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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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大鐵門被一眾民警轟然撞開, 在裏三層外三層的吃瓜群眾呼朋引伴的圍觀中,兩輛警車和一輛越野車停在了荒草叢生的公路旁,扛著大箱小箱攝影架還有其他器材的刑警訓練有素地各就各位, 從與這荒涼背景格格不入的越野車上走出來的男人穿著便裝,煙灰襯衣黑夾克,深色牛仔褲塞在一雙山地短靴裏,加上左臉頰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骨的刀疤和那副黑超,要不是上來就亮了警/官證,這奔喪砸場似的形象氣質倒適合去演個飄泊天涯的殺手。

“哎呦我的哥,您這什麽打扮啊?”柴凡文咬了舌頭, “你不是在陪你媽逛街去了, 改逛秀場了?”

聞海摘下墨鏡塞進內袋, 疲憊地揉了下臉,“對我媽來說沒什麽區別……又他媽周六我放假出命案,法醫中心的人呢, 堵路上了?”

“值班的是個新來的, 蘇主任不放心準備親自過來, 就在路上了。”柴凡文俯身鉆過警戒線, “目前發現了四個女孩和……一具女性屍體, 你看下一步是擴大搜尋範圍還是就在這個地深挖?”

在這棟爛尾樓前停下腳步, 聞海忽然間覺得脊梁骨泛起一陣涼氣。

風水是個很邪性的東西,你能說它是封建迷信殘餘,靠著一個破羅盤坑蒙拐騙,畢竟根據地殼運動滄海也能變桑田,經年的風將萬裏外的黃沙堆積成眼前的山丘, 填海造陸, 圍湖造田, 說是淌著龍脈的河川斷了流,如今依山傍水的“聚寶地”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成了片荒原。但又有時人走進一個地方,無端地骨頭縫裏就開始泛涼氣。裏外都是陽光明媚的樣子,偏偏這裏的太陽就是冷的,再一問,這地方多半是老墳場、舊醫院、一家二十四口被滅門,血從裏院流出來淹過了門檻。

此刻聞海站的這地方,當年就被全國知名的風水先生斷言過是塊兇地,饒是如此卻也擋不住“地王”的冠冕落在此處,說要興建主題莊園和步行街,剛施工兩個月就死了三個工人,主管人員拋屍荒野不說還被查出來非法牟利,停工整頓了大半年,剛重新開張其中一個投資商碰了什麽不該碰的事,拖家帶口的跑去了國外。投資商跑了個,剩下的勒緊褲腰帶,咬咬牙還能繼續幹活,一棟大樓建起了三分之二,工人不知怎麽和地痞流氓發生了沖突,雙方爆發了桐城自有公安局以來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群眾鬥毆事件,打到最後差點把過來維持秩序的警察都拉進了戰場,傷亡慘重,連著來勸架的一共拉進手術室十六個。

終了,一場雷雨天莫名其妙的大火徹底結束了這“地王”輝煌悲壯的一生,從此桐城又多了棟人人走過去都要翻個白眼說句“勞民傷財”的爛尾樓。

這半棟大樓和幾家成型的門面房一直扔到現在,找不到人接盤又舍不得拆,為眾多流浪者和藝術人士提供了生存和生活的素材,也終於成了罪惡的“溫床”——今早六點半,一輛省外自駕游的車準備連夜趕到桐城城區歇腳,開到這棟爛尾樓前時車前閃過一道“鬼影”,昏昏欲睡的司機嚇得汗毛乍起,提到嗓子眼的心剛落到支氣管,身後炸響一句聲嘶力竭的“救命”。

司機壯著膽子停下車,隔著起霧的車窗往後方看了一眼,頓時手腳發軟地癱在了駕駛座,心裏叫苦著這他媽還不如是個女鬼——躺在自己車旁邊的,是個赤/身裸/體的姑娘。

睡在車後座的司機妻子被這一連串詭異的動靜吵醒了,跟著司機看向車窗外,尖叫聲比那位“女鬼”還要淒厲。好在是尖叫完,這兩位沒有“肇事逃逸”也沒有“一不做二不休”,夫妻倆把失去意識的女孩擡進車裏,送進了城西的五院。

大白天公路旁出現一個赤條條的姑娘,市二分局的刑偵隊接到報警就守在了醫院,那女孩中度營養不良,整個生/殖系統從裏到外都血肉模糊,經過搶救清醒後精神崩潰,語無倫次,躺在病床上拔了輸液針拼命抓撓著自己的臉,被打了針鎮定劑睡了一覺,再睜開眼時才說出幾句囫圇話——她是半個月前被一個黑車司機拐騙到那棟爛尾樓裏的,那爛尾樓的地下室裏還關了好幾個女孩,她猜到黑車司機每天給她們的食物和水裏可能有安眠藥或者“讓人變傻的東西”,盡量餓著自己保持清醒,今早那人發洩獸欲時估計是接到了自己上司的電話,剎那完成了從“人面獸心”到“點頭哈腰”的轉變,提好褲子就急匆匆離開了,沒註意自己皮帶上拴著的鑰匙串上少了枚舊式鎖的鑰匙。

