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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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要論斷人, 免得你們被論斷。”

這是柏雲旗無意間在聞海一個舊筆記本裏看見的句子,聞警官長相斯文,內心狂野, 寫的字好比九曲十八彎的春江水,潦草的他差點以為那是某個神秘部落的象形文字。

據那個本子裏落下的日期來看,聞警官寫下這句話的時候還不是警官,僅僅是個上思修課上得無聊在課堂筆記本上畫小人、做數獨、寫摘抄、編摩斯密碼的大一學生。想起思修課本上的內容,柏雲旗大概能明白聞同學為什麽會在扉頁寫上這句話。

難怪這位對世間萬事大多都是“關你屁事”和“關我屁事”的態度。

對於眼前這攤破事,因為多了個掛在心頭的柏雲旗,聞海免不了“主觀臆斷”地發了頓火, 火氣褪下後, 他本想事不關己的高高掛起, 掛到一半忽然感到了無窮無盡的疲倦,他當臥底、辦案子,逼著自己咽下那麽多碗餿飯, 卻唯獨被這口親近人餵給自己的“家長裏短”噎得喘不過氣。

他不想用“法律”之外的量器去論斷旁人, 但“常人”與“好人”之間還隔著一條叫“道德”的溝壑, 他用盡全力也許能保證柏雲旗不去觸及最後的那道紅線, 卻沒辦法阻止他滑下那道深溝。

畢竟他連自己都阻止不了。

“柏康那一家子, 除了那個小老婆, 你準備怎麽辦?”聞海低聲問,“那也是一個家。”

柏雲旗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道:“柏康的董事會股權設計有漏洞,等到他去世後他正房、大女兒還有那個……情人,三方分割他的股權, 不僅容易讓那個情人通過收購外界持有的股份和聯合小股東變成第二大自然人股東, 也可能讓一些本來持股較多的老高層從中作梗……柏康現在的意思是他會通過一些手段, 讓我個人持股4。9%,還會有另外十幾個散戶加起來8%左右的股份由我實際掌握,前提是我必須保證真幹起仗我會站在他老婆女兒這邊,就算我不站,我入局本身就會分散一部分火力,最多我和那個女人鬥得兩敗俱傷,他老婆女兒不會受太大影響。”

“……挺厲害的。”聞海撫著額頭,“雖然沒怎麽聽懂。”

柏雲旗終於露出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簡單點說,柏康給了我一大筆錢,雇我去保護舒涵薇一直想手撕了的幾個人,順便去殺另一個比較聰明的‘舒涵薇’的威風。”

“太不是東西了。”聞海嘆氣,“咱不能拿了錢就跑嗎?”

“那估計下次撞過來的就是輛皮卡了。”柏雲旗也嘆氣,“要不咱一分錢不要吧。”

沒人接話,什麽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兩把刀一把攥在你手裏,一把指著你胸口,你進不得退不得,生不得死不得,揮出這刀你從此不得安寧,放下這刀你就是刀下亡魂。

萬一你不想當俠客也不想當亡魂,只想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呢?然後你發現了,那些已經名震八方的俠客和已經身化白骨的亡魂大部分都和你想得都一樣。

世道兩字,拆開看就成了身不由己。

“柏康幾年前還擔心你圖他家產,這會兒就上趕著把錢往你手裏送。”聞海雖然不至於感到匪夷所思,但也沒太想明白,“他就不怕你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嗎?”

想起柏雲旗剛來自己家時柏康的人追到他家門口,自己去給聞老爺子告狀,又想起柏康舍了老臉去給聞澤峰告黑狀讓自己挨了頓打,聞海又一次領略了所謂“命運”到底是個多操蛋的玩意,不管你擡不擡頭,蒼天誰都饒不過。

“大概是我長得忠肝義膽,視金錢如糞土,不愛江山愛美人吧。”柏雲旗見聞海態度軟化了很多,又把自己貼了過去,“再說就算真落到個私生子手裏,那也勉強是他柏家江山的自家事,總比被外戚篡權了強。”

聞海沒躲他伸過來的手,很無奈地說:“那你可真是牛逼了。”

“可把我厲害壞了。”柏雲旗在他耳邊笑,熱氣全鉆進了聞海的耳朵眼,“讓我叉會兒腰。”

“滾。”聞海一拍他不老實的手,“叉你自己的去。”

“哥。”柏雲旗一言不合放軟了聲音,“我頭暈。”

“……”

柏雲旗雖然沒受“內傷”,但皮外傷傷得也不輕,膝蓋上那塊鮮血淋漓的爛肉,還有頭上纏著的幾圈紗布夠他受幾天的。雖然醫院是不用長住,但這病假該請還得請,公司聽說他是因為“股災”遭受的無妄之災,一邊暗嘆這人怎麽能倒黴到這種地步,一邊派人拎著水果花籃去家裏慰問,確認了一下這位大腦沒被撞出毛病,也沒因為經歷一次生死就“看破紅塵”後,委婉地催促並確認好他能回去上班的時間,這才松了口氣,囑咐他一定好“好生靜養”,不用著急回來工作。

一個同期和自己進來的女同事約莫是真心來慰問的,可能是搜“看望病人應該帶什麽禮品”的時候,看的是“看望產婦”的答案,這位給他拎了幾盒補血用的阿膠和兩條鮮活的鯽魚,柏雲旗默默看著在水池裏撲騰的活魚,感覺等聞海回來八成能把自己和魚一起扔出家門。

“雲旗是一個人住嗎?這房子看著挺老的了,剛回國時候租的?”女同事觀察著完全沒有異性氣息的家居風格和生活用品,不由感嘆柏雲旗還真是如傳言般是個“性冷淡”的加班狂。

……等等,不還有個傳聞,說這位是個“妻管嚴”嗎?

