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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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聞海的電話之前, 柏雲旗正在和柏悅漫無邊際地閑聊,兩人聊完了時政金融,又開始聊八卦軼事。沒了馮嬋婷和柏康接連出事時疲於奔命的倦態, 柏悅就是個非典型的事業女強人,她身上帶著柏康教導出的精明算計,但遠比她的父親和藹可親,態度強勢卻不顯得盛氣淩人,談吐間透著和她身份年齡都不相符的悲天憫人,像是去和維納斯搶活幹的雅典娜。

僅僅三天未見,柏悅就完全收拾好心情, 全然接受了柏雲旗這個從天而降, 看似是要篡權奪位的私生子的“家人”身份, 時不時還會自稱“姐姐”,提起柏曉瀅和柏曉瀧也是“咱們的弟弟妹妹”。柏雲旗被這樣稱呼著也不推辭,照單全收, 但換到他去稱呼對方是, 用的還是“您”和“您家的弟弟妹妹”——他大概猜到了此刻的柏悅打著什麽算盤, 這位不愧是柏康的接班人, 懂得這世界上無論是金錢、權力還是感情, 只要你需要, 沒有不能利用的。

柏悅早年被柏康送出了國培養,一直到快結婚時才回國,丈夫是個自由攝影師,最近去了埃斯佩蘭斯取景,柏悅讓他看了她丈夫傳回來的照片, 巨大的粉紅色湖泊宛如上帝的寶石, 拍攝它的人語無倫次地形容著:“上帝啊, 這是如此溫柔靜謐又多麽宏大壯麗的奇跡!”

“他是個完全的浪漫主義者。”柏悅自嘲,“和我這種一身銅臭味的人不同,我們倆認識也是在美術館,但他是在臨摹德加,我是去拉讚助。”

柏雲旗讚同:“的確是上帝的奇跡。”

“他說那裏是詩意的大陸,是人們的棲居之地。”柏悅笑著,反問柏雲旗:“你呢,有沒有給我找個弟妹?”

柏雲旗搖頭。

“哦,你也才二十六七,不著急這事,先立業後成家。”柏悅說,“我也是快三十才訂婚的。”

“不是。”柏雲旗笑了,“我已經成家了,但沒給您找到弟妹,那人和我是同性。”

柏悅的表情毫無驚訝,要不是對這事真的全不介意,要不就是她早就調查過了柏雲旗,剛剛只是在拉家常套近乎,她“嗯”了聲,說:“在國內這種大環境下,你們現在的處境會比異性戀艱難很多,不過歧視處處都在,哪怕在國外已經得到了法律承認,觀念上的歧視也是需要長期才能化解的,不過這幾年風氣的確開放了很多,總歸一切都是在變好的。”

“是,一切都是在變好的。”柏雲旗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起來,他看了眼屏幕,輕輕了下皺眉,神色有些猶豫。

柏悅相當識趣,起身道:“下午公司還有會議,我就不打擾了。對了,剛剛一直閑聊,忘了說正事了,小旗……”

柏雲旗一看見來電顯示上是“聞海”,一大半的心思都跑回了桐城,連那聲過分親密的稱呼都沒註意到,擡起頭看著柏悅,示意對方說下去。

“這是給你的鑰匙和門卡。”柏悅早有準備般從手包裏掏出一張純黑的卡片和一把鑰匙放到身旁的書桌上,“既然是爸讓你來幫忙的,在賓館辦公像什麽話,我找人給你收拾好一間辦公室了,離我辦公的地方也不遠,有什麽事咱倆也好商量著來,你這幾天有空過去看看,缺什麽需要布置什麽就給你的助理說……哦,對,還有助理這事,你有什麽要求嗎?”

柏雲旗心說我要助理幹什麽,我現在幹的不就是助理的活嗎?但面子上還是客氣地道了謝,說:“我還什麽都不了解,不如到時候再詳細說?”

