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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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海的新身份叫“張凡明”, 是一個相當有歷史的身份了,上一次出現是在兩年前一次大型緝毒行動中,他因涉嫌“攜帶槍支、毒品”和“故意傷害”以及“妨礙公務”被警方通緝, 從此銷聲匿跡。之後又有臥底使用這個身份在幾個沿海城市活動,但都是小打小鬧的動靜,幾乎沒露過臉的時候。

天公作美,歹爺逃到樟慶市的前半個月,當地發生了地下派系爭鬥,警方坐收漁翁之利的端掉了兩個毒窩,其中一個在當地頗有聲望, 如果不出事, 恐怕是歹爺的第一賣家目標, 那毒窩頭子姓孫,算起來和“張凡明”這個身份不僅有業務往來,還有點私人交情, 或者說“張凡明”之所以會被通緝, 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替這個姓孫的一個心腹手下擔的罪。

當然了, 那個手下也沒什麽好下場, “張凡明”出事沒多久, 自個兒作死聚眾嫖娼又被逮進去了, 在裏面又供了不少事,現在還在樟慶的監獄裏蹲著。

批報行動計劃時,上面的人原本不同意由聞海去臥底,理由和洪隊的差不多,一是他離開緝毒局太久了, 擔心手生捅簍子;二是這次行動雖說看上去危險性不高, 但誰也拿不準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歹爺一行人會幹什麽, 沒道理讓聞海這個“協助偵查”的人前去冒險。

最後出面把這事解決的是聞海的師父,師父的意思很明確,你們找的那幾個新臥底我都看過了,表現還算差強人意,但歹爺是多少年的老油子,你找年輕的過去,別說心理素質不好不經嚇,歹爺不一定能看上眼,歲數大的是沈穩會來事,但多數都是有家室的有兒女的,自己心裏有掛念是小,被人握住把柄了誰來擔責任?

說過來說過去,好像就是聞海這個三十多歲還沒成家的孤家寡人最合適,正好這位還臥底經驗豐富,脫下警服沈下臉形象氣質和殺人犯沒兩樣,像個能幹“大事”的狠角色。

這事就這麽定下來了,張凡明因為在沿海那邊犯了事過來投奔孫爺,正巧遇上孫爺倒臺,不得已之下要出完手裏最後這點高價貨籌錢跑路,樟慶那邊的線人搧客和外圍配合都已經各就各位,就等張凡明幾經輾轉落難到樟慶,這出戲就能開場了。

聞海……不,張凡明,今天下午四點半的大巴,從京城繞路到壩下,在繞小路坐三蹦子潛到樟慶下面的一個小縣城,最後由所謂的“孫爺舊部下”偷偷接到樟慶市區來。

做戲要做足,永遠別嫌多,要不是時間太緊,聞海不該這麽倉促出場,還得先在別處犯幾場小事,讓歹爺聽見風聲才是。

下午六點三十七的車,這會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柏雲旗的手機不停地響,八成都是康悅那邊打來的,他現在在康悅的地位很微妙,既像是柏康給柏悅找來的職業經理人,又貌似和她平起平坐地爬上了“繼承人”的位置,聽小道八卦也是分為了兩種,一種說他是柏康找回來協助柏悅的,日後還是集團的大股東之一,一種是說他是回來和柏悅爭權奪位的,後一種更多些,畢竟這種空降太子爺和嫡傳長公主爭鋒對決的情節實在是太有談資。最可笑的是已經有小股東和高層私下見面時,向柏雲旗表達出了要站隊的意思,柏雲旗不知道柏悅聽沒聽說這件事,不過這種上頭沒打起來就在下面就亂撲騰的角色,能不留還是趁早讓他們去別處蹦跶的好。

