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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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和孫渺這個女中豪傑聊得來的那位,此時正愁雲慘霧地蹲在一幢舊式居民樓下,腳下散了三四個煙頭,手裏還夾著根燃到一半的煙卷。

他周圍來來往往的大多數都是留守老人和兒童,家裏的勞動力大多去了市中心這樣更繁華的地方打工,留下這些“浪費口糧”的人渾渾噩噩地在這兒等著什麽。

等什麽?誰知道,也許是等什麽時候承包商終於想到了這片窮山惡水,把破敗的筒子樓變成一筆筆拆遷費;也許是等家裏人終於攢夠了那筆遙遙無期的首付錢,風風光光地把自己接出這終年不見陽光的陰喪地。

還能等什麽?大概就是等死吧。

這片城中村還保留著不少舊時的風貌,時不時有三輪車騎過,別在車頭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地播放道:“賣漿啦——賣漿——”幾個老人圍住那輛車,從兜裏摳出幾塊幾角錢,為了半兩的東西喋喋不休,硬要從自己家裏拿個秤再稱一遍。

旁邊敲著鐵塊吆喝生意的磨刀師傅停下腳步,本想勸幾句,結果被一個老太太淬了口濃痰,悻悻地離開了,那聲用方言喊得含混不清的“磨剪子戧菜刀——”聽著愈發好似在號喪。

離開前他朝聞海這裏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球讓聞海倏忽間想到了那個被冒名頂替又開膛破肚的流浪漢,不禁失神了一瞬。

再轉頭看去,那個蹣跚的背影已經走遠了。

臉色也不太好的柴凡文從樓上走下來,搖了搖頭,把手裏的材料交給聞海。

“操。”聞海把煙掐滅,拾起幾個煙頭扔進身旁的垃圾箱,翻開文件夾只看了開頭就不耐煩地合上,“整兩個星期了,全街區都走遍了,就沒他媽沒一個人知道自己睡著那會兒死了個姑娘。”

柴凡文無奈道:“沒目擊證人,沒攝像頭,腳印又對不上,也只能這麽一家一家查了。”他看了眼聞海的臉色,安慰道:“這案子上面又沒給太大壓力,不用這麽著急。”

聞海不再說話,重新點了一支煙,轉身去下一幢居民樓走訪調查。

是了,死的這女孩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沒財沒色,沒權沒勢,父母也不過兩個窮鄉僻壤的農戶,家裏至今沒通電話,幾個警察繞著大山跑斷了腿,遲了整整四天才把家裏獨生女的死訊告訴他們。

這樣微不足道的人,活著一輩子庸庸碌碌成不了大事,死了也不過是塊最便宜的墓地,如果不是頂著句“命案必破”的口號,又有幾個人會去在乎她的死活?

柴凡文自知說錯了話,急忙找補道:“會不會是我們太局限了,也許兇手是流動人員,現在已經不在這片街區了。”

“這個是怎麽回事?”聞海看著詢問記錄,“金屬碰撞聲?”

柴凡文:“哦,就是有一戶那天晚上一點多的時候,聽見窗外稀裏嘩啦的,可能是誰家放在窗臺的鍋掉下去了,第一次走訪時沒告訴咱們,剛剛被我纏得沒法了拿這個糊弄人。”

“流動人員……流動……”聞海一個急剎車停住了腳步,自言自語道,“傷口有鐵銹……”

“什麽?”柴凡文沒聽清,“怎麽了?”

“死者傷口周圍有鐵銹!”聞海拔腿就跑,“快追人!”

柴凡文一頭霧水,只能跟著跑著喊道:“我操,你他媽追誰啊?!”

聞海一路跑到街道口,在那兒等著的幾個警員看他殺氣騰騰的樣子被嚇了一跳,急忙問道:“出什麽事了?!”

“剛剛有個磨剪子的人往那邊兒去了?”

剛滿二十的實習警員壓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磨、磨什麽?”

有個機靈的比劃道:“是不是那個‘當當當——’敲東西的?”

聞海面對一群二百五肺都炸了,厲聲道:“人去哪兒了?!”

小警員被吼得身子一縮,指著不遠處一個巷口,說:“好像是進去那裏面了。”

“怎麽回事,聞子?”柴凡文腿腳沒聞海快,這會兒才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你要找誰?”

