怪不怪,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不是什麽現代醫學束手無策的不治之癥,所有病到聞海這裏都和感冒差不多,吃藥了得治一星期,不吃藥挺過七天也就痊愈了,“又大雨天不打傘在外面浪?”

聞海無奈:“其實沒淋幾分鐘,衣服都沒濕,我以前大冬天跳野湖不也沒事,誰知道這次遭的哪門子瘟。”

“弟弟,丫跳冰湖逮毒販那會兒才二十一,眼瞅著兩張都翻過去了,咱好漢不提當年勇,趁早歇著吧。”柏桐安之前還在奇怪聞海今天竟然能老實在家待著還不在書房忙工作,敢情是大病未愈,怪不得他剛進門那會兒說著話就能睡著,“還燒呢?”

“都幾天前的事了,好得差不多了。”聞海自己摸了下額頭,“還是老了啊。”

柏桐安這一點接不上話,聞海明年才到四十,比自己還小半年多,但即使是面相不顯老,這人的雙鬢卻已經泛起了灰白,他這四十年,從生到死,從死到生,活的是別人的幾輩子,實在走得太急太快了。

“你剛剛在和小旗說孩子的事?”聞海問道,“又是那幫碎嘴的親戚催來催去的?找你算什麽本事,有本事直接來找我說。”

柏桐安:“為了咱倆家的安定和諧,這鍋哥哥替你背了,你也知道你們家你這一輩都混得什麽樣,他們別的比不了你,也就能拿抱孫子這事兒來消遣一下了……不過你是真沒考慮過這事?”

“狗都不養還養孩子……”聞海失笑,“我給人當兒子都當的我爸惡心我惡心了半輩子,我可不上趕著再去當爹禍害別人。”

他瞥了柏桐安一眼,繼續道:“你是想說小旗的意思?”

柏桐安聳肩,意思是說不說隨你,我只當聽了個屁。

“不知道。”聞海盯著書房的方向,“其實我倒覺得如果小旗能有個孩子,或許能教育得不錯,但再想想,他心裏那道坎好不容易快過去了,又被柏康那麽當頭來一棒子,可能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其實當了爹之後我也發現了,給人當爸媽可能還真是需要脫產培訓幾個月後再考核持證上崗比較靠譜。”柏桐安感慨,“不然……”

“不然容易養出一個我這麽個白眼狼來。”聞海慢悠悠地接話道,“別不好意思了,知道你一直拿我和聞澤峰那攤子爛賬引以為戒。”

柏桐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是親眼看著聞海怎麽從一個勉強還算活潑可愛的小孩子長成現在這個苦大仇深的模樣的,要說聞澤峰在裏面有多大作用,或許根本沒有,又或許這壓根就是所有悲劇的源頭,可是到了現在,當事人不能再去計較,旁觀者也只剩唏噓。

父母實在是個門檻太低又業務艱難的職業,想當上只需要生殖系統健康,想當好卻需要付出難以估量的代價甚至是屬於自己的人生。可孩子又不是能放回廢液桶裏銷毀重造的藥劑,從第一聲啼哭開始,這就是場無論輸贏都要賠上一輩子的戰役。

聞海和柏雲旗前半輩子這場仗都打得滿盤皆輸,能越戰越勇的是少數,他們已經沒有膽量和力氣了。

柏昕淥小朋友骨骼清奇,去海洋館一趟非但沒有結識幾位“人類的好朋友”,出了門就嚷嚷著要吃海鮮,辛馨給倒黴孩子的熊爹打了電話,讓他八百裏加急奔赴水產市場買食材,不然他家閨女就要去跳鯊魚池。柏桐安坐在聞海家沙發上嚎啕,說不是吧姑奶奶,你生肉都不敢切哪兒來的本事做海鮮啊?

辛馨淡定道:“我這不是有我的柏哥哥幫我嘛,小淥覺得海鮮館子太腥,不想去。”

柏昕淥清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我想在家吃爸爸燒的龍蝦。”

柏桐安:“……”

“用我幫你嗎?”聞海年輕時被長期獨居逼出了廚藝,在柏雲旗讀高四那年做飯的水平更是突飛猛進,關鍵是這人不怵活物,還在打鳴的公雞都敢直接擰斷脖子拔毛放血,所以柏桐安家裏有什麽家禽活魚之類的玩意兒,通常都是把他叫過去處理,那對慫貨夫妻在一旁閉著眼睛鼓掌加油的。

“得了,病還沒好結實呢在這兒裝什麽逼。”柏桐安白他一眼,起身穿好外套,“沒聽我家閨女說想吃我親手燒的,今兒豁命出去也得給小姑奶奶伺候滿意了。”

聞海有一瞬間想對柏桐安說“你會是個好爸爸的”,可這話剛從他腦子裏蹦出來就把他自己膩歪了個半死,只能保持高貴冷艷的面無表情,企圖用眼神稍稍鼓勵一下截止今天之前從來沒進過海鮮市場的發小。

