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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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後十五天, 查詢成績的網站按照每年的傳統準時崩潰了。

又是半個月的時間,當初聞海等了半個月,往家裏接進來一個小崽子。不過一年的光景, 他又等了半個月,這次是要把那個小崽子往外面送。

柏雲旗這次高考沒犯渾但也沒超常發揮——不過吳廣銘說得好,能在高考考場正常發揮就已經是超常發揮了,三科成績在全省都領了頭,語文平平算不上拖後腿,在全省也是個兩位數的排名。

校領導和吳廣銘挨個找他談了話,有個領導的發言堪稱痛心疾首:“你們這些孩子啊, 最容易沖動行事!當年有個學生可惜的不得了, 那麽高的成績, 非去報個什麽……什麽龍安警校?!警察那有什麽好學的?!……哎,小夥子,你給我說說, 警察有什麽好學的?……哎, 你沒什麽別的打算吧?”

作為家長也被叫過來的聞海瞬間從“坐如鐘”切換到了“爛如泥”, 十分沒坐像地斜斜靠著沙發, 撓了撓下巴。

柏雲旗面不改色地鄭重點頭, 還不忘說一堆讓領導放心的屁話……結果出了辦公室門就笑得趴在了聞海背上, 被拖著往前走,聞海扛麻袋扛到半路也開始笑,兩人一路笑到車上,柏雲旗問:“您還沒說呢,警察有什麽好學的?”

聞海看了他一眼, 悠悠地說:“學的有很多, 比如我就能看出來你今天穿的是我穿過的白T恤。”

“……”

這幾次聞海買夏裝都捎帶著給柏雲旗買了幾件, 和自己一樣都是最基礎款不帶半點花色的T恤衫,還好這位到底保留了一點審美和良心,專門讓導購挑了幾款比較青春活潑的顏色。唯獨是白T恤,他一次買了五六件,家裏原本還堆了幾件,往陽臺一晾,遠遠看著仿佛一個布置完畢的靈堂。

柏雲旗臉色一僵,下意識地就想道歉,仔細看了眼聞海的臉色不像是生氣,厚著臉皮耍賴道:“陽臺晾了四件一模一樣的,我分不清,就隨手拿了一件。”

“嗯。”聞海深以為然地點頭,“再比如,我知道你這句話是在放屁。”

“……那您是準備現在讓我脫了還給您嗎?”

聞海抓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眼神從柏雲旗身上“舔”了過去。他年少輕狂時是個頗為內斂的小流氓,如今雖說摸爬滾打幾年,也算是洗盡鉛華立地成佛,從裏到外端莊起來,但被小崽子明明害羞還強撐著不要臉的樣子刺激一下,瞬間找回了以前臥底時和一幫混混大晚上蹲街邊對穿熱褲的姑娘吹口哨的英姿,一邊眉毛挑起,說:“挺好看的,送你了。”

過了幾秒,他加了一句:“我說的是人好看。”

調戲來的措手不及,柏雲旗霎時就臉紅了,手腳都沒地兒擺放,局促地咳嗽一聲。

“出息。”聞海笑笑,把話題又引了回來:“是已經決定要報京大了嗎?”

柏雲旗沈默半刻,躊躇地點了下頭,卻又說:“其實還有不少其他學校能選。”

“還是出去看看吧,那麽多路,總得走幾段。”聞海輕輕揉了揉小孩兒的頭發,“走累了,回來就好。”

柏雲旗順從地垂下眼,妥協似的姿態說:“嗯,好。”

孫渺沒被所謂的“早戀”耽誤,裸分全省第三,本市第一,因為沒有額外加分,還是落下了幾名,但也足夠一中為她專門印出個幾米長的橫幅,敲鑼打鼓的慶祝三天。她沒報京大,報了和京大名聲上旗鼓相當,地圖上遙遙相望的河大,原因說也簡單——劉新宇的成績一般,撐死是個普通一本的冷門專業,但河大為了攬錢專門設立了個學院招二本分數線的學生,發出來的畢業證雖然和其他學院有點不一樣,但好歹也是河大出品的,因此盡管是二本專業,分數線卻被擡到了一本線上,劉新宇這個分數剛剛合適。