“……這個項目……哦,柏總讓他們找我的?”柏雲旗手裏的筆轉了一圈,明白柏悅這是又把需要撕破臉皮的爛攤子丟給自己了,冷冷笑道:“那就簡單了,他們的負責人是誰?讓他和我聯系……我今天有事,明天開始隨時恭候,要錢很容易,不到一個億的資金,柏總擡手就放過去了,但交過來的報告也麻煩做得漂亮點,不然她這裏過去了,柏董那兒他照樣不能交差。”

聞海坐在床上看著側對著自己打電話的柏雲旗,不知什麽時候長成了這樣鋒利逼人、薄情寡義的模樣,他年輕時師師傅說他是把沒有鞘的刀,聞海以為是誇自己,等到了歲數才明白這不是什麽好詞,面對這樣的柏雲旗,他仿佛是看見了從前的自己,只是眼前這個所能掌握的、所能操縱的,遠比那時的他多的多。

這麽多年,他的擔心還是成真了,柏雲旗到底沒逃開那串因果,陷進了那片漩渦中。

桌子上擺了三個手機,柏雲旗剛放下一個,另一個又響了,這會兒他的語氣溫和了很多,那邊好像是一個女人,應該是他那個公益組織的志願者,過來和他核對幾個援助家庭的資料,柏雲旗腦子裏藏了塊幾個T的移動硬盤,各種資料數據張口就來,連家庭座機號碼都記著,臨了那邊接電話的大概換成了一個小孩子,聲音奶聲奶氣的。

隔著幾米遠,聞海聽到一聲“小旗哥哥”,微微挑了下眉。

柏雲旗突然轉過頭看向他,兩人目光交纏了幾秒,他捂住話筒道:“您能不能先……”

聞海:“嗯?”

“……這個小孩叫李明海。”

“哦——”聞海抱著胳膊,“那你是打算叫他‘小海’嗎?”

“呃……”

“還是你已經這樣叫過他不少次了?”

“……”

和那邊的“小海”聊完天後,這邊的“小海”過來算賬了,柏雲旗好不容易打定主意鬧回脾氣,幾聲“小海”把他鬧得心虛得不行,幹咳一聲轉頭看向了窗外的人流如織。

聞海坐到他身邊,手裏捏著一根煙卻沒有點,說:“你知道第一個叫我‘小海’的是誰嗎?”

這是個只有本人才知道答案的問題,問出來就不是讓回答的,柏雲旗還是沒轉過頭,悶悶應了聲,示意自己在聽。

沒想到聞海卻沒給他回答,只是用手機放了首歌。

很老的歌了,比柏雲旗歲數都大,叫《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手機被打落在地,聞海一把接住了朝自己撲過來的柏雲旗,兩人又倒在了床上,好在衣裳都還算齊整的,他擡手蓋住小崽子的眼睛,露出的下半張臉棱角分明,帶著細碎的胡茬,不該再叫他小崽子了,原來這人也已是二十七的歲數,四舍五入就到了而立之年。

“問句矯情的。”柏雲旗捧住聞海的臉,“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心情嗎?”

聞海想了下:“大概和我那會兒知道你要來京城幫柏康幹活差不多”

柏雲旗皺了下眉,抿緊嘴唇。

當時柏康這邊催得太匆忙太緊急,柏雲旗上午接到的電話,下午就趕到了京城的醫院,聞海全程就說了兩句話——“嗯好,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和“一切小心,註意安全”。

如今看來,這兩句話興許還能從柏雲旗嘴裏原封不動的還回去。

“其實也不是一回事,你是來掙錢的,我是去玩命的。”聞海自嘲地笑了下,“這輩子都是窮命,這次過了以後怕是真得你養我了。”

柏雲旗看著他:“您一定要去臥底?”

聞海反問:“你就非要來京城?”

