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風聲

關燈
茶幾上攤了一張半個月前的本市報紙, 第二版的頭條是說冬釣者在城西護城河的橋洞下面發現了三具衣衫襤褸的屍體,分局警方給出的結論是凍餓而死,這在嚴冬已經算不上稀奇事了。但恰好那橋洞臨著的一棟爛尾樓是流浪者的集中營, 走訪的記者從這三名被凍死的流浪漢出發,繼而詳細描述了那棟爛尾樓裏所謂“人間地獄”般的慘狀,把文章的主體整個升華到了扶貧扶困和人文關懷層面,順便還歌頌了苦難中的人性光輝。照片中天氣陰沈,寒風蕭瑟,一棟在寸草不生,滿目荒涼的曠野中矗立的半棟樓房亮起了暖黃的昏暗燈光, 配上冷靜卻不失溫情的文字, 的確極具感染力。

那篇報道被黑色中性筆劃得面目全非, 密密麻麻又不知所雲的批註擠滿了空白處,所有的箭頭匯聚在一起,指向了一個“柏”字。報紙下壓的是張本市地圖和兩張新聞剪報, 一張是上個月的財經版, 報道的是本市招商引資項目, 城西城郊要興建大規模主題莊園以及幾條步行街, 有望帶動周邊農業及服務業騰飛發展。另一張標註的事昨天的日期, 市局警方根據匿名舉報, 查獲某施工單位涉嫌隱瞞重大安全事故並拋屍荒野,其主管人員及直接責任人員已接受調查。

柏雲旗的視線在那個“柏”字上停留了幾秒,順手把手上的文件夾壓了上去,蹲在沙發旁邊,輕聲喊道:“聞哥, 聞海……醒醒, 去床上睡。”

“嗯……”聞海蜷在沙發上, 眼睛還是閉著的,“你回來了?”

“實習生沒人權,被留著改PPT了。”柏雲旗在本地一家律所找了個短期實習,跟著的律師是個比處女座還強迫癥的偏執狂,加班到晚上十一二點是常態,今天還算是下班早的,“吃飯了嗎?”

半睡半醒間,聞海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睜開眼看向茶幾,看見壓在報紙上的文件夾後,稍松了口氣,從沙發上坐起身,“我在單位食堂吃過了,你吃了沒?”

“如果三明治算飯的話,那我今天吃了兩頓。”柏雲旗摸了下已經餓得貼到後背的肚子,“本來想在樓下吃碗餛鈍,結果都收攤了。”

聞海打了個哈欠,“冰箱裏有菜,煮碗面吃吧。”

“給您也煮一碗?”

“不用……”

“嗯?”

“別放蔥。”

柏雲旗笑著去吻聞海,把人鬧騰的又重新倒回沙發上。聞海仰面看著他,眼中還殘留著睡意,難得是個看上去好欺負的模樣,柏雲旗一時沒忍住,又俯身湊了過去。

直到對方走進了廚房,聞海才又從沙發上爬起來,桌子上金屬制的水壺反射出他現在頭發散亂,眼角發紅還衣衫不整的模樣,他瞥了一眼,差點沒認出那是他自己。

那份報紙第三次被扔進垃圾桶,聞海想起初中時看過的兩塊一本的武俠小說,情節他忘得一幹二凈,唯一還有印象的是結局男配角為了女主角放棄了成為天下第一的機會,然後被男主角一劍戳死了,死前作者為了湊字數讓男主角和“身負重傷、筋骨俱碎”的男配角聊了整整五頁半。最後男主角問他為什麽放棄修煉什麽什麽經的第十重,男配角說第十重需斷情絕愛,我不舍她。

他之所以還有印象,是因為這本書是柏桐安在書攤上一角兩天租的,上面布滿了各路神人的批註感慨甚至還有幅插畫,在男配角說的這句話旁邊,有個極為潦草的字體批註著“溫柔鄉,英雄冢”。他和柏桐安不認識“冢”字,字太潦草認不清查不了比劃,問了半個班的人,在學習委員那裏才得到了解答。

溫柔鄉,英雄冢。

聞海自知這輩子自己成不了“英雄”,卻著實陷進了“溫柔鄉”中,眼前的歲月靜好,窗外的雪虐風饕,他坐在溫暖的屋子裏,耳邊聽到的卻全是風聲。

“‘定興之守,是猶捧一簣以塞潰川,挽杯水以澆烈焰。’”柏老爺子扶扶老花鏡,看向睡得一臉口水的柏桐安和默默記筆記的聞海,“‘欲不俱盡,得乎?’小海,聽懂了嗎?”

魂飛天外的聞海依舊坐得筆直,眼神卻聚不住焦,茫然地和柏老爺子對視。

“十歲的娃娃啊,哪懂這個。”柏老爺子自顧自地笑,“得乎?不得乎?‘雖千萬人而吾往’,至否?不至否?‘盡吾志也而不能至,然可以無悔矣。’”

“這和您教的不一樣啊,老爺子。”聞海撐著腦袋,輕聲笑了,“無悔?哪兒能無悔啊。”

全他媽剩悔了。

柏雲旗在餐廳喊著:“聞哥,面煮好了。”

“好。”聞海把報紙重新撿起來,連著地圖和剪報一起扔進了茶幾的抽屜裏,“馬上來。”

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忽閃忽滅,幾十條短信和未接來電狂轟濫炸,最新的一條來自柏桐安——“什麽叫別和你聯系有事老實交代?你他媽到底出什麽事了?!”