柏桐安慨然赴死般離開後,聞海不久前吃的藥起了作用,他用最後的清醒爬回到臥室的床上,剛給自己蓋好被子就一頭栽進了一個病房裏。

病房裏的他還是二十多歲,看心電圖和死了也沒太大差別,有出氣沒進氣地在躺在病床上,把蓋在肩頭的白被子往臉上一蒙就能推進太平間。

然後他就看見了坐在病床邊上的聞澤峰。

聞家父子關系歷來緊張,聞昌立和聞澤峰,聞澤峰和聞海,前面的那對父子對待彼此像階級敵人,唯恐讓對方如一點願,雖然次次交鋒幾乎都以兒子戰敗而告終,但父親的掌控欲也沒得到滿足,屬於兩敗俱傷的慘烈,這輩子都鮮血淋漓。

到了聞澤峰當爹的時候,他對聞海始終很矛盾,他一方面實在討厭這個家族強權下的身不由己導致的副作用產物,一方面這孩子又的確是他和他深愛的女人能被稱得上“愛情的結晶”的存在,聞海倒是覺得聞澤峰除了下手不知輕重外沒太大的錯,生不是他真心想生的,養也不是他有精力能養的,他當不好爹太正常,他自己就沒個好爹,從來沒人教過他。

這事最悲哀的地方莫過於此,他們父子倆廝殺了二十多年,臨了竟然說不出是誰的錯。

聞澤峰坐在病床邊,手搭在了聞海微弱的脈搏上,表情接近悲痛,有種心碎至極的絕望木然。聞海從沒見過聞澤峰有過這樣的表情,他對自己不應該永遠都是“我是你爸爸”那副高高在上又雲淡風輕的嘴臉嗎,他們兩個從來不適合父子情深這類的戲碼。

可聞海心裏突然很難過,他想過去抱一下聞澤峰,說自己會沒事的,他還有很長的人生沒有走完,他還有很愛的人沒有遇到。別那樣,真的別那樣,怎麽就沒人把他從這裏趕出去,就算人都是會死的,怎麽能讓一個父親就這樣束手無策地看著自己的孩子離開?

病床上那副支離破碎的身體輕輕抽搐了一下,聞海的額頭上迅速布滿冷汗,他在和什麽東西賽跑,跑得精疲力竭,陷入了沈沈的泥沼,他掙紮著睜開眼,卻只是撐起一條縫隙的距離,用盡全力看清了面前的人。

“爸。”

聞海驚醒,手心裏全是冷汗,好像真又躺回了ICU,渾身骨頭都疼,一動不能動地躺在那裏等死的二十多天太漫長了,長到二十年都要過去了,他都還記得每一個絕望的細節。

從身後伸過來一只手,輕輕幫他解開了睡衣的第一顆紐扣。聞海抓住那只手親了一下,輕笑道:“柏總大白天玩□□呢?”

柏雲旗從後面抱住聞海,下巴擱在他的肩頭,聲音悶悶的:“晚上十點半了。”

“……”聞海不相信地看了眼床頭櫃上的手機,發現柏雲旗還很懂得“四舍五入”——明明是十點四十七。

“不燒了。”柏雲旗湊近試了下聞海額頭的溫度,“頭還疼得厲害嗎?”

“厲害。”聞海言辭懇懇,西子捧心地捂住胸口,“一想到我家小祖宗還在生我的氣,我就心如刀割,頭疼欲裂……哎呦,疼疼疼,不行了,你快別生氣了。”

柏雲旗無辜道:“我沒生氣啊,好不好提這個幹什麽?”

兩人今天在柏桐安面前表現得輕描淡寫,誰都沒提前天晚上聞海燒到快四十度,頭疼得接近昏死過去的事,柏雲旗到現在耳邊都在回響那晚聞海劇烈的喘息聲,簡直就是忍耐到極致實在承受不住的慘叫,到最後他甚至不知道聞海到底是藥效發作睡著了還是直接疼昏了過去。

聞海端著張極力拼湊完整的笑臉,湊過去求饒道:“這次我不對,下次別說五十米,就是五米的路我都撐好雨傘裹上棉襖再出門好不好,不生氣了小祖宗,你這都兩天沒理我了。”

柏雲旗還是一臉的莫名其妙,像聽不懂聞海在說什麽。

不僅柏桐安想不明白,聞海也想不明白,曾幾何時這小兔崽子有多怕他,自己多看他幾眼都戰戰兢兢地不行,總擔心被趕出家門似的。現在呢,現在他自己倒快成孫子了,生怕哪裏犯渾不小心惹到家裏這祖宗,惹到了就真孫子了——柏雲旗同志脾性之古怪,連公認是個怪胎的聞海都自愧不如。

玩過冷戰的都知道,生氣的那一方最愛說的話就是“我沒生氣”和“沒有關系”,這話誰信誰傻逼,並且說這話的人所表現出來的行為絕對也不是“沒生氣”和“沒關系”。可柏雲旗不一樣,只要他說自己沒事,那一般人就會相信他是真的沒有生氣,哪怕此人心裏其實已經準備提刀殺人了。

聞海就不是一般人,他一度感覺柏雲旗這脾氣就是專門用來克自己的。

兩次交鋒,聞海大敗,幹脆破罐破摔地說:“那你說怎麽辦吧,要不我去跪鍵盤。”

柏雲旗倚在床頭,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說:“之前是誰說自己歸我管的?”

