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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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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星期五下午開家長會的時候,柏雲旗因為身高長相被班長和學習委員合夥拉過去當“臉面”,班長特意囑咐:“你看著家長保持微笑就行。”

柏雲旗物理課上堂而皇之地補覺,這會是被兩人硬生生吵醒的,面癱著一張俊臉,硬邦邦地說:“不會。”

學習委員是個“少女情懷總是詩”的文藝少女,看著柏雲旗這張臭臉不知腦回路接到了哪根線上,激動道:“沒關系,憂郁也是我們班氣質的一種,多麽蒼白美麗的少年啊!”

班長:“……”

柏雲旗:“……”

“蒼白美麗的少年”帶著半腦子睡意和一肚子起床氣坐到了班級門口臨時設置的“家長接待處”的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個簽到本,負責記錄每一個家長的到場情況,柏少年左右看了看,趁家長都還沒來,先給自己名字那一欄後面寫了個“請假未到”。

吳廣銘正在四處張羅布置,無意看見坐在接待處發呆的柏雲旗,震驚地揉揉眼,拉過班長問道:“柏雲旗怎麽在哪兒?”

班長自然不敢說是私心要用美男充門面,冠冕堂皇地說:“人手不太夠,我問柏雲旗願不願意幫忙,他同意了就把他安排到那兒了……老師您找他有事?”

“唔,沒有,挺好的。”吳廣銘點點頭,想到當年那愛犯王八脾氣,動不動就無故缺席集體活動的聞海,不禁慶幸這孩子真是比聞海好說話的多,不然他頭發又得和當年一樣愁白一片。

班長:“……啊?什麽挺好的?”

利用美色挺好的?

吳廣銘正色道:“團結班裏同學,挺好的。”

家長會通知的是四點開始,一個家長留在班裏和各位任課老師交流溝通,一個家長簽完到後領張門票去大禮堂,聽學校花重金找來的“高考專家”關於高考覆習的講座。

三點半還沒到,就開始有家長陸陸續續過來簽到領票,柏雲旗面前放了依次三個東西——簽到本,講座門票,還有一摞期中考試的班級排名表。基本每個家長對前兩樣的東西都漠不關心,有些家長幹脆報了個名字直接讓柏雲旗幫忙簽名,而最後那摞東西完全就是搶手貨,家長拿到手裏都得翻來覆去地看半天,先找找自家孩子的坐標,接著又把視線移到了成績單上的前幾行,時不時那句經典臺詞就得登場一遍——“你看看人家這成績,你再看看你的!”

占據第一行的柏雲旗毫無意外地成了“別人家的孩子”,他饒有興味地聽著別的家長當著自己面向自家孩子誇自己,那感覺新奇好玩得不行,好在他端得住架子沒有笑出聲,仍舊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寵辱不驚”地幫忙登記簽到。

劉新宇的爸爸媽媽過來時還和柏雲旗寒暄了一陣,劉媽媽特意塞給柏雲旗一個小布袋子,開心地說:“小宇說你愛吃我愛做的點心,阿姨這次特意給你做的,做了好幾種餡的,都嘗嘗,喜歡哪種下次阿姨再給你做。”

柏雲旗微微睜大眼睛,原本陰沈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少年的活泛,連忙推脫道:“阿姨不用……”

“哎呀旗子你就接著吧。”劉新宇在一旁幫腔,“我媽特意給你做的,她親兒子都沒這待遇。”

“去,你什麽時候能有雲旗這成績想吃月亮我都讓你爸給你摘。”劉媽媽作勢要揍劉新宇。

劉新宇一米九的大個子抱頭認慫,又嘴賤地說:“那為了我爸我也不能考這麽好啊,你說是吧,旗子?”

無緣無故被卷進來的柏雲旗淡淡地說:“我還不知道你有‘想吃月亮’這麽偉大的志向。”

“……”

操,旗子學壞了!

劉爸爸扶了扶眼鏡,笑呵呵地說:“雲旗以後也要多幫助小宇學習,小宇都說了,他這幾次進步都是你在幫忙。”

被點名的兩人心虛地對視了一眼——幫忙了是不假,但這忙幫的真是來路不正。

還差三分鐘四點時,柯黎凱才走了過來。柏雲旗朝他後面看去,發現就他一個人後皺眉道:“怎麽就你一個?”

“哦,他們有事來不了。”柯黎凱勉為其難地擠出了個潦草的微笑,“正好是你負責簽到,給我寫個請假吧,不然老吳又得找我事。”

柏雲旗搖頭:“不行,老吳剛過來交代我登記請假的都得給他交假條,等會兒他挨著名單對名字……你寫沒寫假條?”

柯黎凱掏了掏褲子兜,從裏面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展開丟給了柏雲旗。

柏雲旗掃了眼格式和用詞,問道:“你家長什麽名?”

“你他媽隨便取一個不就行了?!”

柏雲旗不作聲地擡頭看著他,筆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

“操!”柯黎凱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剛剛……你別往心裏去……我爸叫柯建化,建設的建,文化的化。”

柏雲旗龍飛鳳舞地簽下“柯建化”三個字,把請假條遞了回去,“去交給老吳吧。”

“謝了。”柯黎凱語氣疲憊,拍了拍柏雲旗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柏雲旗查了遍簽到冊,柯黎凱的家長是最後一個沒簽到的,其餘學生除了他自己的家長全部簽了已到,門票和成績單都是只差兩張就領完,數目正好對得上,於是心情很好地抓起放在那一袋子“劉媽媽牌”小點心,起身準備收工回家。

而變故就在此刻突生,這位剛把簽到冊合上,樓梯口就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咱們是不是遲到了?”

