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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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處處都烏煙瘴氣, 聞海百忙中抽空刷新了一下網頁,不少高考網站已經搞來了上午考的理綜真題,他點開翻了幾頁, 試題難度對柏雲旗來說不成問題,正常發揮京大應該是十拿九穩了。

柴凡文過來給他遞文件時瞥見了網頁,“哎呦”一聲,伸長脖子打探著:“蚊子,你這上班時間溜號啊……沒事兒看高考幹什麽?打算刪號重練啊?”

“回味一下我當年的崢嶸歲月。”聞海一目十行掃過文件,太陽穴跳著疼,“這個報告我簽字不行, 得讓方隊親自簽……正好咱倆一塊兒過去, 我給他請個假。”

“請假?!”柴凡文一臉“嚇死爸爸了”的表情, “這幾天全隊都通宵你這個點還敢請假,小心老方削你。”

聞海轉身把文件夾頂上柴凡文的腦門,表情誠懇地說:“這位哥哥, 你眼前站著的是個過年後就沒休過假、昨晚在家通宵寫了一晚上案件報告快被逼成更年期的中年男人, 對他和他正在參加高考的弟弟有點同情心可以嗎?”

“……”柴凡文從來沒聽過聞海說過這麽貧嘴的話, 張嘴結舌傻在了原地, 眼睛盯著腦門前的文件夾差點成了鬥雞眼, 半晌擠出一句:“弟弟, 你還不到三十,算不上中年。”

聞海稍微挑了下眉:“謝謝?”

“……不客氣。”柴凡文咽了口唾沫,覺得眼前這貨可能被鬼上身了。

因為要高考,全市都在嚴抓治安,說要務必保證考場附近絕無安全隱患, 偏偏這個時候幾所高中附近都出了惡性搶劫案件, 有一起還傷到了個高二的學生, 各方面都在給轄區派出所和刑偵隊施壓,上頭不僅命令徹查案件,還要求加強治安保障。順帶高考後不少商家都要搞大型活動,城東要辦馬拉松大賽,城南又有個演唱會,各個都需要大量人手去執勤,這半個月桐城整個公安系統都在超負荷運轉,聞海因為柏雲旗的特殊情況這幾天還能回家住,不少人已經就地在大辦公室打地鋪睡著了,為數不多的幾條長沙發都得輪著號排隊才能占上位。

這幾天大家都是帶病上崗,“高考”這玩意兒簡直就像一種瘟疫,每一個考生都是病原體,從父母到老師再到整個社會,一個沒落下的全部中了招。

方隊長正在電話裏和領導扯皮,那位領導不知道是從哪兒空降調過來的行政“人才”,屁事不懂天天就知道“同志們再加把勁”,之前在龍安公大的函授班學了倆月,聽說聞海也是龍安公大畢業的之後,立刻“屈尊降貴”地用校友的身份和他相互問候,殊不知公大內部自成一套鄙視鏈,而聞海就是傳說中根正苗紅、世家出身、熱門專業、成績優異的鄙視鏈頂端。

聽見“聞師弟”這聲稱呼,同是龍安公大畢業的柴凡文表情簡直慘不忍睹,結果等認親的這把火也燒到自己身上時總算忍不住了,用給對方親戚拜年的語氣把這位領導的“校友”身份從裏到外損了個遍——用的都是他們本校土著才懂的“黑話”,那位“師兄”聽了還點頭直樂。

看見進來的兩人,方隊長揮了下手讓他們先坐,電話裏的“師兄”還在放屁:“你們這個工作還是沒有到位啊,人手是問題嗎?只要有效率,一切都不是問題,刑事偵查,人數不是最重要的……”

柴凡文小聲接了一句:“那可不嘛,人都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只要膽子大,全年無薪還沒假。”

聞海看了眼表,那邊再扯十幾分鐘的淡,自己就擠不到考場門口了,無奈道:“那位到底在龍安學的什麽,上的是政管院的函授班吧?”

政管院公安管理專業出身的柴凡文保持微笑:“不,我問過了,是你們偵查院的,課程是刑事偵查。聞師兄,榮幸嗎?貴院真是人才輩出啊。”

“……”

等方隊長好不容易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的倆孫子已經為了維護各自學院的尊嚴打起來了,他糟心地咳嗽一聲,問道:“你倆都什麽事?”