“嗯,好。”柏悅的目光中出現了一絲為難和掙紮,但很快就被隱藏在了溫情後面,她的嗓音愈發輕柔,好像她面前站著的不是柏雲旗而是柏曉瀅,“小旗,你這次願意回家幫忙,姐姐是真的很感謝你的,咱爸這麽多年對不起你……”

“您這是哪兒的話,柏總。”柏雲旗不接招,直接把這一計直球給打了回去,“說對不起,也是我母親先對不起您母親,眼前的事都忙不完,這筆陳年爛賬咱們小輩還是別算了。”

柏悅臉上的笑終於滲透到了肌肉層面,輕輕點了下頭,轉身告辭了。

聞海給人打電話不超過五聲鈴,這會兒已經掛斷了,柏雲旗再打過去,卻又成了無人接聽,也就是那一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讓他心裏不聲不響的“咯噔”了一下。

手機在衣服口袋裏震動著,聞海有點焦躁地用手撚著煙頭,老人站在他身邊瞄見了他的動作,嗤笑道:“還是那跟著齊建學會的臭毛病。”

“師傅。”聞海低頭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您說人這輩子到底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師傅斜眼看他:“想過安生日子啊?容易,把這身衣服脫了,你家又不缺養你的錢,看你這小身板,還能安生活個四五十年。”

聞海聽這話的時候正在點煙,火苗快挨上煙頭了又把手收了回去,短促地笑了聲,“您可快別激我了,我現在算是想明白了,我這輩子都是被您和齊軍帶溝裏的,安心在家當我的紈絝子弟有什麽不好的,折騰成這樣——嘶——!”

他揉了揉被抽了一巴掌的肩膀,又笑了:“幹嘛啊您,刀槍棍棒帶黑鍋我都接了,連句嘴癮都不讓我過了?”

師傅轉頭看著他,嘴角的笑慢慢就沒了,過了半晌,嘆道:“小聞,有段時間我每次去看齊建的時候我都感覺他在我耳朵旁邊罵我,說我差點害死他兒子,我現在也搞不明白了,當初把你搞去做臥底又往前線上送到底對不對。”

“甭聽他瞎說。”聞海不屑,“打小騙我來穿這身衣服的可是他。”

“你聰明,對很多事比常人敏銳,搞偵查是好料子,你又太聰明太敏銳了,有些不該明白的事都被你看明白了,該明白的事又被你看得太深鉆牛角尖了。”師傅等了半天發現聞海是真不打算抽煙了也不打算給自己讓了,只能給自己點了根,他抽的煙是那種最老的手卷煙煙草,又烈又嗆,一般的老煙槍都受不了,但聞海仍然無動於衷地站在一旁。

師傅指指他,“我當初挑你去做臥底,就是看中你這副忍勁兒,你那麽小的人哪兒來那麽多深仇大恨,天天都像是咬牙死忍著活下去的,哎,你的你當臥底的時候多長時間沒和家裏人聯系過嗎?”

“一年多吧。”

“是,一年多,你家裏人花圈都給你備好了。”師傅點頭,“剛回來那會兒別人叫你‘聞海’你都得反應一會兒才知道是在叫你,不讓人站你身後,不接別人遞給你的吃的,我都快你以為你就廢這兒了,結果就沒幾天你又和從前一樣了,你就是且忍著,忍不下去就自個兒抹脖子了,也不給別人添麻煩。”

聞海抽了下鼻子,說:“我就當您是在誇我了……哎,您也那麽大歲數了,抽個清淡點的行不?辣眼睛。”

師傅惡狠狠地吸了一口,“早戒啦,我這是重出江湖找回點從前的感覺,就兩根存貨,抽完這輩子的念想就又少一個……說正經的,真想過安生日子?那這臥底我們另選人,你繼續坐鎮後方。”

“就是想過安生日子,這活兒我才願意接的。”聞海輕笑,“還是讓我去吧,這事兒了結了,我這輩子的念想也少一個。”

那一秒,師傅心裏倏然有了個極其荒謬的想法——聞海對這一切好像都是早有準備的,他一直在等待這次機會,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

他為什麽會在警校輔修禁毒學?為什麽會一意孤行地選調到緝毒局?為什麽會認自己當師傅?為什麽會同意去做臥底?為什麽會主動申請去邊境線?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年在相對面向大眾的刑偵隊都沒公開露過一次面?為什麽他能保證自己不會有公開的照片?