說這事時孫渺忍不住笑,開心的不得了,柏雲旗也跟著笑,確實挺為兩人開心的,畢業季都是分手季,多難得能有個前途和愛情可以兩全的選擇,這場自己也算全程見證,一開頭就有血光之災的戀愛如今苦盡甘來,總算有了個好的結尾和新篇章。

來學校確認志願時,劉新宇滿世界找柯黎凱,問誰都說沒聯系過,好好一朵交際花雕謝得猝不及防,班裏的人都回不過味。

最後是柏雲旗在校門口遇見了柯大哥,快入伏的日子,那人依舊是穿西裝打領帶的精英模樣,手裏拿著一個很厚的速寫本,說:“這是小凱讓我送給你們的。”

柏雲旗問:“他呢?”

“準備出國了。”柯大哥笑了一下,眉眼的弧度像極了一臉壞笑坑人時的柯黎凱,“他說現在沒臉見你們,等他學成歸國洗心革面後再聚。”

速寫本裏畫的東西亂七八糟,有一中的教學樓還有操場,還有不少後山的風景,更多的是人物畫,幾張吳廣銘的、幾張白師太的、幾張方蕙的,其他學科的老師也每人一張,還有不少班裏同學的,包括劉新宇和柏雲旗,甚至還有張孫渺的側面像,看姿勢幹什麽的都有,可能是他沒事做時隨意抓拍畫的速寫。

最後幾頁應該新畫的,一張是劉新宇傻乎乎地舉著剪刀手;一張是柏雲旗側過臉趴在桌子上睡覺;再有一張是孫渺舉著冰糕沒站相的斜倚著劉新宇,一米九的棒槌有便宜也不知道占,只是低頭看著,嘴角含笑,下面是柯總的題字——“百年好合。”

柏雲旗撕下一張自己的速寫像後把本子交給了劉新宇,一字不動地給他覆述了一遍柯大哥說的話。

劉新宇翻了幾頁,眼圈倏地紅了,咬牙切齒地說:“放他媽的屁!”

他說完,柏雲旗清晰地聽見了一聲微弱的抽泣。

離別悄無聲息,連“再見”都沒來及說出口,人群還沒散,那人就已經不見了。

在吳廣銘辦公室提交紙質志願表簽字時,方蕙過來看了一眼,柏雲旗的志願表前三行找不到和物理相關的專業,“應用物理”排在第四,“機械工程”排在第五,跟在“經濟學”的後面顯得不倫不類。

柏雲旗有種辜負了一片心意的尷尬,簽字時手裏的筆一頓,遲疑地落上了自己的大名。

方蕙不像是生氣,只是說:“你和渺渺是不是商量好的,志願都是這幾個。”她說完抿了一下嘴,雙眼皮的大眼睛眨巴了幾下,嘴角以一個緩慢的速度扯了下去。

柏雲旗慌忙要去掏兜裏的紙巾,手還沒挨到包裝袋,只聽方蕙語氣輕松地說:“晚上沒事來我家吃飯吧,你和渺渺一起,我親自下廚。”

方蕙一個人住,她年少時離經叛道一門心思要去讀博士,看似被強行掰回“正軌”之後又玩了個大的,先後談過三次戀愛,得出的結論是“男人”這東西的有趣程度比不上一個最基本的物理公式,用鉆研宇宙奧秘的勁頭和父母家人博弈對峙了足足五年,到了三十歲之後徹底放飛自我,一直到現在三十四還沒結婚。

“那次那個……講解員呢?”孫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就那個天體博物館的。”

“愚蠢的人類啊。”方蕙喝了點紅酒,眼睛亮亮的,臉色微紅,紮著馬尾穿著粉色家居服的樣子活脫脫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女,“我們只是在進行學術和精神上的交流,不訴諸肉體,小小年紀思想怎麽那麽汙濁?!”

