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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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坐在他的對面, 聞海起初並沒有想起他是誰,掛鐘的秒針走了半圈,他才輕輕出了口氣, “您來了。”

男人手裏把玩著一把玩具槍,吊兒郎當叼了根煙,懶洋洋地看著聞海,過了好久才說:“沒事,就來看看你,長大了。”

“齊建啊。”聞海嘆了口氣,“我不想變成你了, 你他媽活得太操蛋了。”

“兔崽子, 沒大沒小的, 他媽叫誰齊建呢?”男人用那把玩具槍瞄準聞海,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指著他,“崽兒, 你這樣被指過幾回?”

聞海搖頭:“記不清了, 七八回?”

“都是真槍?”

“那誰知道。”

齊建一笑:“那你是比我命好。”

說著, 他把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心臟, 扣動了扳機, 玩具槍裏裝的是黃豆大小塑料豆子, 卻硬生生在他的心臟處轟出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殷紅的血很快染透了他的制服襯衫,而兩人都視若無睹地繼續對視著。

“真想好了?”齊建笑著問他,“你要和我一樣不小心翹辮子了,留那小孩兒一個人怎麽辦?”

“是有點難辦。”聞海聳肩, “那就只能勉強好好活下去了, 起碼再活三十五年。”

齊建胸前的傷口奇跡般愈合了, 連襯衣都恢覆了整潔挺括的樣子,他站起身走上前抱住了聞海,筆挺的制服上染著熟悉的劣質煙草的味道,伏在他耳邊輕聲問:“小海,怕不怕?”

“怕什麽。”聞海掙開他,往後退了一步,“怕死嗎?以前不怕,現在有點兒怕了。”

“不用怕,老子少活了三十年,我讓閻王都把命續給你。”齊建指指他的心口,“你可得給我長命百歲,不到時候就敢下來老子連你帶閻王一起揍。”

聞海大笑:“瞧那您給能耐的。”

恍惚間,他的骨骼、肌理、皮膚都一寸寸向前回溯,那個八歲的小男孩站在那裏,被齊建抱起摟在懷裏輕聲哄著。而另一個自己從遠處走來,他停在齊建對面,接過那個小男孩把他護在身前,對齊建微微欠身,說:“這麽多年,辛苦您幫我照顧他了。”

齊建不在意地擺擺手,又點了根煙叼在嘴裏深深吸了一口,說:“那這不省心的兔崽子就交給你了,把他給我養好點兒,餵瘦了老子饒不了你。”

看著齊建轉身離開的背影,男孩拼命掙紮著,嘶聲吼道:“齊建!你他媽又要去哪兒?!你他媽又不要我了是不是?!”

“噓——”聞海輕輕搖搖頭,“他不是不要你了,他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咱們也該回家了。”

男孩郁郁地說:“我沒有家,沒人要我了。”

“會有的。”聞海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總會有的。”

“我們要去哪兒?”

“回家,回我的家。”

從夢裏睜開眼,天竟然又黑了。

身體的不適好了大半,聞海餓得前胸貼後背地坐起身,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半,正好是個吃晚飯太晚,吃夜宵太罪惡的時間點。英語對白的聲音隱約從客廳傳來,估計是柏雲旗在看電影。

電視裏正在放一部很經典的科幻片,機器人男主正和同為機器人的女反派互撕,打得火花四濺,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破壞力少說頂得過五個拆遷隊,而沙發上的人已經半躺著睡著了,平板電腦的屏幕忽明忽暗,手邊散了一摞材料和一本法條。

被人撈進懷裏,兢兢業業的柏雲旗同志還捏著平板不肯撒手,還以為是早上七點半的時候,頭頂在人胸口撒嬌:“再睡五分鐘——”

“什麽五分鐘,”聞海失笑,“滾床上去睡。”

打了個哈欠,柏雲旗清醒過來,摟著聞海的脖子把人給壓在沙發上,占夠了便宜才說道:“下周一開庭,這案卷還得再理一遍。”

