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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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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

柏雲旗站在那片暗無天日的山谷時,一腳踩上了什麽東西,那滑膩的觸感好像一條纏繞在他腳踝上的蛇, 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轉身想往外面跑。

旁邊有人幽幽地說:“你剛剛踩住我了。”

這熟悉的聲音讓他瞬間從恐懼中清醒,回過頭順著一點微弱的光亮朝聲源看了過去,全身的血霎時都沖上了天靈蓋,他直接跪在了地上,瞪著不遠處的那人顫聲道:“聞……聞海?”

眼前的人幾乎已經不能被稱為“人”了——兩塊突出的山石從他身體中刺穿過去,整個人被活生生釘在了一塊山巖上, 骨骼歪七扭八, 支離破碎, 僅剩完整的幾根早拼就不成一個人體的形狀,血肉和內臟碎成了一灘爛泥……唯一能說明他還是個人的,就剩那個四分五裂的身軀上面, 還頂著一個勉強算是囫圇的人頭。

頭骨塌陷了半邊的“人頭”用聞海的聲音輕輕地說:“你怎麽也來了?”

柏雲旗陷在了那攤血肉的碎末裏, 不顧一切地想跑過去, 突然的瓢潑大雨把那人臉上的血汙洗去了不少, 露出那張清俊的臉——眼下只剩下了半張, 他不可置信地喊道:“聞海!聞海……”

聞海“嗯”了一聲, 無辜地看著他,殘缺不全的臉似乎還有微笑的企圖。

“你、你……”柏雲旗內臟和神經糾成了一團,每走一步都膝蓋發軟,最後是直接爬了過去,“你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我……”

“沒關系, 我不疼。”聞海淡淡地說, “又死不了。”

柏雲旗瞬間炸了:“你他媽放屁!”

聞海沈默不語, 破碎的軀體仍然不時有肌肉從附著的骨頭上脫落,兩人的頭頂又食肉的猛禽盤旋而過,發出不祥的嘶鳴。

短暫的爆發後,柏雲旗意識到自己一如既往地無能為力。

每一次,每一次所謂“公平”的命運對他百般蹂/躪時,每一次所謂“美好”的世界對他橫眉冷對時,每一次在他滑向更不堪的深淵時,他都是如此的無能和懦弱。

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頹然地跪坐在聞海身邊,連哭都哭不出來。

“你救救我,好不好?”聞海扭頭對他說,頸椎轉動時發出斷裂的聲響。“你救救我吧。”

過了幾秒,他又很失望地說:“算了,你連你自己都救不了。”

柏雲旗還沒來及說話,數十只猛禽從天而降,直直撲向了聞海,慘厲至極的嘶鳴聲瞬間刺穿了柏雲旗的耳膜,他拼命擋著聞海,卻被幾只尖利的爪子刺穿肩膀,整個人被朝後拽著,在不斷的掙紮和肌肉的撕裂聲中,他踩到一塊山石,頓時失去了重心,朝更深的山谷底部跌去。

“旗子!旗子!柏雲旗!”

柏雲旗猛然坐起,滿頭冷汗地俯下身幹嘔幾聲,喉間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劉新宇和柯黎凱圍在他座位旁,教室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墻上的表指到了十二點半——已經中午放學半小時了。

“大白天做噩夢了?”柯黎凱遞給柏雲旗一包紙巾,“醒了就好,把汗擦擦,去洗把臉。”

劉新宇拍拍胸口:“媽的,怎麽叫都叫不醒你,快嚇死爸爸了。”

柏雲旗一半的精神還殘存在撕心裂肺的恐懼裏,看人眼睛都對不準焦,聲音嘶啞地問:“怎麽了?”

“叫你去食堂吃飯呢發現你還在睡,本來想著等你一會兒,老劉擔心沒飯了過來叫你,發現你怎麽都叫不醒了。”柯黎凱打量著柏雲旗蒼白的臉色,“沒事吧?要不去給老吳請病假,你下午去大劉寢室睡一覺。”

“沒事,老毛病。”柏雲旗從桌鬥裏摸出飯卡,“走吧,去食堂。”

到了食堂,人也基本走的七七八八,就剩幾個窗口還在營業。

劉新宇看著一排空窗口一臉淒苦:“老子的小籠包啊!”

“二樓的小籠包賣到下午一點。”柏雲旗看了眼食堂的表,“你現在去還能趕上新蒸的一籠。”

劉新宇震驚地看著他:“二樓還有賣小籠包的?!”

柏雲旗也驚了:“你吃了兩年多食堂你不知道?!”

柯黎凱不想和兩個智障交流,自己打了一份套餐,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先坐了下來。

柏雲旗被那個血肉模糊的夢攪和得沒半點胃口,只買了一小碗餛鈍,連附送的饅頭都沒有拿。

“你是真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是想減肥?”柯黎凱看柏雲旗端的那碗貓食忍不住道,“老劉一頓夜宵都吃的比這個多。”

柏雲旗吹開一層香菜末喝了口熱湯,這才徹底從那個噩夢中醒了過來,敷衍道:“吃不下。”

“哎喲,柏妹妹,出了什麽事讓你如此茶飯不思……”柯黎凱話說到一半吐出口半生不熟的米飯,和全程圍觀的柏雲旗對視了幾秒,尷尬道:“那什麽,你餛飩哪兒買的?”

“七窗口。”柏雲旗悠悠地咬了口面皮,“我鑒定過了,是全熟的。”

柯黎凱:“……”

劉新宇端著一籠小籠包下來,看見一個人坐在那裏的柏雲旗,坐到他對面,問道:“老張飯都沒吃完就跑去約會了?”