女孩從地上爬起來叫不醒身邊的人,有一個年齡大一點的姑娘被關久了有耐藥性,勉強清醒著讓她自己趕緊跑。十分鐘後,走投無路的女孩在渺無人煙的荒郊野嶺,赤著腳追上了一輛掛著外地車牌的越野車。

如此驚天動地的大案,市局全員待命是必須的,省廳的特派員都已經等在局長辦公室了。連軸轉了兩星期的聞海睡到自然醒,被找上門的燕婉女士捯飭一番拖上了新開的步行街幫忙提包,走過五家店試了十一身衣服,在即將放棄人生時接到了讓他“要不十分鐘之內出現在現場要不卷鋪蓋滾蛋”的命令,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樣想想,這棟樓和聞海也是新仇加舊怨的老相識了。

“那個女孩說嫌疑人在早上六點左右接到了一通電話,態度恭敬,說的是‘我馬上去接您’。”聞海蹲下身,“‘接’這個字的語境很特定,我猜嫌疑人很可能是個司機……而且你看這串腳印。”

柴凡文:“這是最新的一串腳印,如果是兇手的,看步距和鞋碼他身材應該不高,距那女孩所說,大概一米七左右,但兇手每次來都戴著口罩,她看不見臉,聽聲音年齡不小了,有煙嗓。”

“那女孩多高?”

“一米七一。”

“被發現的那群女孩裏都超過一米七的嗎?”

柴凡文想了想,“現在沒具體數據,女孩都沒穿衣服我們去不方便,我剛剛遠遠看了一眼,最矮的比曉月低一點”

“曉月也是一米七一,那這些女孩都不矮。”聞海略略思索,“縮小排查範圍,本地人,身高一米七左右,文化水平中等偏高,未婚……不是,最可能是離異。平時性格懦弱謹慎,話不多,讓人感覺有些神經質,愛穿正裝包括皮鞋,可能會戴一塊和他工資水平不符合的名表……這地方他這種身份的正常人不會這麽熟悉地形,先從當年接觸過這個項目的機關領導還有私企業主的司機查起。”

“對,就是這個表!”柴凡文興奮又納悶地一拍手,“那女孩是說兇手帶了塊表,她不認識牌子,但記得標志……你怎麽知道的?”

聞海:“來的路上我看了二分局的人發來的問詢筆錄,裏面提到了,那女孩還說嫌疑人穿的是西裝,這種時候穿西裝,是為了得到一種高人一等的征服欲,他不會讓道具的廉價感破壞這場表演的完美性的。”

柴凡文被他的用詞激得心裏發毛,把一張照片遞過去,說:“這是女孩憑記憶寫出的那個表盤上的標志,你看看你認不認識。”

“我找個專業人士問問。”聞海想起自己離開時面有慍色卻還微笑告別的燕婉,順著想起了將近一年沒見的聞澤峰,莫名心虛了一下,掏出手機看見了屏幕上的日期和備忘錄提醒事項上寫的“明天下午六點半航班到達”,還是沒忍住,重重嘆了口氣。

準備走人去下達指示的柴凡文腳步一頓,“怎麽了?”

“在考慮辭職。”

“……啥?”

“這工作太破壞家庭和諧了。”

“……”

就在聞海為了一個若隱若現的車牌號,和交警隊還有車管所那辦個手續得沐浴焚香齋戒十五天的工作人員進行友好溝通時,京城機場的國際到達三號出口裏,走出了一個穿著西裝三件套,打扮介於“斯文敗類”和“商業精英”之間的年輕人。

年輕人走路不看路,手機從落地開始就振動得沒完沒了,站在行李轉盤的旁邊,他倚著柱子,不緊不慢地說:“大漲是不可能的,雖然如果能成功完成並購,那從原材料生產到線上銷售形成完整產業鏈並且趕著O2O的噱頭,能暫時被看好。但現在老當家退位也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了,他大兒子的公司因為暗箱操作被證監會調查那麽多回,小女兒和幾個情人鬧出一堆桃色新聞,誰接盤都得跪。Tim的小道消息說那個軟件創始人因為盈利模式有分歧要被投資人踢出公司,沒準兒這時候他和老當家接觸就是個緩兵之計,等小輩上位不靠譜,他那邊新投資到位就拍屁股走人了……你要想掙點小錢那持短線問題也不大……不,我沒什麽打算……什麽為什麽,因為我沒錢。”