聞海語速飛快地說:“柴哥,你帶幾個人開車繞到巷子對面在路口堵人……你們兩個,跟著我去巷子裏找人。”

“你他媽到底找誰啊?!”柴凡文對著聞海的背影大喊道。

他身邊的警員戰戰兢兢地比劃著敲東西的動作,“好像是找什麽磨剪子的。”

“磨剪子?”柴凡文嘟囔了一聲,當下臉色大變,“我操!快點上車!”

聞海在警校是預備特警隊的骨幹,後來又在邊境線上跑山路,撒開腿跑尋常人根本攆不上,轉眼就把兩個跟著他的刑警摔在了身後,他左右環顧了一圈,巷子中間又連著好幾個小巷子,哪條都沒個人影,風卷起幾片落葉打了幾個旋兒,又不緊不慢地落了下來。

“媽的!”聞海一拳砸上了巷子上的磚墻,剛準備掏電話調監控時,擡頭看見對面民居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端著個搪瓷盆,“呼啦”一聲把水潑了出去。

女人看見一臉暴戾的聞海後楞了片刻,害怕地要去關門,聞海餘光瞥見了她門口堆著的一條長凳和一包東西,急忙走了過去。

“您好,警察。”聞海壓著脾氣,例行出示證件,“請問……”

女人用外地的方言說了一句話,意思是她聽不懂聞海在說什麽。

聞海走過南闖過北還和炸/彈親過嘴,哪兒能被這點事難住,立刻切換了語言頻道,語速飛快地問:“請問這堆東西是誰給你的?”

女人瞪大眼:“這可不是我搶的!孫瘸子剛剛扔到巷口我就順手撿回來了!”

聞海聽見那個稱呼後猛地吸了一口氣,聲線因為強行被壓平顯得在微微發抖:“那個人剛剛往哪邊去了?”

“哦——往……往東巷走了,就巷口開了個理發鋪的那個,走得老急了,你說他個瘸子又跑不了……”女人覷著聞海的臉色,“您要找他磨刀啊?”

“聞哥!”兩個刑警追了過來,“什麽情況?”

“謝謝您了,打擾了。”聞海後推幾步,等女人關上門後低聲吩咐道:“小杜跟我去追人,小豐,你留這兒看著這戶……註意別讓她發現。”

“是!”

追到東巷中間時,又遇到了岔路口,小杜小聲道:“聞哥,我聽見右邊有腳步聲……聽著不對勁。”

聞海看了眼右邊的小巷,沈聲道:“追!”

果不其然,兩人追了幾步就看見不遠處有一個蹣跚的背影,正一瘸一拐地跑著,聽見動靜後驚慌地轉過頭,喊道:“我沒有殺人!我就想搶她點錢!是她自己撞到我刀上的!我沒殺她!”

這一嗓子喊得出乎意料,聞海和小杜都楞了一下。

反應過後,原本還只是有所猜疑的聞海出了口氣,說:“哦,這沒跑了,逮人吧。”

孫瘸子到底行動不便,很快就成了困獸,走投無路之間從臟兮兮的軍大衣裏掏出一把磨得鋥亮的鋼刀,嘶吼道:“你們都他媽別過來!”

聞海一把抓過差點被劃傷的小杜,公事公辦地皺眉道:“你把刀放下,別錯上加錯。”

他其實沒指望這人能聽他的話,一個人一旦殺了人就真成了無路可退的亡命徒,加之“殺一個殺兩個都是死”的想法在潛意識裏作祟,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完全就是在放屁。

孫瘸子沒讓他失望,把一把鋼刀揮得虎虎生風,嘴裏含糊不清地叫嚷著什麽。

“一會兒我引開他的註意力,你趁機從他身後把刀……當心!”聞海和小杜正在商量對策,卻聽見旁邊有開門的動靜,兩人立刻臉色大變。

“大中午的,讓不讓人睡覺了!”一個穿著背心褲衩的男人把門一推,叉著腰中氣十足地吼道,身旁還站這個穿著睡裙的女人,也在嘀咕罵著什麽。

孫瘸子瞅準了機會,猛地向前沖了一步,重心不穩地往那個女人身上撲去。

女人失聲尖叫,那一聲淒厲如女鬼夜哭,劃破了這片舊民居終年不散的死寂。

聞海直接飛撲過去,肩膀從側面把孫瘸子撞得後推了幾步,趁機把已經被嚇傻的女人推出幾米遠,卻沒避開孫瘸子奮力朝自己腦袋紮下去的第二刀,擡手格擋時當即見了血,這位眼都沒眨,擡腳把人踹得飛了出去。