“米飯沒熟,去買餛飩了。”柏雲旗雖然對別人的八卦沒什麽興趣,但還是註意到了“約會”這個詞,眉頭輕輕一挑,往嘴裏送了個餛鈍——嗯,基本沒肉。

自知說漏嘴的劉新宇吐吐舌頭,自己夾了個包子,把小籠屜往三個人中間推了推。

端著大份餛飩回來的柯黎凱直覺哪裏不對,把碗一放,“剛剛說我壞話呢?”

柏雲旗:“沒有,在討論小籠包熟沒熟。”

劉新宇:“……”

柯黎凱:“……”

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也真是沒誰了。

吃完飯,劉新宇和柯黎凱商量周五逃課去體育場打球的事,劉新宇湊過去問:“旗子你去嗎?和三中的幾個打,打完去擼串。”

柏雲旗正在回聞海的微信,頭也沒擡地說:“不去。”

劉新宇還準備勸幾句,被柯黎凱踹了一腳,“別他媽帶壞旗子,老子英語作業還在他手裏捏著呢。”

被他一提,柏雲旗才想來這事,擡眼看他:“您那完型總共二十個錯了十四個,柯總是真鐵了心要讀高五了?”

柯黎凱那瞬間的表情極為痛苦糾結,像是在做某種激烈的掙紮,但很快又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樣子,無所謂地聳肩:“我又不用靠文憑混飯,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劉新宇不忿道:“真他媽該打倒資本主義,你們富二代都這麽牛逼嗎……哎,那富二代,別盯著手機了,拐彎了。”

差點撞墻的柏雲旗被他扯了回來,眼睛依舊不離手機屏幕,眼角眉梢帶著些許恬淡的笑意。

劉新宇和柯黎凱兩個八婆一臉“有情況”的對視了一眼——柏雲旗平時話不多表情也少,雖然混熟了之後時不時牙尖嘴利一下,有了點“衣冠禽獸”的苗頭,但總體還是走不食人間煙火的路線,從沒露出過如此“少女”的神態。

劉新宇賤兮兮地笑著:“旗子,和你老婆發聊天呢……哎,那是照片吧,你躲什麽躲?!是不是嫂子的自拍?!”

柏雲旗花了幾秒把嘴角的笑撫平,遲疑了片刻:“……不是啊。”

他一遲疑,柯黎凱發覺這“有情況”貌似確實是有了“情況”,乘勝追擊道:“不可能,你那表情不是給老婆發短信就是中了五百萬,快讓我看看嫂子長什麽樣?”

劉新宇沒廢話,直接上手就搶,柏雲旗手勁沒他大,瞬間失守,手機被搶了過去。

兩人湊到屏幕前一看,發現屏幕上的確是張照片——毛衣的照片。

柏雲旗:“看完了嗎?黑的好看還是灰的好看……是不是還有件藍色的?”

“……”

等了半天等不到柏雲旗回覆的聞海,自作主張給辛馨回覆:“灰的。”

辛馨不到三秒回了過來:“你別替小旗選。”

“我沒有。”

“你那哭喪一樣的品味我不指望有挽救的餘地了,別帶壞小旗,我覺得白色的那件真不錯,小旗膚色白,穿著幹凈。”

“太娘了。”

“胡說八道。”

猶豫片刻,聞海果斷轉移陣地,把辛馨發給他的圖給柏桐安轉了過去,問他:“白色那件怎麽樣?”

過了幾秒,柏桐安回覆道:“這麽醜你穿啊?還gaygay的。又醜又gay,適合你。”

“……柏桐安,你完了。”

他把聊天截圖發給辛馨不到一分鐘,柏桐安的咆哮就順著屏幕爬了過來:“□□大爺的聞海!!!”

聞海驚道:“你還有空來找我,小馨沒抽死你?”

柏桐安哼哼唧唧地說:“她要買了那件白色的讓我穿。”

聞海:“哈哈哈哈哈哈……”

他還沒笑完,柏雲旗的回覆來了:“淺牛仔藍的好看。”

聞海回他:“你喜歡這個顏色?”

柏雲旗:“感覺您沒穿過黑色和灰色以外的衣服,深藍色比較像您的制服。”

聞海反應過來——小崽子以為是在給他選衣服,單手打字不方便,他直接發語音道:“柏小旗,是你嫂子要給你選衣服,你再好好挑挑。”

幾分鐘後,柏雲旗說:“那灰色的吧,替我謝謝小馨姐。”

聞海一挑眉,把截圖發給辛馨,“你看,最後還是灰色的。”

辛馨痛心疾首:“小旗這麽好的衣架子穿衣品味就毀你手裏了,蚊子你簡直就是時尚界的克星,基佬屆的恥辱!柏桐安那貨現在審美這麽直男全是你的錯!”

聞海:“……”

正在刷微博的柯黎凱感覺身邊原本興致勃勃的人驟然消沈下來,也不是不開心,但好像已經從剛剛那種“戀愛般的心情”裏抽身出來,變回了平常冷淡的神態,他看了眼柏雲旗,故意打趣道:“和嫂子吵架了?”

柏雲旗摘下耳機,搖了搖頭,到底沒說是在否認“嫂子”還是在否認“吵架”,打了個哈欠,說道:“我先回教室了。”

他說話間,已經轉身走出幾步,風灌滿了他沒拉緊的白色外套,顯得他高瘦的背影異常單薄,獨自走在人跡寥寥的校園中,年輕卻又滄桑,像極了一場秋冬之際的初雪。

校園廣播裏女聲輕輕唱著:“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秋風蕭瑟,冬日乍晴,原來已有了一場不為人知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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