據相關八卦小組分析統計,柏雲旗從實習生開始所收到過的異性邀約已有望在明年突破三位數大關,小到“一起去喝杯咖啡”,大到“一起去出個差”,委婉到“你愛不愛吃巧克力”,直白到“你想不想去我家”,範圍從樓下咖啡店的咖啡師遍及到對面公司的公關小妹,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本公司反而礙著“不支持辦公室戀情”這條不成文規定掀不起大波瀾,令吃瓜群眾不禁扼腕。

又據相關八卦小組統計,柏雲旗除了“一起去喝杯咖啡”有一定概率接受之外,其餘邀請基本沒戲,拒絕理由分別是“工作還沒忙完”、“還有工作要做”、“還在上班時間”以及“我愛人馬上就來”、“我愛人不喜歡”、“我愛人在家等我”。

他愛人馬上就來。

他愛人在家等他。

他、愛、人。

要不是因為人類不能財產化,法務部的女同志們早就聯合起來起訴那位“愛人”非法占用稀有公共財產了。

“他愛人呢?”女同事疑惑地想,“這姑娘都把柏雲旗這棵生來就招蜂引蝶的芳草管成那幅慫樣了,總不至於兩人還沒同居吧?”

基本不說私事,說起私事三句話不離“他愛人”的柏雲旗這次也沒例外,回答道:“我和我愛人一起住,這是他的房子。”

女同事目光從掛滿男性衣物的陽臺飄忽到只有男士皮鞋、球鞋、休閑鞋,還有一雙男士拖鞋的鞋架,接著落到了茶幾上那個裝著兩個煙頭的煙灰缸裏——見鬼了!公司聚餐的時候柏雲旗不一直說自己“酒隨便喝,煙絕不沾”嗎?!

媽了個八字的。女同事聽見自己胸腔裏什麽東西發出了清晰的破碎聲,再轉過頭看正給她泡茶的男人時的目光混合著“哇!這是個活的基佬哎”的激動和“操!你他媽怎麽能是個基佬啊”的憤怒。

“家裏只有蘇打水和綠茶了。”柏雲旗略有歉意地笑了一下,“我愛人不愛喝別的飲料,家裏也沒準備果汁……你怎麽了?”

夠了,你個死基佬,你有愛人你了不起你好棒棒可以了吧?!

女同事郁悶地端起茶杯,在翻滾的芝蘭之氣中喝得唇齒留香,幽幽地說:“好茶。”

“嗯。”柏雲旗欣然點頭,“是我愛人出差從長桉帶回來的雨前茶,喜歡喝的話送你一盒,喝茶還是比天天灌咖啡健康點的。”

“……”

送走到最後莫名滿臉悲憤的女同事後,柏雲旗徹底松了口氣,這一天客來客往,都說讓他“好好臥床休息”,沒一個不讓他費半天嘴皮子的——除了柏桐安過來探望的時候,發現他手裏翻的不是“有益身心健康”的娛樂雜志,而是充斥著數據術語晦澀傷神的財務報告後,不顧阻攔,毅然決然給聞海打了電話告狀,在得到“反正他閑得無聊你讓他看唄”的回覆後,被氣得滿屋子亂轉。

城門失火,池魚上岸就跑,柏雲旗在柏桐安把炮口對向自己前就地老實躺倒,被子拉到下巴根,姿態安詳地養起了病。

“你啊——”柏桐安好笑,“真是和聞海越來越像。”

柏雲旗露出雙無辜的眼睛,眨巴了幾下。

“少給我賣乖,你這都是聞海給我玩剩下的,老實給我躺平。” 柏桐安一巴掌拍上他腦門,等柏雲旗真消停下來後,乍然蹦出一句:“柏康前幾天病危這事,你知道不知道?”

“哦,這樣。”柏雲旗毫不意外地“驚訝”著,“康悅的股票昨天還漲停了,消息封鎖得挺嚴。”

柏桐安目光幽深,伸出手指點了下他的眉心,“你把自己看緊點,別再讓別人傷了你,也別因為你讓別人傷了聞海。”

“激情無差別殺人”是警方給出的官方最終定論,但真實情況是什麽,該知情的人看來也都已經知道了。

“放心。”柏雲旗鄭重其事地點頭,“沒人能傷了他。”

“聞海那孫子九條命,被他自己折騰沒了兩條還有七條候著。”柏桐安和聞海一個毛病,都愛把人當犬類摸人腦袋,“你沒他那運氣,自己小心點,要再傷著一回,他那命就又得丟一條。”

柏雲旗神色微動,輕咳一聲,把跑到嘴邊的問題咽回去,一路滑到了心上。

“九條命”這個說法是柏桐安樂此不疲的一個比喻,從前每次聞海生病或者要去幹什麽作死的事時,柏桐安就會不忿地說“你真以為你丫九條命,被你扔了一條還有八條讓你禍禍啊”,辛馨因為這個也愛叫聞海“聞狐貍”或者“妲己哥哥”,總之圍繞“九條命”的一切衍生綽號和玩笑都相當喪心病狂並且廣受大眾好評,連柏雲旗在國外給聞海寄當地的旅游明信片時,開頭畫的都是只八條尾巴的狐貍。

丟的那一條是指早年聞海遇到的一場爆炸,這個柏雲旗是知道的。

……另一條呢?

柏雲旗倏然感到巨大的恐慌,柏桐安從來用的都是“丟了一條命”這個說法,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怎麽會平白無故又斷了聞狐貍的一條尾巴?

作者有話要說:

重寫的第四卷 著實太倉促了,向大家道歉。還有二十五章左右本文完結,感謝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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