小杜從後面勒住孫瘸子的喉嚨,正準備奪刀時,那人掙紮中竟然又從大衣裏掏出一把小匕首,反手朝他腹部紮了過去,鋒利的刀刃擦著他皮膚劃了過去,把小杜的毛衫割出條口子,肚皮上留了條淺淺的劃痕。

就趁小杜躲閃的那幾秒功夫,孫瘸子大概用上了洪荒之力,楞是跑到了鋼刀掉落的地方,撲在地上拾起鋼刀,揚手把刀朝他走來的聞海甩了過去。

“當啷——啷——”

沾著血的鋼刀掉在了地上,刀刃上的血染紅了幾片破碎的落葉。

側身躲開飛刀的聞海一把拎起孫瘸子摜到了墻上,動作麻利地給人雙臂反剪上了銬。

“聞副!”小杜急忙跑過去,“你沒……”

“沒事。”聞海右手捂著左手手掌,血不斷從他指縫裏滲出來——他這次的確沖動了,沒搞清對方帶了多少兇器,連配槍都沒申請,就直接追上來逮人——幸好沒傷到別的刑警,傷了自己也是真活該。

暗罵了一句“他媽的”,他氣喘籲籲地退了幾步,貼著墻坐了下去,直到屁股挨到冰涼的地面,用力過猛的肌肉酸痛才回到了他的感知裏,左手不斷冒出的鮮血也把遲來的痛覺塞進他的大腦,這麽多天都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有一瞬間他竟然在痛覺之中感受到了一絲睡意。

聽到女人尖叫的柴凡文被嚇得魂飛魄散,帶著一群人跑過來先看見一灘血和垂頭坐在地上的聞海,腿差點軟了,哆嗦著問:“聞子!聞子你、你沒……”

“快死了。”聞海低著頭幽幽地說,“現挖坑現埋吧。”

柴凡文白白浪費了幾秒感情,痛罵道:“去你媽的!你就不能少作幾次死!沒事你躺那兒裝什麽裝?!趕緊給我去包紮!”

“怪不得都說患難見真情,原來柴哥你這麽愛我。”聞海輕笑,瞅了眼還面如土色站在那裏的男人,忍不住說:“這位同志,你老婆暈血昏過去了,能先把她扶起來嗎?”

“……”

幾個新來的實習生平日裏看見的聞海一直是對誰都愛答不理沒睡醒的樣子,這短短幾分鐘見識了此人從殺氣沖天到慈眉善目轉換的全過程,被這喜怒無常的“變臉”搞得相當茫然,而老警員們對此十分習慣,小豐湊過去說:“聞哥,我先送你去醫院包紮吧,別感染了。”

聞海眼看著快失血過多了,還不忘作死,不在意道:“我自己……”

“自己什麽自己,滾去醫院!”柴凡文把車鑰匙丟給小豐,“把人押著消毒包紮完再放出來,敢讓他偷跑了下周夜班我安排的時候你自己看著辦吧。”

聞海不緊不慢地接話:“小豐你可想好了,你是想得罪他還是得罪我?”

小豐:“……”

關他什麽事?這世道掙點兒錢容易嗎?

“讓小豐開我車去吧,你們趕緊把人帶回去。”聞海扶著墻站起身,傷口被他一扯又開始呼啦啦往外湧血,看得人心揪疼,“還有,我這幾天估計得請假,案件報告你幫忙吧,這次人是小杜發現的,寫報告那會兒別忘了。”

小杜一楞,剛準備說什麽,被旁邊的柴凡文暗中扯了扯袖子,推辭的話又咽了回去。

柴凡文淡定道:“嗯行,您老好生歇著,我先篡權幾天。”

聞海許久沒派上用場的語言組織能力沒重啟成功,一時想懟回去一句還忘了詞,只得轉移話題道:“哦對了,方隊長怎麽還不回來,一個月了吧?”

柴凡文聳聳肩,他也不清楚情況。

聞海直覺哪裏不對勁,但手上的傷口著實深了點,不容得他耽誤太久,已經到嘴邊的問題轉了個圈,隨便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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