“……”

“我說沒說過醫生告訴我你這個身體要是想徹底調理好這一兩年內最好不要再生什麽大病?”

“……”

“還是你自己看不懂體檢報告?”

“……”

“打把傘再出門很難嗎?五十米就不是路了?”

“……”

“你知不知道……”柏雲旗嗓子哽了一下,細聽最後那兩個字竟然有點破音,“你知不知道前天晚上你疼成了什麽樣,我真是……”

我真是殺了你的心都有了,起碼能讓你不那麽痛苦。

聞海無所適從地咽了口唾沫,擡手想去摸柏雲旗的頭,手擡起一半又放下了,終於說:“嗯……我都知道。就……就再給我點時間,就一點。”

他命太賤,死裏逃生幾回,每天活得都像是隨地撿來的,想要就要不想要扔了也不可惜,忽然被人如此視若珍寶,就像那些飛進鳳凰窩裏的家雀,再怎麽像裝腔作勢,也難免要露怯。

柏雲旗目光沈沈,盯著聞海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撕碎吃進肚子裏一樣,過了幾秒鐘,卻重新躺了下來,輕聲說道:“我想聽您念書。”

聞海:“……”

自從那次在電話裏給人念了次書之後,聞海就替柏雲旗找到了一個消遣自己的新辦法,這辦法還充滿童趣——就是睡前給人講故事。

要說講故事,聞海這麽多年辦的大案要案成百上千,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當評書講三天三夜,但這故事委實不適合睡前講述。聞海的童年給他講過“睡前故事”的人是齊建,此人是個大尾巴狼,最愛講的就是他和“窮兇極惡的販毒分子”在邊境線的山溝溝裏打游擊的經歷,並且著重突出歹徒是怎樣的殘忍狡詐而自己又是如何的英明神武。

這故事是能催眠的嗎?聞海每次在齊建家留宿幾乎都是在熬通宵,前半夜聽故事後半夜回味故事,機關槍“噠噠噠”在腦子裏響成一片。

柏雲旗第一次提起這事的時候,聞海沒過腦子隨口問了句:“那你小時候都聽什麽?”

“……嗯,大概是舒涵薇的情史。”柏雲旗聳肩,意思是“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聞海懂了,然後在心裏罵自己是個傻逼,再然後開始任勞任怨地每晚給人念書聽。

床頭櫃下面是個小書架,聞海看著一排書問:“想聽什麽?”

“《查泰來夫人的情人》。”

“滾蛋。”聞海照著他後腦勺輕輕抽了一下,“你就不能跟我學點好?”

柏雲旗眨眨眼:“那《裸體午餐》也行。”

“……”

聞海看這小子今晚就是專門來為難自己的,幹脆自作主張地抽出了本封面挺像童話故事的書,這書還是燕婉上個月推薦給他的,買回來也沒看過,塑封皮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塵灰。

“‘鉆井發生過一次爆炸事故後,道森.科爾開始出現幻覺,那天他差點死掉。他在油井上工作了十四年,料到早晚會發生這樣的事……’”

讀完開頭,聞海心裏忽然一動。

柏雲旗閉上眼睛,聽聞海在自己嗓音低柔地念著書,不知怎麽想到了柏桐安提到的孩子的話題。聞海想要個孩子嗎?他喜歡孩子嗎?

他好像是不喜歡的,但那也不一定,柏雲旗接觸過很多志願者,有些人起初純粹是想要一份志願者證明或者是假期作業,對小孩子缺乏耐心甚至是好感,但這其中又有不少人後期真正愛上了這份工作,可見在對待孩子這方面人類有多麽容易妥協和善變。

柏雲旗想,聞海說自己不會照顧人,但除了不怎麽會說話之外,自己讀高四那年照顧自己哪裏都沒疏漏過;說自己脾氣差,其實對身邊走得近的人從來沒撂過臉色說過重話,更別說是動手了……嗯,工作忙倒是個問題,不過這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天底下那麽多工作忙到兩頭不見太陽的,難不成還都不要孩子了?總是有辦法協調的。

他又想,聞海要是喜歡女人,現在又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想著想著,柏雲旗在腦內已經勾畫出一個完整的場景出來,聞海找到一個戀愛時溫柔體己結婚後賢妻良母的姑娘,婚後三年兩人有了孩子,孩子眼睛像爸鼻子像媽,笑起來和聞海小時候一模一樣。然後聞海每天早上給他的妻子和孩子做早餐;夫妻兩人在家門口吻別;兩人的兒子在幼兒園驕傲地宣布“我爸爸是警察”;晚上該睡覺時,聞海就坐在兒童床邊給兒子念書聽……

“……”

柏雲旗被這幅腦補的畫面驚呆了,他好像是忘了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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