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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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近兩個月, 現代醫學技術在柏康這裏的應用實踐終於是山窮水盡,人壽如燈,那根燈芯再怎麽續, 到底還是有燒到盡頭的那一天。

也許是這場死亡已經預演太久了,真正臨近那天時所有人的表現都異常冷靜,柏悅和柏雲旗開會時接到醫院的通知電話,那頭的主治醫生說已經開始了第不知道多少次搶救,情況很不樂觀,家屬如果有什麽需要的最好盡快過來吧。柏雲旗淡淡道了聲謝看向了柏悅,柏悅也放下手機, 對著落地窗外的一朵雲發呆, 再往上, 就更接近天空一步,那裏有彼得潘的永無鄉,沒有生老病死, 大家學不會悲傷和惆悵, 愛得坦蕩也笑得燦爛, 只要心懷希望就真的會有希望。

那朵雲漸漸散開了, 一團一團的絨絮四處飄飛, 轉眼就沒了形狀, 誰說的來著,彩雲易散琉璃碎。

“今天必須把這個並購方案敲定。”柏悅對著反光整了下衣領,沒去看柏雲旗臉上的表情,轉身大步重新走進會議室,站在門外的人聽見了她沈穩而生機勃勃的口吻:“抱歉, 一點私事, 我們繼續開會。”

會議結束, 柏雲旗習慣性地幫忙收拾著一片狼藉的會議室,誰開小差時碰翻了咖啡杯也不知道收拾,整理文件的助理一聲驚呼,急忙從文件夾裏抽出疊濕漉漉的報表,咖啡漬已經濺在了淺色套裙上,柏雲旗走過去遞了張紙巾,挽起襯衣袖子說:“我來吧。”

還坐在會議桌盡頭對著會議記錄做批註的柏悅擡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落在筆記本上的筆珠打了滑

十幾人的會議室很快只剩下柏家姐弟兩人,都在不緊不慢地做著自己的事,柏雲旗擦幹凈桌子後把那摞被咖啡濺上的文件翻看了一遍,發現上面還有點商業機密的東西,直接扔了不太好,準備核對完頁碼帶下去交給碎紙機處理。

柏悅走過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過了會兒出聲道:“想好以後怎麽辦了嗎?”

“該回桐城了。”這回答毫無遲疑。

柏悅好言勸著;“留在這裏有什麽不好的,如果覺得在總部和我一起工作太別扭,在水風區的分部也很需要人,正好那裏主要負責的就是融資……”

“柏總……柏董。”柏雲旗打斷了她的話,“從您的角度來講,留著我在短時間內是能獲得一些工作上的便利和進展,但等這些事過去集團發展再次進入平穩期之後,我的身份和可以控制股份在您看來就是個隱患,但那時我已經站穩了腳跟,再想把我趕出去就沒現在這麽容易了,比起留下我日後長期的猜疑擔憂,現在您要面對的不過是關於您不近人情的風言風語或者是您自己道德層面的一些顧忌而已。”

柏悅倏然笑了,點頭道:“你繼續給我分析分析。”

“從我的角度講,一,我並不是不愛錢和權力,相反,我可能比您更有控制欲,如果不給我掌握康悅資源的機會我不會主動去搶,但如果您給了我這樣的便利,我絕不能保證可以安守您給我劃分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您應該清楚,如果我們之間存在了競爭關系,我會是個多麽難纏惡心並不擇手段的對手。二……”不過是半秒的時間,他原本淩厲冷漠的神色忽然柔和下來,連帶著聲音也輕緩了許多,“二,我的愛人因為工作關系必須留在桐城,我們這七八年中有六年的異地時間,好不容易才能又住在一起,我實在不想再忍受一次長期的兩地分居……這兩個多月已經很夠煎熬了。”

原本臉色已經沈下來的柏悅聽到最後一句放聲大笑,笑完好奇道:“我突然有點好奇你愛人到底是個什麽人,怎麽才可以讓你對他這麽死心塌地? ”

柏雲旗並無慍色地反問:“您之前沒調查過他嗎?”