“嗯,估計是。沒事,反正老吳都習慣我遲到了。”

柏雲旗霎時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先涼後熱,一股腦地往頭上湧,他悄悄攥了把手心,上面已然出了層冷汗。

聞海和柏桐安看見站在門口的柏雲旗時也很驚訝,還以為這小孩是專門在這裏等自己的。柏桐安許久不見柏雲旗,抓耳撓腮地搭話道:“等急了吧?都是蚊子一直磨磨蹭蹭地打電話,也不知道天天哪兒那麽多事。”

聞海毫無愧色:“要不是拐城南去接你我早半個鐘頭就到了。”

柏雲旗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故作鎮定地說:“那個……您們一個人去大禮堂聽講座,這是門票,還有個人去班裏,呃……和老師溝通交流一下。”

柏桐安剛準備說話,就聽見聞海幽幽地說:“他現在的英語老師是白師太。”

“……這個講座應該挺有意思的,我先去了。”柏桐安睜眼說瞎話,拿起門票撒腿就跑。

柏雲旗看著他一騎絕塵的背影,好奇道:“白師太?”

“我們那會兒給你們英語老師起的外號。”聞海輕笑,“你哥高中英語特別差,平均三天得被白師太削一回,修理出心理陰影了。”

“哦,這樣。”柏雲旗點著頭暗中把簽到冊往下藏,“那聞哥你就先進……”

聞海不作聲地按住他的手把簽到冊拽了出來,拿過筆把柏雲旗名字下面那行“請假未到”劃掉,端端正正地簽上了他和柏桐安的名字。簽好字後他擡頭看向和自己隔著一張桌子的柏雲旗,對面的人抿著嘴唇不說話——明明是他欺上瞞下地惹事,躲閃的目光中卻還帶著委屈,亂七八糟的鎮定後面全是一目了然的忐忑不安和緊張焦慮,但那團亂麻的情緒背後,一絲用盡全力壓抑著的驚喜還是露了頭。

聞海什麽脾氣都發不起來,嘆了口氣,像是在對柏雲旗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連責備都談不上地輕聲說:

“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

很久之前也有人這樣對聞海說過,而那時的他以為自己從高中畢業後,就可以一輩子和“家長會”這三個字一刀兩斷。

他上高中時和柏桐安同班,兩個人成績都不錯,區別是柏桐安不僅是“不錯”,還是很穩定地那種“不錯”,並且這人自帶“中二病”抗體,叛逆期也過得風平浪靜,成績好,長相好,家教好,正宗地道“別人家的好孩子”,誰去給他開家長會都是享受和光榮。

而聞海正如他本人所說,高中時的他是個晚期中二癌,成績和現在的柏雲旗一樣,基本隨心所欲,愛咋咋地,常常一聲招呼不打就棄考,頻繁無故缺席集體性活動,一連曠課消失個幾天不見人,還時不時“帶壞”三好少年柏桐安。

因為有此斑斑劣跡,每學年的家長會到最後都會發展為在吳廣銘辦公室裏的聞家家庭會議,具體流程是聞澤峰負責冷言冷語地對聞海諸多“離經叛道”的行為進行點評,燕婉負責默不作聲地賠笑,聞海負責心不在焉地點頭敷衍……吳廣銘負責一頭冷汗地打圓場和一頭冷汗地喝熱茶。

哦,門外還站著個打小就愛瞎操心的柏桐安,生怕聞海太橫被聞澤峰當場摁著揍一頓,扒著門縫緊張地打探著戰況。

高二下半學期,聞海替柏桐安打架出頭下手太黑把人打得滿臉是血,又被政教處主任抓了現行,不請家長這事過不去。聞澤峰從日理萬機之中抽空趕來,先是看了眼灰頭土臉,嘴角淤青的聞海,當著政教處一眾老師和吳廣銘的面揚手扇了他兩耳光,一腳把人踹得飛出幾米,頭撞著墻摔了下去,接著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客客氣氣地向各位老師道歉,說是自己教子無方,給被打傷的學生留下了一筆醫藥費,說著公務繁忙匆匆告辭,風度翩翩地轉身離去,眼神都沒給墻角的那人一個——當年聞老爺子就是這樣對他的,如今又成了他這樣對聞海,聞海和聞老爺子有張相像的臉。

聞海直到聞澤峰走後才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吐出了一顆後槽牙,一句話沒說擡腳也要往外走,被吳廣銘和柏桐安押著去了醫院。幾番檢查後,結果是輕微腦震蕩,吳廣銘問他補不補牙,聞海那會兒臉上的血還沒擦幹凈,活脫脫是個少年犯的造型,搖頭說沒錢,也不給他媽打電話,拽著要掏錢的柏桐安就走了,臨走前還十分“懂事”地請了三天病假。

“下不為例。”

這是聞海記憶中,那天聞澤峰對自己說的唯一一句話。

他看著柏雲旗,沒話說,說不出來其他的話,沒人會教他這種時候應該怎麽說,於是只能照搬出一句“下不為例”,和聞澤峰一樣。

除了沒孩子讓他打,他覺得自己越活越像聞澤峰,不是對著燕婉的那個,是對著自己的那個。

因果報應一張網,十丈軟紅塵,風水輪流轉,誰都逃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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