大半夜被嚇得半死的柏桐安拿著手機在家裏團團亂轉,辛馨表情嚴峻地打著電話,那邊的人說得含糊不清,遮遮掩掩,最終才肯透出一絲口風。

掛了電話,辛馨沈默片刻,問道:“聞海在公司明面上是沒有股份的,對吧?”

柏桐安搖頭,“他那工作也不允許,再說那卡裏的錢他都沒動過。”

辛馨:“那應該問題不大,頂多把你叫過去問幾句話看你和蚊子是什麽關系,你到時候見機行事,你這兒不掉鏈子,蚊子應該不會出事。”

“到底怎麽了?”

“蚊子好像捅馬蜂窩了。”辛馨嘆氣,“我托人也沒問太明白,可能是查案子惹上什麽人,有人寫了封檢舉信,上面漏了風,蚊子要被調查一段時間,停不停職還不清楚。”

柏桐安聽完松了口氣,“就這事兒?嚇死我了,我剛還以為這貨又他媽要去邊境玩命了。就他那德性能被檢舉出什麽事?撐死就說我倆官商勾結,那能查得出什麽。”

“我估計也是這個,要不就隨便編點其他的……你說這個提醒我了,蚊子之前在禁毒那邊幹過,萬一有人那早年的事做文章,現在再查就難說清了。”辛馨把手機往掌心一拍,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我去下書房查下備忘錄,我記得阿菲還是玲玲的老公就是管這個事的……”

“哎!這都十一點了,明早再說!姑奶奶你趕緊回來,現在關鍵時期不能感冒!”柏桐安攬著被子又把人拖回床上,“明天我去蚊子那兒先把那張卡要回來,正好現在年底清賬,讓財務把賬面確認好,真要往我這裏查,得確保出不了事……要不就得請老爺子出山了……”

辛馨被卷在被子裏,掙紮著露出一個腦袋,“蚊子會願意?”

柏桐安冷笑一聲:“他願意就有鬼了,他八成連他家裏人都沒告訴,我估計現在小旗都不知道這事。”

“小旗?”辛馨眨眨眼,“又有小旗什麽事?”

“呃……”

“等會兒,”辛大魔王福至心靈,“你剛剛的意思是小旗是蚊子的家裏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

“柏桐安,你想清楚後果再給我說話。”

“這個……”柏桐安抱緊被子,“就是個比較長的故事了。”

最早知道這件事之一的齊軍這會正在齊家老宅陪自家太後聽戲。齊建英年早逝後,齊老爺子悲慟過度,沒幾年就跟著去了,在齊家工作二十多年的保姆,年中請辭回了老家帶孫子。如今這麽大個房子,只剩一個八十多的老太太和一個五十多的自己,電視壞了半個多月也沒人發現,那臺老收音機還是齊建當年花了半個月工資買回來的,質量是真好,一板三眼,一唱三嘆,流水似的琴音連絲雜音都沒有。

齊軍看《望兒樓》裏的老旦絮絮地唱,戲外人的老人癡癡地聽,最後兩邊末了都幽幽嘆了聲氣,這輩子的荒腔走板,都在最後這口氣上裏。

西北風刮得屋外鐵門亂響,老太太緩緩擡起頭,期盼地問:“是建兒回來了嗎?”

齊軍笑著說:“快了,我哥加班,快回來了。”

“唉……建兒啊,老是忙——”老太太渾濁的眼珠盯著空曠的玄關,“軍兒呢?軍兒怎麽也不回來了?”

風聲驟然大了,門外的樹簌簌作響。

“是建兒回來了嗎?”老太太又問。

收音機裏唱到了《穆桂英掛帥》,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

“是建兒回來了嗎?”老太太渾濁的眼珠還望著空曠的玄關,“他今天帶不帶小海來玩啊?”

齊軍奇道:“您還記得小海呢?”

“那哪兒能不記得。”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手低低地來回撫摸著沙發墊,好像身邊就蹲了個小娃娃,“知道你爹媽都忙,可憐見兒的,奶奶去給你包餃子……軍兒啊,你想吃什麽餡的?”

“您歇著吧,我在單位吃過了。”齊軍答道,見老太太混混沌沌地點了幾下頭,又說:“媽,小海啊,現在真像我哥。”

“這哪個能亂講哦。”老太太趕忙說,“那個娃娃不是昌立家的小孫子嗎?”

齊軍低低地笑了,輕聲道:“可惜,是太像我哥了。”

收音機裏還在唱,老太太茫茫然聽著,風聲又大了。

“是建兒回來了嗎?”

“快了,快回來了。”齊軍也看向門口,“我哥馬上就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那幾句古文分別來自《明季北略》《孟子》和《游褒禪山記》,我胡亂拼湊在一起的,如有誤讀,敬請指正。

案子寫得比較隱晦,大致是講聞哥去查了件會影響到上面政績的案子,得罪了一些人,所以被黑了,不過不會有事,都會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