“就是因為調查過才這樣問的。”柏悅也沒有隱藏避諱,“我看過他的一些基本資料,長相我沒有找到照片不做評價,除此之外他的家世出身是很不錯,但剩下的好像沒什麽太過出彩的地方……哦是,他在他的行業中應該算是工作能力很強的,但你們兩個的工作幾乎沒有交集部分,而且……恕我直言,從純粹功利的角度來講,他的工作是相當沒有前途的。”

柏雲旗:“從純粹功利的角度來講,我認為您說的是有點道理,但從我個人情感角度而言,我現在是很想摔東西走人的。”

柏悅驚奇;“哇哦,原來你也會有和我說話帶上個人情感的時候,剛剛我還以為我面前站著的是個K-800呢。”

雖說知道這話沒什麽惡意,但柏雲旗還是無言以對地搖搖頭,意思好像就是隨你怎麽說吧——這一點上,他的確是得到了聞海的真傳。

放出個啞炮的柏悅兀自不依不饒,追問道:“所以他到底長什麽樣?你就當滿足一下女人的八卦之心不行嗎?我是你姐姐啊,按老家的規矩你不管是娶進來還是嫁出去我都得給把個關的。”

把手裏的文件夾往桌面上一磕,柏雲旗口吻帶了點縱容和無奈地說道:“他是個長相很斯文但莫名讓人感覺很兇的人,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以為他要打我,差點給嚇跪了。”

“你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多大?”

“十八。”

“……哦,那你說你倆在一起七八年。”柏悅睜大了眼睛,“你十九歲就把人搞到手了?!”

柏雲旗臉上多了點得意的神色,笑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除了長相呢?”柏悅追問,“他性格怎麽樣?對你好不好?”

“他在外面性格糟糕得一塌糊塗……工作狂,沒人性,天天冷言冷語也沒什麽生活熱情,明明身體不好卻總愛幹一些沒事找死的事。”柏雲旗攤手,“基本屬於我不要他就得孤獨終老的那種?”

柏悅扳著指頭算:“嗯,工作狂,沒人性,冷言冷語,沒生活熱情……弟弟,你這確定不是在說你自個兒嗎?”

“……”柏雲旗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嘴角帶著笑意,像是陷入了什麽溫軟的回憶之中,“是啊,所以我倆只能禍害彼此了。”

柏悅“嗯”了聲,原本鮮活的神采忽然之間就沈寂了,柏雲旗看著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沒有進入操作頁面,只是盯著一張風景照的屏保發呆。會議室的掛鐘“滴答滴答”的響,響了十幾聲後,她沒有轉回頭,說道:“你先去醫院吧,我這裏還有些工作要忙,今天從國外來了一個大客戶,總不能把人晾在這裏。”

柏雲旗楞了一下,點頭應道:“好的,柏董。”

“小旗,”柏悅的聲線壓抑而冷靜,細聽下來是有些發抖,但終歸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去騙騙他吧,算我求你了,他是該死,但他真的要死了。”

再怎麽恨,再怎麽怨,再怎麽放不下,再怎麽來不及,他也終究是真的要死了。

柏康家的人就像商量好的似的,一個個都等在門外,柏悅還在公司和客戶談笑風生,柏曉瀅和柏曉瀧來了,哭得太厲害,見完柏康一面後就讓薛艷梅找保姆抱走了,柏雲旗也沒攔著,站在病房門口,聽著哭聲離自己越來越遠。薛艷梅的眼神從厭惡到不耐最後和他一樣淪為荒謬的笑意,她盯著柏雲旗,有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思,她走到他面前去,手伸到了他的臉上。

托柏雲旗的福,除了幾處房產和存款,她在柏康的遺囑中幾乎沒剩下什麽。有一瞬間柏雲旗以為自己會挨打,但也不太想躲了,所謂母債子還,他和舒涵薇到底還是虧欠這個女人。

沒想到,薛梅艷只是拍了拍他的臉,修剪整齊的指甲在他臉上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白痕,她恍惚似的說道:“你有些像阿康年輕的時候。”

柏雲旗沒有動,兩人就好像一次尋常母子間的親昵。

“你媽媽呢?”薛艷梅問他,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就自顧自己的說:“你也好長時間沒見過她了吧?”