柴凡文打不過聞海,被一腳從沙發上踹得彈了起來,拿著文件夾躥到方隊長身後:“這有個文件,蚊子說他簽字不行,得您過目。”

方隊長掃了前兩行,點頭道:“嗯,我記得這個案子,先放這兒吧,我看看材料有沒有問題……聞海,你什麽事?”

聞海遲疑片刻:“我……今天想請個假,我弟弟今天高考結束,想在家陪陪他,我那邊的案件基本都結了,還有兩份報告,明天就能寫完。”

“你……弟弟?”方隊長和聞澤峰是同學,大概知道聞海家的情況,有點奇怪聞海怎麽憑空多出個弟弟,但別人的家事也不好多問,只說道:“好,你這幾年沒請過假,我還擔心勞動局找我麻煩……先等會兒,你把這堆材料幫我捎給經偵那邊,讓他們的人趕緊把賬目查清楚。”

聞海:“嗯,謝謝您了。”

方隊長剛準備起身,放在手邊的手機嗡嗡作響,他低頭看了眼來電顯示,嘆著氣把屏幕翻轉過去,眼神裏多了點說不出的意味。

柴凡文是個人精,了然地笑了聲:“嫂子啊,吵架了?”

“這不這幾天都沒回過家,還把什麽結婚紀念日給忘了……唉,你們說紀念那玩意兒幹嗎?”

“好歹愛情入土為安了,每年過個忌日也沒什麽錯。”柴凡文攤手往旁邊一指,“哪兒像某些人,連個暴屍街頭的機會都沒有。”

說完這兩人心有靈犀地統一戰線,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正盯著地板發呆的聞海,那位無辜地眨了幾下眼,說道:“看我幹什麽?”

“海海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哥哥不忍看你孤獨終老啊。”柴凡文痛心疾首。

聞海:“……你前幾天相親成功了?”

剛脫單的前單身狗得意洋洋,笑而不語。

“堅持倆月再來和我說話。”聞海面不改色地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柴凡文:“你大爺的!”

方隊長樂呵呵地看著兩人鬥嘴,笑著笑著突然倒抽一口氣,猛地咳嗽了幾聲,擡起頭看兩人都盯著自己,無奈地說:“上年紀了,一熬夜免疫力就歇菜。”

柴凡文安慰:“您還懂得免疫力,可見還不算太老。”

方隊長:“我謝謝您了……我那文件到底放哪兒了?”

他說著撐起身子朝書櫃走了過去,不過幾步的路,第一步剛邁出去他就冷汗直流,膝蓋一軟,整個人朝前撲了過去,被離他比較近的柴凡文一把接住,面色痛苦地粗喘著。

聞海臉色大變,驚恐極了似的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倏然恢覆了冷靜,急忙問道:“您藥放在哪兒?有速效救心丸嗎?柴哥你先把人放平!方隊!方孟浩!別閉眼!”

柴凡文原本還有幾分無措,跟著聞海也鎮定下來,用力掐著方隊長的人中,擡頭對聞海說道:“我學過急救,這邊我來,你趕緊去就救護車。”

救護車來得很快,可沒急性心梗的發作快,方隊長平時一直不註意自己的心臟問題,之前的藥吃完了忙著也沒去買,這幾天過度勞累突然病發,就算搶救及時,可情況依舊兇險。柴凡文和聞海都跟著上了救護車,坐在手術室的門口,兩人等救護車時輪換著做心肺覆蘇,現在手都是抖的。

方隊長的老婆來了,披頭散發,眼神散亂,抓著領她進來的刑警尖聲叫著:“他怎麽了?!你告訴我他怎麽了?!”

等在手術室前的兩人連忙迎了上去,柴凡文剛和護士交談過,猶豫道:“水秀姐,方隊長的情況……”

水秀徹底發了瘋,聲嘶力竭地哭叫:“老方——老方——方孟浩——方孟浩——”,她一把推開身邊的人,朝尖銳的墻角撞了過去。

一直站在墻邊垂頭沈默的聞海飛身過去把人抓住,他不敢用力,只是箍著水秀瘦骨嶙峋的手腕,徒勞地張了下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被連番刺激的水秀驟然找到了目標,目露兇光地扼住聞海的脖子,用盡全力把他的頭撞向了墻角,尖叫著:“就是你們害死他的——!”

