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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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 蟬鳴剛從草木蔥郁中冒出點苗頭,一片蛙聲從窗外遠遠傳來,餘音還沒來及婉轉, 就被一陣虛弱卻綿長的哭喊搶占了風頭。

“恭喜了!”護士推開產房的大門,“是個小公主,母女平安!”

柏桐安不可置信地確認著:“你……真……真的?我……”

“是真是假你自己去看。”聞海淡定道,“能先把我胳膊放開嗎?”

“……”

等柏桐安和柏家辛家一眾兄弟姐妹三姑六姨四大叔沖過去包圍產房門口後,聞海齜牙咧嘴地甩甩手,原本蒼白的皮膚泛著充血的紅,柏雲旗抓過他的手摁在手裏的裝著溫水的水杯壁上, 不出所料摸到一層冷汗。

“柏桐安那沒出息的……”聞海活動了一下手指, 長出了口氣, “行了,沒事了。”

柏雲旗還不放手,揉了下聞海的手背, 說:“我看您也沒好到哪兒去。”

聽著今早的第一聲雞鳴, 辛馨被推進了產房。昨晚剛下飛機的柏雲旗纏著聞海折騰到後半夜, 天剛亮時挨著枕頭剛有點睡意, 聞海挨著床頭櫃邊緣的手機就隨著震動聲轉了半個圈, “咚”的掉在了地上。

作為由柏家養大的孩子, 聞海本人雖然對此沒表達過任何建議或意見,但柏老爺子已經完全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孫子,老爺子急著去醫院,柏桐安又在醫院走不開,他這個榮譽孫子理所應當地被使喚過來當了司機。

柏老爺子上車後, 意外看見了柏雲旗, 只當是他還在聞海家借住著。想到自己的小孫子無家可歸寄人籬下, 老爺子心裏多少有點不是滋味。但又因為柏雲旗即便如此,還是對柏桐安的事這麽上心感到很高興,看小夥子幹凈利落的俊秀模樣笑著誇了好幾句。

聞海開著車,視線從後視鏡掃過,隨口一提似的說道:“小旗準備申請出國留學了。”

“哦——留洋啊——”柏老爺子讚許地點點頭,“我就說啊,這孩子將來的出息是不得了的,那你這個留洋,花銷也……”

柏雲旗趕緊說:“我正在申請公費留學……就、就公家負責生活費還有路費之類的花銷……如果能申請到再去。”

柏老爺子不樂意道:“你這說的什麽話,孩子讀書的路哪兒能因為錢給耽誤了?!你爸……”

聞海使勁一咳嗽。

“……大不了這錢我給你掏了!”老爺子腦子還沒糊塗,及時改了口,用力拍拍柏雲旗的肩膀,“我這幾個孫子,小安和小海最有本事,小旗你這小年輕路還長著呢,可不能被他們比下去!”

聞海附和道:“小旗這麽優秀,公費的事肯定不成問題,就是他戶口還有一些其他手續的事,到時候辦簽證可能要您費點心了。”

“這個——”柏老爺子一擺手,“這都不是事兒——哎,還有多久才到醫院啊?怎麽還沒到?”

“快了。”

等到了醫院門口,柏雲旗猛地剎住了車,對聞海低聲說:“要不我在這兒等著您,就不進去了。”

聞海皺眉:“嗯?”

“那個……”柏雲旗咬了下嘴唇,“桐安哥爸媽應該都在吧?他們……我們之前見過面。”

聞海一看柏雲旗這幅表情,就知道又是當年柏康和他媽在柏老爺子家裏鬧騰的那堆操蛋事,考慮了一下,還是抓住柏雲旗的手把人往裏面拉。

柏雲旗還沒膽子去掙開聞海,只能由著聞海把他拽進了醫院。

“蚊子……”柏桐安和聞海是多少年的默契,剛碰面就馬上讀懂了聞海一直往“家長席”那邊瞟的眼神,立刻提高聲音,欣喜地說:“小旗放暑假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柏雲旗後背被聞海不輕不重地捏了下,老實配合地回答:“昨天晚上。”

“沒來及休息好就趕過來了吧?”柏桐安直接伸手摟住了柏雲旗的肩膀,“等會兒就能見到你小侄女了。”

聞海:“說不定是男孩。”

“不可能。”柏桐安鄭重其事地拍拍胸口,“我家閨女昨天都給我托夢了。”

“……”

柏家那邊除了柏桐安的父母和柏老爺子,還來了一個大姑,那年柏康和那女人鬧得大張旗鼓,臭名遠播,所有沒離開桐城的柏家人都去柏老爺子家裏打著勸架的名頭看熱鬧,柏康的熱鬧他們早二十年就看過了,這次更多的是來看那對母子的笑話。柏老爺子在小輩裏問誰能照顧一下柏雲旗時,柏桐安看不下去小孩那失魂落魄的模樣,主動把活擔了下來,因此還和家裏鬧了點矛盾。

這會兒盯著產房門口等得火燒眉毛的三個人轉頭看見當初那個婊子生的野種穿得人模狗樣,還和柏桐安有說有笑。柏大姑眉毛一豎,當場就要破口大罵,被柏母悄悄拉住,使了個眼色讓她去看坐在一旁的老爺子——老爺子看那哥仨其樂融融的模樣正樂得不行,皺紋都笑少了兩根。

“騷狐貍精的種能是什麽好東西?!”柏大姑表情不屑,憤憤地一拽袖子,“還想來這兒攀親戚。”

柏母笑呵呵地說:“大姐您還別說,當時我看那孩子跟個臟猴似的,現在這麽一收拾,長得還真是俊……自己也挺爭氣的,聽小安說是考上京大了。”

柏大姑冷笑一聲,丟過去一個厭惡的眼神,隨後壓低聲音道:“妹子,你聽說了沒,柏康好像是要出事了!”