點頭的時候,柏雲旗有了一星半點的委屈,他是這幾年都沒想起過舒涵薇的,只是被眼前這個人提起來,最深處最深處的地方,又開始了一場微不足道的叫囂。

“是個可憐孩子啊。”薛艷梅又去摸他的頭發,她眼中看見的不是柏雲旗,是年輕時的柏康,是那個“我愛你一生一世”的夢境,手放下,那場夢就醒了,可能是不滿於自己的失態,她又冷聲補充了一句:“不過也是活該。”

柏雲旗不置可否,他也是這樣認為。

護士一再過來說病人希望家屬進去,薛艷梅不肯進病房,柏雲旗自然不會越過她強出頭,過了會兒護士幹脆開始指名道姓,喊著:“柏雲旗,柏雲旗是哪個?病人想見你。”

薛艷梅忽然一聲冷笑,拎起包走了出去。

獨自被晾在那裏的柏雲旗不得已應了聲,沒來及辯解就被護士推著往裏面走,護士也不耐煩,嘟囔道:“你怎麽給人當兒子的,說幾句話讓老人家走得心安都不會嗎?”

柏康躺在病床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那雙本就粗糲蜇人的手蜷縮成了雞爪,病房裏燈光昏暗,柏雲旗只能看見他泛著藍色的眼珠,渾濁得像是灘經年累月的死水,上面蒙著一層血色的霧。

他也盯著柏雲旗看,嘴一張一合,柏雲旗湊近後聽清了他的話,那人在喊“薇薇”。

“抱歉。”柏雲旗公事公辦的口吻,“我目前聯系不上舒涵薇。”

柏康或許沒聽清他的話,或許已經根本聽不見了,還是在喊著舒涵薇的小名,目光死死紮在柏雲旗的臉上,顫巍巍地舉起了手,等柏雲旗俯下身把臉湊了過去,他沿著眉骨的輪廓摸了下去,兩串淚珠倏然掉了下來,大概是從眼前這個人的臉上看見了舒涵薇的影子。

柏雲旗想直起身,手卻被拉住了,這次他沒有去掙開,即便那拽住他袖口的力量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他想如果柏康再叫一句“薇薇”,他幹脆就替舒涵薇應一聲。

沒想到,柏康的神智又清醒了,他說:“小旗,你來了。”

扯過身旁的椅子,柏雲旗一只手被柏康攥著,坐到了病床邊上,“嗯,他們可能都來不了了。”

“來不了是對的。”柏康說,“人都有一死,活人該先去做好活人自己的事。”

柏雲旗心說那你把我叫過來是因為什麽,我看上去是很閑很沒事做的樣子嗎?他這樣想,幹脆就直接那樣問了:“您叫我來是幹什麽?”

等不到柏康的回答,柏雲旗眼角瞥過床頭櫃上的一本書,熟悉的封面,他在聞海手裏見過很多回,那本《郵差總按兩次鈴》。

“您也愛看這本書嗎?”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書隨便翻了幾頁,“雖然很不想讓您們兩個扯上關系,但聞海也很愛看這本書。”

走廊裏一陣騷亂,接著又是誰歇斯底裏的哭喊。

“您聽。”柏雲旗說,“郵差總按兩次鈴,到最後,誰都逃不了。”

“小旗,你相信人有下輩子嗎?”

“和聞海在一起的時候相信。”柏雲旗看著他,手裏的書翻在最後,“但是想起您,還是不要有了,咱們這輩子欠來欠去一筆爛賬還不清,要是還有下輩子,就太沒盼頭了。”

柏康嘴唇動了幾下,猛然開始抽搐,檢測生命體征的儀器瘋狂作響,早有準備的醫生護士訓練有素地魚貫而入,薛艷梅跟在最後面,抱著胳膊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柏雲旗退到了最後面,護士轉過頭語氣不耐:“家屬請先離開!”

柏雲旗巴不得離開,立刻走了出去,出門沒有理會薛艷梅,他蹲在消防通道的樓梯間裏,給聞海打了電話,又是月亮升到樓頂的時候,那邊照舊只“嗯”了一聲,表明自己在聽,柏雲旗就縮在角落裏聽那頭的人在翻書,外放音響裏是首單曲循環的英文歌,歌詞在說孤獨的人都是可恥的。

好在,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不用他去耗費口舌敘述那些粉飾太平後的心緒——鑒於人類的自以為是和自欺欺人,所有能被語言表述出的情緒都是掩蓋真相的謊言,既然是謊言,就不該奢求能換得誰的理解。

“在讀什麽?”

“《城南舊事》。”聞海說,“念給你聽?”