聞海知道他說的是那個公益組織的事,他現在信了柏桐安那句“你真是把我弟弟養成了和你一個德性”,柏雲旗回國之後除了第一周還消停點,其餘時間基本和自己一樣是全年無休,隨時隨地預備待命,時不時就得在辦公室或者書房裏通宵達旦。自己消停下來還能打幾局游戲,這位公司那邊的事忙完就有十幾個當事人等著他見,要不是孤兒寡母,要不是地痞流氓,手機裏當地方言罵得把人祖墳都刨了三遍,末了還能撂下句“這事你們不給我解決了我就去公安局告你們詐騙的”狠話。

這通電話是聞海替趴在書桌上睡著的柏雲旗接的,記下手機號後去查了個案底,老賭棍加老油條,派出所進過七八回,一半是因為賭博,一半是因為打老婆。

聞海不願意去想象或者試圖理解柏雲旗去做這些事時的心情,這人是自小被打罵慣了因此看著皮糙肉厚,但沒誰天生是個賤骨頭上趕著去找罵找打的,他用了那麽久的時間去擺脫那些爛泥潭,現在又義無反顧地重新往裏面跳,一邊把自己的舊傷口再次撕得鮮血淋漓,一邊又把別人往岸上送,上岸的人沒幾個會感謝他,還在泥潭裏泡著的還不依不饒。

賠了本還賺不著吆喝,虧這位是商學院出來的。

“我們說服了當事人好久她才敢提出訴訟離婚,她丈夫的人現在天天扛著棍子蹲在她娘家樓下,還好有個志願者家就住派出所旁邊,把當事人藏在她家了,讓她學散打的男朋友看家護院。”柏雲旗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您是沒見他們夫妻兩個在我們那兒第一次見面有多精彩,跟全武行似的,還好我提前找了幾個安保公司的人在那兒鎮場子。”

聞海的手指撫過他頭皮上的一處舊傷疤,“你傷著了沒?”

“沒有,我們現在鬥爭經驗豐富,有個女志願者是跆拳道教練,上次咣當一腳把我們辦公室門踢飛了,連我帶雙方當事人都傻了。”柏雲旗攤手,“從此我們的談話就異常順利。”

聞海:“那改天我給你去鎮場子,只要來的不帶槍,不論男女我全給你撂了。”

一直沒摸準聞海對這種“沒事找事”的公益活動是什麽態度的柏雲旗聽了這話松了口氣,笑著搖搖頭,說:“這您倒是不用,穿個警服站那兒就行,現在比較尷尬的是大部分施暴者都在叫囂當地派出所都不管這事我們算老幾,受害人因為多次尋求法律援助都沒有效果,所以也不報太大信心。”

聞海了然:“你們就兩頭不是人?”

柏雲旗無奈地點點頭。

“我大學時在派出所實習過幾星期,也遇到過這種事,女的一臉血過來報案,傷情鑒定也做了,但那女的一聽說要把自己丈夫抓起來拘留又不幹了,坐單位門口大哭,連我們帶檢察院的都白忙活一場。”聞海說,“包括校園暴力,涉及到學校聲譽、兩個家庭和小孩未來的前途,不介入說不過去,介入了很容易惹出別的是非。”

柏雲旗:“是,孔教授……就是這個公益組織的主要發起人也提出過要把救濟範圍擴大到校園暴力,但實行起來難度更大,學校多數不願意非公權力的外部力量介入,但自己的執行力又不夠,而且十六歲的刑責線擺在那裏,就算是現有法律介入也起不到太大作用,受害者反而會受到更大的排擠和報覆。”

聞海:“怎麽感覺越說越沒活路了?”

柏雲旗伸了個懶腰,直接躺到了聞海的腿上繼續看案卷材料,“現實如此,孔教授從三十多開始籌劃這個項目,失敗了起碼四次,這幾年才真正辦起來,做項目搞實務那點家底都快賠幹凈了,幸好他的幾個朋友和學生又前仆後繼地補上去了。”

“那你是得什麽好處了?”

