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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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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覆讀的日子,柏雲旗在日後回想起來也沒什麽新鮮的,一樣的課本,一樣的重點,連一輪覆習、二輪覆習的套路都一樣,先按章節串聯後按專題攻克,訂不完的練習冊印不完的模擬卷,學校裏的廣播通知:“請高一、高二的同學迅速在操場集合參加活動,高三班級照常上課。”

他除了長相和身高起眼之外別無長處,每天寡言少語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發呆,班主任對他這個“關系戶”的狀態倒挺滿意。

班主任姓吳,叫吳廣銘,從事高中數學教育十三年,得過幾次“省級名師”和“優秀班主任”的獎杯獎狀,雖然教的是平行班,但這個班也是平行班裏成績一直偏上游甚至不輸給“火箭班”的。

柏雲旗來的報道的第一天吳廣銘就找他聊過,態度不算冷淡也沒有熱絡巴結的意思,大致是說他清楚柏雲旗高考失利的情況,也清楚他家裏人為了把他塞進一中覆讀花了很大的心思,但是學習到底是自己的事,他這個老師能做到的也只是督促作用,別的還得靠柏雲旗自己掂量——更深層的潛臺詞就是我清楚你壓根不準備好好覆讀是靠走後門進來的,我不多管你,你也沒給我找麻煩,咱倆相互行個方便。

這些事吳廣銘清不清楚柏雲旗不知道,反正他自己不清楚。

可能是無意也可能是有心,柏雲旗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後一排,那可是塊“風水寶地”,多少成績單後幾行的同學擠破頭要往那裏坐,這個班算上新轉來的兩個覆讀生一共五十一個人,前面六列八排剛剛好,剩下的三張桌子被孤零零放在最後一排,柏雲旗坐在中間,左有豺狼,右有虎豹。

右邊的人和他一樣是覆讀生,學美術的,據說藝考全省前三,文化課比柏雲旗那一串將近個位數的單科成績還慘不忍睹。柏雲旗直到第二周才看見他來上課,上了一節語文課把滿抽屜的卷子往垃圾桶裏一扔,和自己打了個招呼,背起包和畫板又失蹤了三四天——這的確是個放縱不羈愛自由的藝術家的好苗子。

“藝術家”叫柯黎凱,父親是在全國能排上名號的出版社社長,母親是那家出版社的總編,正宗的家族企業,因為他上面還有個身心健康、名校學歷、能力卓越的兄長等著繼承家業,此人的人生理想就剩下活在“舟發西苔島”或者死在“有烏鴉的麥田”。

挺好的,柏雲旗自覺如果哪天自己有了如此幸福美滿的家庭和花不完的錢,他是不會有如此崇高的藝術理想和人生信仰的。

坐在他左邊的哥們兒叫劉新宇,綽號叫“大劉”,一米九幾的身高和渾身虬結的肌肉,皮膚黝黑,長相硬朗,乍一看像個當兵的,成績長年累月吊著車尾,基本提前預定了“高四”名額。

柏雲旗起初以為他是體優生,有點怕他甚至躲著他——他曾經的初中和高中,那群訓練完就無所事事的體育生通常是最愛找他麻煩的,教練今天和同事拌了嘴或者昨晚和老婆性生活不和諧就愛折騰他們,他們挨完了整的一肚子火沒地撒,就開始變著法找柏雲旗的麻煩,原因也簡單,揍別的學生運氣不好可能要把家長和老師都招惹來,柏雲旗這個野種沒人管是人盡皆知的事,他家長都當他死了,老師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只要不出人命都不過多幹涉,畢竟縣裏學校那點可憐的本科升學率,還是要靠幾個體優生指標才不至於顯得太難看。

兩人前幾天都沒說上話,直到周五午休時間,柏雲旗趴在桌子上睡覺時被火急火燎的劉新宇叫醒了,他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看著滿臉不耐煩的劉新宇,原以為會先挨上一拳,沒想到那大個子說:“會打球嗎?趕緊的,咱班和五班打缺個人。”

柏雲旗連忙搖頭,還他媽會打球,他和籃球僅有的接觸就是一群人拿著籃球朝他身上砸。

“唉,我操,那你長這麽高個子當燈桿使啊?”劉新宇無奈地嘆了口氣,山呼海嘯地跑了出去。

為這事,柏雲旗一直提心吊膽到了下午,生怕劉新宇因為這事找茬,沒想到翹了兩節課的劉新宇最後一節物理課上課前兩分鐘滿身大汗的跑了回來,順手往柏雲旗桌子上放了瓶可樂,說:“給,老子五打四打贏五班那幫孫子的。”

柏雲旗楞了:“給我的?”