柏雲旗疲憊地閉上眼,輕聲道:“好。”

“‘新建的大禮堂裏,坐滿了人;我們畢業生坐在前八排,我又是坐在最前一排的中間位子上……’”聞海的嗓音原本應是很好聽的,只是抽煙抽多了,又沙又沈,稍稍提起一點聲音就有破鑼的意思,這會兒徐徐低聲念著,卻有著別樣的安撫意味,“‘……我哭了,我們畢業生都哭了。我們是多麽喜歡長高了變成大人,我們又是多麽怕呢!當我們回到小學來的時候,無論長得多麽高,多麽大……’”

“‘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樓下響起孩子們的笑鬧聲,柏雲旗忽然難過,想起幾天前的那個夢,又想起一個女人對著他唱歌,唱“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窗下繡鴛鴦”,甚至想起來舒涵薇那聲帶著顫抖的“哎”,她答應得那麽輕易,輕易得好像這本就是他應得的。他用力壓住眼眶,隔著消防門聽見護士在叫“柏雲旗,柏雲旗去哪裏了,病人想見你。”

“我進病房了。”他說著站起身,也不去掩飾發顫的聲線。

聞海沈默,他並不擅扮演勸慰的角色,更多時候天塌了他扛著,扛著扛著就沒力氣再去想自己那些雞零狗碎的事了,似乎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累多難,都在勸他別委屈別難過要好好休息好好活著,卻從沒人告訴過他如果他放手了,這塌下來的天又該怎麽辦。是,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死了又要怪他怎麽不能堅持下去,所謂頂梁柱和冤大頭其實是一個角色,無非是這事兒辦的漂亮不漂亮而已。

只是他覺得,既然他已經到這般境地了,柏雲旗總該過得輕松愉快些,都是爹生娘養先生教的,不能欺人太甚。

“別掛電話了。”聞海最後說,“就當是我陪著你吧。”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柏雲旗就坐在柏康的病床邊,經過最後這次搶救,那人已經看不見了,醫生也說已經沒有挽回的可能和必要了,好好送走老人讓人走得心安才是當務之急。

什麽心安不心安的,其實都是活人的事,將死之人,心怎麽安怎麽不安,該離開的時候還是都不耽擱。

柏康蒙著霧的眼睛執著地去追著柏雲旗的方向,他的意識也混亂了,顛三倒四地給他講故事,講自己的創業,講自己的輝煌,也講自己的罪孽,最後他提到了舒涵薇,不是那個華服濃妝撒潑打滾的瘋婆子,他的故事裏的舒涵薇還是個薔薇花般的女孩,鮮活嬌艷,笑聲泠泠,愛唱歌跳舞愛吃米花糖,他們相遇在初雪之日,相愛在立夏那天,恰好那日樓下的薔薇花成片的開,要宿命有宿命,要浪漫有浪漫,那時柏康是在月夜彈鋼琴賭情詩的男人,舒涵薇也是穿著碎花裙在冰凍的野湖上跳恰恰的姑娘。

他僅餘的愛恨都給了那個女孩,竟然會是如此慘烈的收場。

柏雲旗只是聽著,從不接話,他也沒接話的資格,畢竟這個羅曼蒂克故事的轉折點就是自己的出現。

最後的最後,柏康茫茫然睜著眼去摸柏雲旗的臉,從額頭摸起,撫過眉毛和眼窩,然後是顴骨和嘴唇,停在雙肩之上,他用盡全力地拍了一下,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乖,我的好兒子。”

心電圖上下竄動幾下後歸為一條沒有盡頭的直線,尖銳的蜂鳴聲把柏雲旗壓得極低的回答遮了過去,他松開那雙無力握起的手退開幾步,慢慢抱著頭蹲了下去,眼裏沒有淚,只是柏康最後那下拍得太重,沈得他站不起身,沒說出口的話堵著他的胸口,空氣稀薄地擠進肺部的縫隙,入不敷出地企圖把人窒息,又偏偏留著一線生機。

薛艷梅破門而入,走到床頭,驟然放聲大哭,柏悅一步一頓地也走了過去,沒有哭出聲,肩頭越抖越厲害,手裏的軟皮包被揉成了廢紙的形狀。

“爸。”柏雲旗看向窗外,“太晚了。”

天要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今天雙更,後面還有一章不要漏看。

柏康其實是個相當有趣又矛盾的角色,是我沒寫好,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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