站在他旁邊的女孩聽到最後一句,“噗嗤”一聲捂著嘴笑了,年輕人聽見聲音,偏頭朝女孩挑了下眉。

悄悄咽了口唾沫,女孩去提轉盤上巨大的行李箱,不小心力道使錯了方向,行李箱沒提起來,她自己差點跟著轉盤被拖走了。

一只戴著最基礎款黑色腕表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輕松地把她的行李箱拎到了推車上。

女孩轉過頭,道謝的話溜到了嘴邊,卻只看見了一個修長的背影,空氣中有絲若有似無的海鹽清香,轉瞬就消失在了嘈雜的人群中。

“旗砸!”等在接機口的許裕撲上來就是一個熊抱,“哎呦呦呦,爸爸的小旗子長成這衣冠禽獸的模樣了……你和我公司那群高管是不是一個裁縫店出來的啊,來再讓爸爸抱抱看長胖了沒……我操!”

扯著他後衣領的高博文拎雞崽子似的,“你這個頭吊旗子脖子上也不怕把人壓出頸椎病了……哎,落地就去相親呢,怎麽這身打扮?”

柏雲旗還處在時差紊亂的狀態,打了個哈欠,說:“本來是要直接回桐城的,孔教授讓我去找他談個事,他晚上的飛機要飛歐洲開會,就這倆小時有空。”

高博文點頭:“哦,是那個關於家庭暴力救濟公益組織的事吧?孔教授開始做那個家暴的科研項目後一直在組建,我也參加了。”

“嗯,是這個。”柏雲旗說,“孔教授現在想在全國組織調研還有推廣這個項目,我想桐城那邊我能負責,教授也還有幾個學生和朋友在桐城,如果手續之類的都順利,分部等我回桐城安頓好就能建起來了。”

許裕左看右看,“兩位大神能照顧一下我這凡人的感受嗎?見了面不吃喝玩樂你們還準備去圖書館刷夜呢?”

“我這無產階級的窮學生還是不跟著您這小資產階級腐敗了。”高博文很嫌棄地把許裕往一旁推,“你他媽離我遠點,身上全是你那女秘書的香水味,熏人。”

“小白怎麽樣?”柏雲旗問。

許裕“哦”了聲,掏出一個紙包,“差點忘了,小白上上個月結婚了,這是補給你的請柬和喜糖。”

“……”柏雲旗楞了好一會,才看似鎮定地接過紙包,“小白……結婚了?”

“去年家裏給他安排的相親,看著合適就結婚了。”高博文淡淡地說,“估計明年你能去喝他孩子的滿月酒。”

自己這輩子沒可能領證,高博文專心學術準備讀博留校,許裕萬花叢中過地游戲人間,“婚姻”這個詞怎麽看都離他們還老遠老遠,遠到像是初遇時的他們躺在床上談有關愛情的理想,有人說要一個人環游世界,有人說要陪一個好姑娘環游世界,有人說他哪兒也不想去,只想遇見一個好姑娘,有人什麽都不說,心裏想的是要趕快過完這四年回到那個人的身邊,再也不離開。

沒想到,現在真有一個人的理想實現了。

也沒想到,只有一個人而已。

高博文晚上要去和他家老板吃飯,許裕也有生意上的飯局,柏雲旗沒倒過時差困得頭昏腦漲還要去見早就等在辦公室的孔教授,三人約了個明天的聚餐時間,在機場門口就地解散。

把高博文送上出租車,柏雲旗站在路邊,腦子裏一半想著大盤,一半想著聞海,“聞海”來勢洶洶,攻城略地,不到片刻就把“大盤”殺得全軍覆滅。

“您要是再靠近一步,那邊巡邏的警察就有活幹了。”柏雲旗微閉著眼,神色毫無慌張,“從接機口跟著我到現在,有什麽話您非要等我落單了再說?”

在他左邊佯裝同樣在等出租車的男人一楞,表情變了。

柏雲旗掐了下鼻梁,“哦,最重要的我忘問了,您是哪位?”

“情況特殊,不得已而為之。”面相無奇的男人態度陡然恭敬起來,“還請少公子您見諒。”

……什麽玩意兒?

柏雲旗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瞥了男人一眼。

“您的父親想現在見您。”男人像是擔心柏雲旗不答應,語氣焦急而鄭重,“這件事關系重大,請您務必去見柏董一面!”

“小夥子,市區走嗎?打表不議價!”

一輛出租車停在柏雲旗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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