“給你唄,我又喝不完。”劉新宇大大咧咧坐到柏雲旗幹凈得連本書都沒有的桌子上,輕佻地勾了下他的下巴,哈哈大笑著,“五班今天還有人問我咱班是不是轉來個帥哥,他們班好幾個女生都讓他們找那個帥哥約場球,我還尋思是柯總呢,原來是在說你啊。”

“……”柏雲旗從來沒受到過這種“調戲”,一時瞪大眼睛嚇傻了。

劉新宇搓搓手,很惋惜地說:“這麽高個子怎麽能不會打球呢,我看你天天都趴桌子睡覺,有空咱約一場。”

柏雲旗還處於被驚呆的狀態,慢半拍而窘迫地說:“我、我從來沒……”

“哎呀不會打怕什麽,誰還沒個往自家籃筐扣球傻逼歲月,上場了哥們兒護著你,打幾場就會了。”劉新宇擺擺手,“就這麽說定了啊。”

就這麽,這位單方面和連場正經球賽都沒看過的柏雲旗“說定了”。

一中到底是個聞名全省的重點中學,上來不和新高三的學生講什麽廢話,剛開學一星期,物理課就開始發隨堂考的卷子。柏雲旗之前是在一個縣城裏游離於普通高中和職業高中之間,時常搞不清自己正確定位的學校上的學,哪裏見過這種架勢,看全班連著劉新宇都十分淡定地接過卷子,手裏的中性筆轉了一圈,小聲問:“這個……是考試嗎?”

劉新宇偏過頭看他,笑了笑,也小聲說:“不是,就是隨堂考,隨便寫寫就行了。”

得知隨堂考只批分數不排名次後,柏雲旗坐在座位上心安理得地閉目養神,三分鐘後就入了定,仿佛這教室是個地處鬧市之中的佛堂,而他就是那敲著木魚聽雨打屋檐的老僧。

可惜老僧也怕耗子鬧,沒一會兒柏雲旗就被隔壁那抓耳撓腮加轉筆的聲音煩得又入了紅塵。他睜開眼就看見劉新宇那把腦袋當增高神器的貨對著物理卷子愁眉苦臉,撓頭撓得像頭上長了兩百只跳蚤,不一會兒頭皮屑就能撓下二兩半。

那瓶可樂塞在他的抽屜裏,柏雲旗連瓶蓋都沒擰開,不是不愛喝,是沒怎麽喝過,不知怎麽有些舍不得,既舍不得這瓶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昂貴”的飲料,也舍不得這份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瓶身上凝著一串水珠,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微微的涼意在他的之間迅速暈開。

瞥了眼卷子,柏雲旗發現也就最後一道題有點高考壓軸題的難度,先花了十五分鐘完完整整寫了遍解題思路和步驟在演草紙上,前面的小題全憑著心算和“看著順眼”在十分鐘內解決了戰鬥,剩下的兩道大題草草寫了兩筆過程推出答案,一套卷子做下來剛剛半個小時過幾分,他最後確認了一遍,抿了下嘴唇,趁著坐在講桌後面的老師沒註意,迅速把卷子和演草紙推給了還在捉跳蚤的劉新宇。

捧著卷子的劉新宇老淚縱橫,差點當場給柏雲旗磕一個響頭,顫抖地問:“你能考多少分?”

柏雲旗:“你平常能考多少分?”

劉新宇一看就是個毫不做作的老實孩子,一臉誠懇地說:“三十。”

“……”柏雲旗沈默了幾秒,小心地說:“那你就……只抄一半吧。”

劉新宇小聲嘟囔了一句“靠譜嗎”,但又覺得拿人手短不敢明面上質疑,嘀咕著把卷子壓到了自己答題卡下面。

柏雲旗面前擺著張空白的答題卡,心思順著那片空白跑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

墻上的掛鐘還差十九分鐘走到九點半,那會兒他就得被聞海接回他家了,這感覺很新奇——柏雲旗上了十二年學,還沒什麽被人在校門口等著接回家的人生體驗。他難免自作多情地想,聞海看樣子也沒嫌自己給他添了多少麻煩,可馬上心裏就又有個聲音提醒他——聞海八成是因為他哥才像對親弟弟一樣對待自己。

有人這輩子沒見過光,鑿壁偷光偷出來那麽一點,還得擔心那洞隨時會被人補上。

等晚自習的放學鈴響了,柏雲旗也沒管自己那沒著落的卷子和空白的答題卡歸往何方,帶著一半欣喜一半心涼,磨磨唧唧地往校門口走。他不近視,大老遠就能看見聞海那輛越野車停在離校門口最近的停車位上——大概是來了挺久了。