“唔——目前到手的是這個。”柏雲旗拿過手邊的一個牛皮面筆記本,“有孔教授的題字,很值錢的。”

那本子倒真是質量上乘,內頁已經用去了大半,柏雲旗記筆記很有條理,連標簽帶剪貼也都排版得當,掂在手裏一本精裝書似的質感。

聞海翻開本皮,只見扉頁上用鋼筆寫了一段話,文人筆墨,錚錚風骨——“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茍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

他往後翻了一頁,落款是另一位大家——他大學時寫論文還引用過這人的文章,一筆一劃也是字字鏗鏘:“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裏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他再往後翻,就是柏雲旗自己寫的東西,多數是受訪者的筆錄和基本情況,偶爾有潦草的靈感思路,最顯眼的有一頁只貼了個奧特曼的貼畫,稚嫩的字跡在旁邊寫著“謝謝雲旗叔叔”,本子的主人在下面標註道:“已結案,順利。”

一個筆記本,一張貼畫,這就是這人勞心勞力這麽久所拿到手的全部了。

“行吧寶貝兒,好好幹,天塌了咱倆一起扛著。”聞海拿那本子一拍他的腦門,“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您便是唯一的光。”

柏雲旗趕緊搖頭:“……那可就不敢當了。”

“是,你也沒那麽大出息。”聞海笑笑,“那就只當我的光吧。”

鑒於柏雲旗沒有明說,聞海也實在不敢去問為什麽他的客廳從電視到沙發座套都被換了個遍。而在發現某人的手機也換了一部後,除了對柏雲旗發火時的破壞力感到震驚之餘,這位頓時感到了資本的力量,不由得嘆了聲氣。

看完案卷後,柏雲旗自覺忽略了書房還有張床上的事實,躺在昨晚快被他折騰散架的床上翻了個身,問道:“您愁什麽呢?”

“嘖,有錢真好。”聞海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何以解憂,唯有暴富。”

柏雲旗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裏的新手機,眉毛微動,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扔到床頭櫃,在有所動作之前直接被聞海摁在了床上。

“告訴你啊,昨兒喝多了酒後亂性,老子既往不咎。”聞海瞇起眼,“今兒再他媽給我不老實就地結結實實把你辦了。”

沒想到柏雲旗非但沒有收斂,擡手就要解睡衣扣子:“您來,您想讓我怎麽不老實?”

“……”聞海服了。

都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但這不要命的也怕不要臉的,臉皮薄如紙的聞海遇上柏雲旗這個小不要臉的算是徹底沒轍了,打不能打,罵不能罵,憋屈地裹著被子躺下去,又被當個等人抱枕給從後面抱住了。

……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令聞海沒想到的是,更沒法過的日子還在後頭等著。第二天一大早,趕著正常上班的時間點,兩人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幾乎是前後腳的響了起來,聞海在同時聽見兩串鈴聲這個過於蹊蹺的瞬間就感到了不對勁,發現來電顯示是柴凡文,直覺是出了什麽大事了——

“聞海!”柴凡文聲音壓得極低,“你家那個是不是叫柏雲旗?他和柏康什麽關系?”

聞海瞥了眼正在接電話臉色如常的柏雲旗,“嗯”了一聲。

“真他媽……”柴凡文極其做作地咳嗽著,似乎是又往僻靜的地方走了幾步,“京城那邊來人了,好像是死了個柏康的什麽人,查到……”

聞海根本沒聽他講完,二話不說掛了電話——這事絕對不能讓柴凡文牽扯進去,再深的交情都不能用在這種時候。但通過只言片語,他也基本明白發生了什麽,蒼天誰也沒饒過,報應終究找上了門。

放下手機的柏雲旗看向聞海,輕輕笑了:“總歸算不上拘傳,還是該慶幸一下的。”

聞海閉了下眼,心中再次泛起了被世道逼得沒路走的無力感。

不同於在醫院時的慌張,柏雲旗握住聞海的手,目光坦然地看著他:“我說這事和我沒關系,您信嗎?”

“我不信。”聞海的語氣沒有惱火也沒有失望,只是平靜地在闡述一個事實,“因果是一張網,小旗,這事不管你有沒有真正動手,你都逃不過關系,哪怕這人是自殺的,你敢說你沒逼她往那步走過嗎?”

柏雲旗從未在聞海面前表現出如此尖刻又薄涼的一面,嘴角的弧度毫無溫度的畫在臉皮上,手裏攥著的仿佛不是手機而是把淬了毒的鋼刀,他擡起另一只手將聞海額前的碎發撥開,“那我換個說法,我說我不是那把沾了血的刀,您信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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