壓抑的寂靜中,那首歌還在悠悠地唱——“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小旗,沒誰非要去做什麽事的道理,我當初不是必須要去讀警校,你當初也不是一定要高考,咱倆也不是非對方不可。”聞海坐起身,手腕上那只蠍子沖他張牙舞爪,沒扣好的襯衣下露出大片大片傷疤密布的皮膚,“我做的事哪件都不是非我不可的,憑什麽是我,憑什麽不是我,哪有那麽多憑什麽,人這一輩子經不起琢磨的。”

“我不是非去不可,但因果走到了這裏,總得有人去把它了結了。”聞海把手放在柏雲旗的額頭上,“等我回來給你跪鍵盤賠罪,好不好?”

柏雲旗轉了過身,沒有理他。

“小祖宗。”聞海一輩子的好脾氣都用到了眼前這位身上,笨嘴拙舌的把能想出來的好話都說盡了,“臥底沒你想的那麽危險,電視劇電影裏那些都瞎他媽亂編的,我早年遇到那場也是運氣不好撞槍口了,那幾率跟用到山洪海嘯差不多,你就當我出趟長差,行嗎?”

很長的沈默後,柏雲旗應了聲:“您是還想讓我說那您盡管去,我雙手讚成,絕對支持您嗎?”

聞海笑了:“說一聲聽聽?”

“反正怎麽說都是你有理,我攔不住你。”柏雲旗還背對著他,“那你去吧,我困了。”

剛說完這位即將而立,這會兒就跟小孩一樣開始鬧脾氣了。

“那我走了?”聞海作勢要下床,“我真走了。”

他腳還沒挨到地毯,還躺在床上的柏雲旗聲音倏忽間帶上了委屈的哭腔:“……再陪我躺會兒不行嗎?我都好久沒睡著過了。”

“……”聞海最怕這人給自己來這招,扳過柏雲旗的肩膀讓他面對自己,果然眼底血絲密布,黑眼圈都掉到了顴骨上,心疼得要命,趕緊說:“行行行,咱趕緊睡,我陪你躺明天早上都成。”

柏雲旗更委屈了:“你不下午六點半的車嗎?”

“那孫子都跑了三十年了,不差這會兒。”聞海這會兒說瞎話半行草稿都不打,“乖,睡吧,我陪著你。”

柏雲旗這幾天沒怎麽睡過覺,聞海更沒怎麽睡過,兩人都很疲倦,那種疲倦不是肉體的困乏勞頓,而是那條原以為這輩子看不到頭的路忽然看見了出口,他們拼命往前跑,卻終究差著一步之遙。

一呼一吸間,柏雲旗竟然就頭抵著聞海的胸口睡著了,整個人還是蜷縮起來的姿勢,搭在聞海後腰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聞海不舒服地動了一下,眼見著那人迅速把手撤了回去護住了腦袋,眼睛卻沒掙開,怕是下意識的反應。

他手上的那些繡花針刺挑出來的傷疤都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可離近了還是纖毫畢現,聞海閉了下眼,伸手把人攬進自己懷裏,輕聲道:“沒事,都會好的。”

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就算不會好,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總該是有活路能走下去的。

一覺睡到下午五點多,聞海睡醒時兩人的姿勢莫名其妙掉了個,柏雲旗已經醒了,正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漆黑幽深的瞳孔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讓聞海想起自己從前在邊境線上和野狼打的一次照面。

發覺自己正在看他,那雙眼睛迅速盈滿了笑意,柏雲旗一翻身又把聞海壓在了枕頭上,鼻尖蹭著他的臉問道:“去吃什麽?”

聞海仰頭看他,嘆了口氣:“你大爺歲數已高,想吃你也沒力氣了。”

“……我是在正經問您。”

“我也是在正經回答——嘶——”聞海被一只不老實的手作妖作得倒抽一口涼氣,擡手把壓著自己的人給掀翻了,四處看了一圈,鼻子動了動,“我們小柏總現在張口閉口都是一個億的生意了,就天天臥五星級套房裏吃泡面?”