她癱倒在地上,邊笑邊哭,一會兒說“老方說他今晚就回來吃飯”,一會兒說“就是你們害死老方的”,一會兒又說“老方你醒醒,我不和你吵架了”,她顛三倒四地說著,哭聲越來越弱,淚卻越來越多。

聞海被那一下撞得眼前發黑,他早年的傷病始終沒好徹底,激越的耳鳴和滅頂的頭疼瞬間讓他後背出了層細密的冷汗,某一瞬間,當年爆炸的聲再度在他耳邊炸響,震得他喉間泛出一股極濃烈的血腥味。

擡手止住了想過來扶他的護士,聞海直起身站姿端正,冷聲道:“都看我幹什麽,先把嫂子安頓好。”

幾個女警和護士哆哆嗦嗦扶起水秀,把人攙進了護士站的辦公室,柴凡文跟了過去,卻又站在了門口,回頭不知所措看著聞海。

“方隊要我交的那份文件我忘在他辦公桌上了,小豐,你先回去,交給經偵隊,讓他們盡快把賬目查清。唐清,你和小豐一起回去,我和柴哥在這裏守著,今明兩天的日常工作如果上面來不及安排,就由你先負責。”轉眼間,聞海竟然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眼前混亂的一切,“小張,小胡,你們也跟著唐哥回去,隊裏缺人手,不能都在這裏待著。賢傑,小科,你們倆留下,賢傑先把嫂子安排好,聯系上她娘家人,還有方隊長的孩子……算了,先不要聯系,等嫂子神志清醒讓她聯系,小科跟著護士去辦手續,方隊的證件都在他錢夾裏。”

走廊越走越空,到最後又只剩下聞海和柴凡文兩人,一個坐在走廊右邊,一個坐在走廊左邊。又過了一會,柴凡文被一通市局領導的電話叫走了,走前重重地捏了下聞海的肩膀,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沒說。

獨自等在那裏的聞海還在給市局領導和刑偵隊打電話,詢問情況的、安排工作的、熱情關心的、純粹找事的,他都挨個回應著,耳鳴還在,有時候他聽不清對方說什麽,只能憑著身份亂猜,還都猜對了。

每做完一件事,每打完一個電話,他擡頭都能看見站在值班臺後面的護士用困惑又驚疑的目光看著自己——小丫頭二十出頭的學生模樣,估計是來修實習學分的,還沒見過太多生死。

或者她見過,但沒見過對待死亡如此無動於衷的人。

“他也會死吧?”聞海盯著那塊牌子,“就和當年的齊建一樣,突然倒下,然後再也沒有起來。”

人都是會死的。每個人都知道,不代表每個人都能接受,生死二字,寫完了就是一輩子。

柏雲旗打了電話過來,聲音很輕快,完全不像在這種日子被放了鴿子的模樣,他問聞海:“聞哥,今晚回來吃飯嗎?”

聞海頭疼欲裂地撐著額頭,聲音也很平靜:“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你自己吃吧,冰箱裏有菜。”

“好,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行了,您不用操心我。”柏雲旗像是察覺出了什麽,破天荒地多問了一句:“案子都還好嗎?您現在在單位?”

“嗯,在辦公室。”

“那您忙吧。”

尖銳的耳鳴化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刃,將那根緊繃的神經驟然斬斷,聞海脫口而出道:“小旗,你……”

你能不能過來陪陪我?

柏雲旗:“嗯,怎麽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帶了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聞海失笑於剛剛那幾秒的沖動,強行把話頭掰了過去:“你今天早點休息,以後就解放了。”

短暫的沈默後,柏雲旗也笑了聲:“是啊,以後就解放了。”

“……好。”聞海聲音微微顫抖,手指也痙攣似的抽搐了一下,“你……掛了吧。”

手裏緊緊攥著手機,聞海微微後仰,神情漠然打量著還亮著“手術中”的手術室,眼神無關悲喜,心裏也沒有生死。

指示燈忽明忽閃了幾下,紅色的燈牌依然亮著,像團熊熊燃燒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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