柏雲旗加快腳步,長腿跑了幾步竄到了車邊,沒等開門,車窗就放了下來,聞海戴著副黑框眼鏡坐在駕駛位上好奇地探頭往外面看。柏雲旗不明所以,跟著他回頭看了過去。

市一中的門口掛著倆橫幅,一條寫著“不拼不博,高三白活”,一條寫著“提高一分幹掉千人”,紅底白字,特大加粗,氣勢磅礴,很有黑社會上門討債潑油漆的架勢。

“謔,這氣派。”聞海笑得不行,騰出一只手扶了扶快掉下來的眼鏡。

柏雲旗迅速鉆進車裏,轉過頭後看見聞海右臉上多了道不長不短的抓痕,街邊的路燈剛好透過車窗照在那半邊臉上,所以那條口子格外明顯,傷口看著不深,明顯是出自一個留了長指甲的人的“九陰白骨爪”。柏雲旗一眼就給這條抓痕找了八百條原因,一半是“渣男拋棄女友,慘遭女友報覆”,一半是“無良渣男劈腿,原配小三當街廝打”,後來這八百條原因迅速被他一票否決。

聞哥不是這樣的人。他想。

察覺到了柏雲旗的目光,聞海擡手用手背蹭了蹭那道抓痕,說:“今天現場調解,被報案人撓了一道。”

“哦——”柏雲旗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又覺得這回答聽著不走心,補充了一句:“什麽案子,方便告訴我嗎?”

聞海:“有個小姑娘流產後割腕自殺了,人救過來了,女孩她媽堅持說是姑娘的男朋友蓄意謀殺,今天鬧了一天。”

“是那男的殺的嗎?”

“不是。”

柏雲旗有點好奇:“怎麽這麽肯定?”

“那女孩自殺時那男孩在和另個姑娘開房,開房手續監控錄像還有證人都挺齊全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

“這不就沒法給那小姑娘和她媽交待了。”聞海嘆氣,“把我派過去說調查情況,剛開了個頭就被倆人合夥撓出來了。”

被他這麽一描述,柏雲旗腦海裏勾勒出兩個女人一邊尖叫一邊亮爪子,聞海這麽高的個子不能還手,被追得無處可逃、節節敗退抱著頭逃跑的慫樣,腦內場面太形象生動,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了,發覺聞海正在看自己,趕緊收斂了表情。

“小崽子。”聞海也笑了,揉了下柏雲旗的頭發,讓後者感覺自己成了只被他養著的大型犬。

回到家後,兩人又開始各幹各的事。柏桐安之前和柏雲旗交待過,和聞海同住沒什麽規矩也沒什麽講究,最大的規矩就是不要去打擾他。

柏雲旗請教過“打擾”的界限在哪裏,柏桐安舉例說明,說你想在他家幹什麽都行,哪怕你在他床頭蹦迪他都不會管你,頂多就會說句聲音小點,但你絕對不能拉著他說來吧咱倆一起蹦迪,那他鐵定會把你從他臥室裏扔出去。

說完他煞有介事地強調:“雖然我這麽舉例子,但你最好還是別真去他床頭蹦迪了。”

“……”

幾天相處下來,柏雲旗大概理解了柏桐安的意思——聞海從生活習慣上來說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甚至這種懂得照顧同住者感受,家務全能,還帶了那麽點強迫癥小潔癖的室友,在當代社會已經是可遇不可求,遇到應該燒柱香拜謝一下上蒼的,但老實說,這人的確不是個能和正常人一起過日子的人。

太安靜了。

這人在家門外還勉強維持著人類的正常交往技能,一進門就開始半句話不說,抱著筆記本鉆進臥室不到該洗漱睡覺的時間絕對不露臉,露臉了也不會搭理你,你打一聲招呼也愛搭不理,時時刻刻都像是在夢游,整個屋子毫無活人的氣息,仿佛是個巨大的墳墓。

好在柏雲旗也不是正常人,兩人連磨合期都沒過,一拍即合地和平共處到了現在。

臨近睡覺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正在對著一個化學方程式發呆的柏雲旗猛然回神,遲疑地說:“……請進。”

穿著T恤和大褲衩的聞海從門縫裏露出腦袋,“方便我進來嗎?”

“您坐。”柏雲旗看他這樣差點忘了誰才是來寄住的,反客為主地給聞海拉過來一張凳子,“有什麽事嗎?”

聞海慢吞吞地點了下頭,問道:“新學校怎麽樣?”

他這話一出口,柏雲旗明白了——這位是一路上都沒反應過來,快睡覺時想起自己應該稍微履行一下臨時家長的義務,跑過來“關心”自己了。關心還不知道怎麽關心,挑了個這麽俗的開頭。

“挺好的,老師還有同學都不錯。”

“哦。”

“嗯。”

“……”

“……”

您想不出話就趕緊去睡吧。柏雲旗無奈地想,別為難咱倆了。

聞海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聲似的,尷尬地咳嗽幾下,如獲大赦般站起身,說:“那就好。一中往年的升學率都很高,你好好努力……休息吧,早點睡。”

“晚安。”

“哦,還有……”

柏雲旗疑惑地擡起頭。

聞海指指演草紙上的化學方程式,“這個沒配平。”

“……”

作者有話要說: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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