柏雲旗心平氣和地回答:“那就請允許我向您推薦這裏法國餐廳的招牌菜酥皮洋蔥湯和勃艮第的蝸牛,您的貴族藍血選擇。”

“……”聞海無話可說,起身下床拾起扔在地上的工裝褲,被子從肩頭滑落時露出大片情/事過後的痕跡——此人著實是很敏感還很容易留下痕跡的疤痕體質。

柏雲旗抱著胳膊默默看著,心裏盤算自己這會兒偷拍不被發現的可能性有多大,眼睛剛瞥向床頭櫃上的手機,就被背對著他的聞海用一聲咳嗽制止了。

最後兩人去了長途車站旁的一家川菜小炒,魚香肉絲做得不錯,麻婆豆腐大概是麻婆他兒媳婦做的,欠了點火候。行動組待遇不錯,聞海這幾天吃盒飯還搭配著一葷一素,柏雲旗連著應酬頓頓喝酒,喝多了吐,吐完了吃泡面,然後再吐,他本來體脂率就不高,這麽幾通折騰,險些又瘦回高中時營養不良的身段。

“慢點吃。”聞海指間轉著根一次性筷子,看著對面的人有條不紊地狼吞虎咽,擡手叫來服務員又叫了兩道菜,“寶貝兒,咱錢是賺不完的,等你像我這樣作出個胃病,你就知道什麽叫‘有錢難賣麻辣鍋’了。”

柏雲旗遞給他個匪夷所思的眼神,扒飯的間隙中插了一句:“您為什麽有臉說出讓我註意身體的話?”

聞海淡定道:“因為人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

把人送到汽車站候車大廳的臺階下面,柏雲旗停了車,這輛小跑是柏悅給他配的,九成新的頂配版,聞海輕撫著真皮手工座套,眼神裏充滿了母愛般的慈祥,忍不住問道:“你這能開回去嗎?”

“職務侵占罪屬於經濟犯罪。”柏雲旗手在方向盤上點了幾下,“您那位陳曉曉怕是要把我就地正法了。”

聞海楞了一下,先是在想陳曉曉是哪位,而後想她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又搞不明白柏雲旗是怎麽和她認識的,最後才反應過來——前有葉茂行,後有陳曉曉,這小兔崽子這麽好的記性都用來給自己“記仇”了。

下了車,聞海灰頭土臉、風塵仆仆的模樣完全無縫切入了農民工返鄉潮的背景中,人流攢動中,他臉上那條刀疤和手腕上的刺青像是某種宣告,許多一路推推搡搡的男女老少對上他的眼睛,都莫名老實了不少。柏雲旗偏過頭看他,發現那人眼底已然多了幾分險惡的江湖氣,打火機的火苗往上一躥,映出半張陰冷的臉色。

吐出一口煙,聞海又恢覆到了往常的模樣,淺笑著對柏雲旗告了別,他沒說自己要去哪兒,柏雲旗也就不問,不僅僅是工作保密,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不知道還能留著編排個念想哄自己,了解得越深越沒用,除了能讓人閑著沒事幹亂想時覺得這日子快他媽不能過了。

走出幾步,聞海夾著根煙,突然出了聲:“哎——”

柏雲旗馬上回頭:“怎麽了?”

“沒事。”聞海擺手,“沒事。”

回到車上,聞海留在車裏半盒煙,柏雲旗掏出一根放在鼻間嗅了嗅,又塞了回去。車子剛發動時,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猛地停下車擡頭看向車窗外,聞海匆匆跑下臺階,難得帶了點惶急,看見車子後松了口氣,走過去敲了下車窗。

柏雲旗放下車窗,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沈默以對。

“還是有點事的。”聞海盯著柏雲旗,語氣幹巴巴的,“你……”

柏雲旗眨了下眼:“我?”

“你註意身體。”聞海舔了下嘴唇,“好好休息。”

“……好。”柏雲旗點頭,“我等你回來。”

“嗯。”聞海連忙跟著點頭,“好……好。”

他低下身在柏雲旗嘴角吻了一下,起身拍了下車頂,轉身迅速隱匿在了人流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幾個《無間道》的梗終於用上了,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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