“……”

柏雲旗默默夾了口土豆炒肉絲送進嘴裏——味道意外的不錯,擡頭環顧一圈這間獨居室簡潔又精致的裝潢,莫名感覺如果聞海是個直的,倒是和方蕙挺般配,都如此放縱不羈愛自由,看上去都不像是會過日子的人,但自己還活得還挺靠譜……聞海還是有點不靠譜的,他那胃到底什麽時候能好?

他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發現方蕙和孫渺都笑而不語地看著自己,幹巴巴地問:“怎麽了?”

孫渺暧昧地笑:“柏公子,這最近有沒有許配人家的打算啊?”

方蕙用手指戳戳孫渺的腦袋,“這還用問,你看柏公子那表情,剛剛肯定是在惦記著誰家小姐呢。”

柏雲旗:“……”

剛和受害人家屬扯皮扯到一半,在走廊上抽煙的聞海鼻子突然有點癢,捂著嘴咳嗽一聲,生生被一個想打打不出來的噴嚏憋出了兩眼淚。

在他身邊吸二手煙,已經進入神經過敏中期的柴嬤嬤如今對刑偵隊的身體狀況完全陷入了一驚一乍的焦慮,有點風吹草動就嚇得不行,連忙說:“這兒我先頂著,你趕緊去吃點東西。”

“不用再勸了,這純粹是來找事要錢的,把死人……齊主任叫過來,讓他給家屬說說屍檢結果。”聞海左手撣著煙灰,右手掏出手機發短信,順便說了句:“還有盒飯嗎?”

柴凡文:“還剩兩盒,但都涼了,你還是吃點熱的吧。”

他原本只是象征性地勸一句,料準了忙起來睡覺都能忘了的聞海也就當個屁聽,沒想到那位跟著就應道:“哦,那我等會兒出去喝碗粥,有人找我打我電話。”說著把剛抽了一半的煙用指尖掐滅,光明正大地溜達出去開小竈。

“……”

怎麽回事?世界要毀滅了?聞海知道自己是個人類了了?

正被兩個女人用眼神調戲到面紅耳赤的柏雲旗快原地蒸發了,偏偏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嗡”的震動一聲,眼疾手快的孫渺把手機屏幕往自己這邊一撥,瞄見了屏幕上的預覽第一行是“吃飯了嗎”,歡呼道:“哦呦!這是來查崗的!這麽大的事你瞞得這麽死,柏雲旗你大爺的!”

方蕙笑得前仰後合,配合著孫渺感慨地說:“柏公子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深藏不露啊。”

柏雲旗一直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目光躲躲閃閃的,活脫脫一只受驚的大兔子,吭吭哧哧說不出話。

“行了渺渺,再逼小旗我看他就準備畏罪潛逃了。”方蕙故意沖柏雲旗擠了下眼睛,小孩子似的,接著舉起酒杯站起身,清清嗓子,又變成了一本正經地樣子,說道:“這杯酒,我先敬給咱們這一次師生……不對,師徒情分,老師這輩子沒什麽大志向,一是化身宇宙中的塵埃與它同在,二是把我的光和熱傳遞下去。”

“這杯酒,也敬未來我們當行的路。當開的門我已經為你們打開了,路是需要你們自己走的。但也不要害怕那些未走的路,這個世界最美的地方就在於它的隨機性,每邁出一步都意味著無數嶄新的可能,因此不要害怕,明和暗,真理和謬論,時間和你的心會告訴你一切的答案,但你必須要走下去。”方蕙朗聲道,“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三個杯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是啟航的鐘聲。

“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作者有話要說:

“有兩樣東西,我們愈經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們就愈使心靈充滿日新月異、有加無已的景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則。”——康德《實踐理性批判》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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