一條紅線從十幾年前一個警校畢業生踏進他的辦公室,向他自我介紹“我叫聞海,是您同事齊建的幹兒子”那一刻開始,串起了那人的每一次行動、每一個決定,最終停在了這裏——一個最佳選擇,一個不二人選。

“聞海——!”師傅終於意識到聞海究竟都知道了些什麽,也隱隱猜到了這隱忍多年、處心積慮的謀劃,“當年歹三兒和齊建的事——”

“您說什麽呢。”聞海打斷了他,“齊建不是心梗死的嗎,有歹爺什麽事?”

師傅閉了下眼,這事已經沒法再往深處挑明了。

“師傅,凡事都是前有因,後有果。”聞海用手指在窗戶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我也只是盡完人事,再聽天命。”

說完,他替師傅把窗戶打開通個風,掏出手機轉身走了。

“你去哪兒?”師傅在他身後問道。

“給我愛人回個電話。”聞海一揚手機,“這一會兒都打了倆,再不接我進不去家門了。”

果然,聞海一接電話,柏雲旗就在那邊“撒潑”:“您沒事吧?沒事我掛了,咱別聯系了,我去撒哈拉騎駱駝了。”

“哎哎哎,小祖宗,趕緊下飛機,咱去什麽撒哈拉,沒水沒電沒WiFi的。”聞海趕緊賠罪,“剛剛和老領導聊天呢,走不開。”

說完他心裏一沈,瞬間明白自己暴露了什麽,剛編排完的半肚子臭貧的鋪墊頓時排不上了用場。

那邊的沈默不過幾秒,柏雲旗“哦”了聲,語氣平平地說:“你回緝毒了?”

“……嗯。”

柏雲旗繼續說:“你打電話過來是不是想告訴我,你馬上要去臥底,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最短半年,最長可能死在那裏,咱們兩個不能進行任何交流,哪怕在大街上遇見了也要裝作不認識……”

聞海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忍不住截住了他的話:“小旗,別這樣。”

“……但最大的可能是我根本看不見你,除了你的死訊外我不會得到有關你的任何消息。”柏雲旗不為所動地說著,也不知是要把誰的心撕得鮮血淋漓,“是準備說這些吧?”

“不是,”聞海徒勞地解釋,“這次最多一個月,也沒……會有點危險,但我會……”

他說不下去了,這根本就不是個能讓兩人商量著來的事——畢竟子彈也不和他商量。

柏雲旗又等了一會,確定聞海是什麽都不準備解釋了,突然笑了,就那麽幾聲笑,越笑越冷,每一聲都讓聞海的心往下沈幾寸,但再開口時,語氣又完全平靜下來: “柏康這邊的事很亂,整個集團的中高層都是裙帶關系,幾個老高層掛靠的公司說是投資項目其實一直在私下挪用集團資金填賬目,現在馮嬋婷和柏康接連倒了,柏康的大房想借機把大權抓過來,但柏康想讓我幫他的女兒坐穩位置……”

他也不管聞海能不能聽明白,一連氣地把話說完,既像是說給對方聽的,又像是在給自己找點底氣,“我可能要在京城待一段時間,起碼得三個月。”

聞海“嗯”了一聲,說:“好。”

柏雲旗還想再說什麽,剛剛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嘟嘟”兩聲,電話突兀地掛斷了,他閉了下眼,明白了聞海的意思——這是他們的默契,這不是個能用寥寥幾句對話就能解決問題的時候,既然不能解決,那就別說了,言多必失,話總是無意義的,傷害也總是不能挽回的。

“聞海!”不放心的師父追了下來,看見聞海被扔在一旁的手機,和那人腳邊短短幾分鐘內就堆積了兩三個的煙頭。

被叫到名字的人還在抽煙,他抽得太快了,一口一口,像是要把僅剩的命數抽盡似的,又一個煙頭落地,聞海轉過頭,神色仍是冷的。

“師父。”他又問了一遍,“人這輩子到底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想知道大家棄掉這篇文的原因,如果不嫌麻煩,離開前敬請指教一二,再次感謝。

另外,重寫第四卷 的原因就是想留下點希望,所以就不打算寫後續番外了,就當這件事過去後他們的餘生靜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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