柏母大驚:“啊?這都多少年沒聯系了,怎麽了?”

“我也是聽我家那個生意場上的朋友說的……說是怎麽了,打著高爾夫還是吃著飯,突然人就斷氣了!”柏大姑壓低聲音,一驚一乍地比劃著,“好不容易才搶救回來,你說這人也是有報……”

柏桐安的父親用力清清嗓子,打斷了兩個女人的家長裏短。

小公主早產幾周,哭聲不比足月的嬰兒響亮,眼睛卻漂亮得攝人心魄,清淩淩兩汪春水,看得幾個大人一顆心都暖化了。

柏桐安握著辛馨的手,輕聲說:“寶貝很漂亮,你好好休息。”

精疲力竭的辛馨點了下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看聞海和柏雲旗還站在遠處,柏桐安以為兩人是在躲自己那些親戚,走過去說道:“過去看看吧,等會兒就抱走了。”

聞海擺擺手:“我這天天和死於非命的打交道,昨天還剛碰過屍體,一身都是晦氣,別沖撞到孩子了。”

柏雲旗“嘖”了一聲,“你什麽時候這麽迷信了?”

“你剛剛說你閨女給你托夢的時候。”聞海笑笑,把柏雲旗推了過去,“兩家老人都在這兒,你不講究這個他們講究,別觸了黴頭。小旗,去看看你侄女,以後就是當叔叔的人了。”

“走,小旗,去看看!”柏桐安攬過柏雲旗,“你侄女可——好——看——啦——”

聞海看著柏桐安興奮得手舞足蹈,尾巴都快豎起來的背影,徹底松了口氣,放松靠在椅背上,搖頭失笑:“真是樂瘋了。”

小公主取名柏昕淥,“昕”取“黎明”之意,不僅合了出生的時間,也正合了辛馨的名字,“淥”取“淥水蕩漾清猿啼”之意,為了那雙清澈無暇的眼睛。

了卻一件人生大事,每個人的日子還得照常過下去。柏桐安家不用多久就要變成著充斥著尿布、奶粉和尖叫哭喊以及未成年人保護法的人間煉獄,而聞海拒絕了一溜柏家三姑六婆張羅著要給他相親的邀請,帶著柏雲旗麻溜滾回了自己窗明幾凈、不沾煙火氣的家。

“我剛來您家的時候您自己做飯不也挺勤快的。”柏雲旗站在明顯許久沒開過火的廚房裏抱怨,說著說著還從冰箱裏翻出一盒藏在雞蛋裏的速凍餃子,一看保質期——這厲害的,都過期半年了。

聞海靠著門框喝蘇打水,隨口道:“弟弟,那會兒我就是個只管辦案的副隊長,忙裏偷閑還是有空享受一下人生的,現在有人提前病退撂挑子了,他這一撂我就得跪……你看,這不跪了。”

柏雲旗七手八腳地把爛掉的菜扔出冷藏櫃,等自動除霜結束後,又把剛買的蔬菜和肉分門別類地放好,“是是是,您最忙,您忙得仙人掌都快讓您給養死了……嗯?這怎麽還有空買啤酒?”

“……”聞海默默叼著蘇打水的易拉罐,這位褪去高貴冷艷的外衣,露出了熊孩子的真面目,無辜地眨眨眼,揚手把易拉罐投進幾米開外的垃圾桶,“啊?什麽啤酒?我怎麽不知道?”

柏雲旗咬了下牙,有點像生悶氣的倉鼠,默不作聲地把啤酒從冰箱裏拿了出來,接著突然想起來什麽事,回過頭對還在裝傻的聞海來了個明晃晃寫著“你死定了”的微笑。

聞海:“……咱有話好說,別動手動腳的,老年人腿腳不好。”

“我忘告訴您了,我法學二學位的專業實習安排在這個暑假,我這次沒讓學校安排,選的自主實習。”柏雲旗不緊不慢地說,“但我們學校擔心有人渾水摸魚,要求自主實習必須在大型律所或者是公檢法。”

“……”

聞海在腦海裏迅速地調出了本市的地圖,找出了幾家分散各地大型律所,接著又開始尋找公檢法的落腳點……這他媽根本就不用找!桐城的公檢法三家串在一條街道上,公安局和檢察院還是鄰居!

我他媽是不是要完犢子了?他驚恐地想。

“今天早上市檢察院給我打了電話。”柏雲旗和善地微笑著,“我的實習申請通過了,下周去上班。”

“……”

操。聞海被柏雲旗按在門上時,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究竟代表著什麽。

真完犢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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