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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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積雪化了, 一地潮濕,溪水流淌。

沐軒有些不可置信,他和任柯竟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個年。

看著溫和的任柯,他甚至奢侈的幻想, 是不是可以再這樣過一年。

一切的平靜止於十四那日, 前日柳絮才剛偷摸著見他們。

沐軒看她隆起的小腹,便了然於心, 算算日子恐怕是早就有了, 如今木已成舟,做什麽都沒用。

好在柳絮狀態不錯, 臉色紅潤, 只是身子重了有些笨拙。

任柯看她走路都有些緊張, 站到她旁邊都擡手護著她。

怕被懷疑, 柳絮連飯都沒有一起吃, 說了一會話就匆匆離去了。

當時, 沐軒聽著冷玥說她過得不錯, 再親眼見她的狀態,心中的擔憂還微微放下了些, 以為一切都有變化。

想著快到元宵了, 就和任柯買些東西,想偷偷摸摸混進王府去陪她。

直到冷玥風風火火的趕來,神色凝重,一把就拉住了正要付錢的任柯,“主上,小絮她病了。”

聞言, 沐軒腦海裏的畫面“轟”的一聲炸開,仿佛已經看到了柳絮自殺的畫面, 手中的東西全數灑落。

任柯一刻也沒耽擱,拉著沐軒就往熠王府趕去。

他們翻墻而入,一路阻攔的人都被他們手中的劍嚇退,驚呼著避讓。

任柯氣勢洶洶,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房門,闖入屋內。

柳絮氣息奄奄的躺在床上,臉上毫無血色,手腕纏繞著白布,上面鮮紅的血色觸目驚心,還有地上的一攤血跡。

沐軒擔憂的事情發生了,此情此景,他竟有些不敢過去。

沐軒慌亂的沖過去,跪倒在床邊,顫抖著叫他,“小絮?”

柳絮微微睜眼,扭頭看向他,前日還熠熠生輝的眼睛,如今卻黯淡無光,看到他後硬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哥哥。”

聲音沙啞,沐軒一下就忍耐不住了,淚如雨下,小心翼翼的捧著她的手,細細的手腕上纏著厚重的布條。

柳絮:“哥哥,我錯了。”

沐軒:“好,哥哥帶你走。”

沐軒將她裹在被子裏,把她抱起,看了一眼任柯後出了門。

門外站滿了人,丫鬟、侍衛都伸著腦袋看,劍他們出來後,不約而同的發出了驚呼,緊接著是指指點點。

柳絮將腦袋埋在他的心口,眼淚已經流幹了,對這一切已然麻木了。

任柯為他們開道,抽出了閻王劍,那些丫鬟便如驚弓之鳥一般散開,只有侍衛還站在原地,做出防備的姿態來。

他們擡腳向前,還未到門口,就見慕殊奕和他的王妃一道前來,看到他們後,慕殊奕怒喝,“果然是你們!”

任柯眉頭緊皺,看著虛弱的柳絮,提劍指著慕殊奕。

沐軒:“讓開!”

慕殊奕看著柳絮,痛心疾首的吼叫,“小絮,你讓我信你,此情此景你還叫我如何信你!”

聞言,柳絮扭過頭,露出了一雙無神的眼睛,擡起裹著白布的手,直勾勾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阿軒!”任柯叫他,沐軒了然的側了側身,阻擋了她的視線。

一劍斬下,就近的侍衛倒地不起,眾人還未回過神來,任柯眼神冷冽,再一劍揮下。

一言不發的王妃尖叫一聲,緊接著一縷頭發飄然落地,王妃雙眼緊閉流出了鮮血,慕殊奕被侍衛拉了一下,只斬下一縷頭發。

王妃痛苦的在地上打滾,悲痛欲絕的喊叫,慕殊奕充耳不聞,堪堪退了幾步,看向柳絮,亦是悲痛欲絕。

“小絮!”

任柯蓄力出手,柳絮嘆了口氣,摟住沐軒的頸項,“哥哥,我們走吧。”

聞言,任柯頓了頓。

沐軒:“好。”

沐軒抱著柳絮一路前行,任柯為他們開路,血水四濺,每一腳都踩在了血地上。

慕殊奕被侍衛團團護著後退,幾十個侍衛不一會就只剩下寥寥幾人。

侍衛死守著大門,任柯眼睛微紅,左手的劍換到了右手,渾身散發著戾氣,許久不殺人,他倒是有些生疏了。

沐軒再次警告,“讓開。”

慕殊奕呵斥不許退讓,侍衛不敢讓,兩方就僵持著。

沐軒走到任柯身邊,擡眼看著慕殊奕,頭發散亂,華衣染雪,狼狽不堪,哪有什麽金尊玉貴之像,還不如街邊乞討的人來的實誠。

任柯回眸看了看他,再看縮在被子裏的柳絮,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走水了!”

忽然一聲驚呼打破了兩方的僵持,剛才抱柳絮出來時,他讓冷玥去找地方先放火,如今火勢蔓延,王府濃煙滾滾。

慕殊奕不可置信的望著他們,還未發怒,身後就射來一支箭矢,正好從他散亂的發間穿過。

侍衛驚呼,不敢妄動。

沐軒抱緊柳絮,擡腳踏上階梯,怕顛簸到柳絮,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沈穩,每一步也都走得懊悔,每一步也都在暗暗慶幸。

懊悔當初沒有阻止柳絮,也幸好,柳絮還活著。

慕殊奕要撲向他們,被侍衛死死的拉住,在他的嚎叫聲中,他們成功的踏出了熠王府的大門。

柳絮依稀還記得大婚那日,慕殊奕滿面笑容的將她牽進了門,如今心如死灰,果然物極必反。

出了熠王府,冷玥早已駕著馬車等著了,瑾行留下斷後,他們一路直奔醫館而去。

沐軒和任柯僵直的站在門口,直到大夫出來,他們才有了反應。

“幸好夫人底子好,又及時止血了,大人小孩都沒事,不過還是要仔細養著,馬虎不得。”

大夫囑咐了小心的事宜,兩人一字不落的記下,等到大夫走後,才忙不疊的進房。

柳絮手腕上的傷被重新包紮了,整個人依舊虛弱著,看到他們後勉強笑了笑,說自己沒事。

一聽就知道她說話都費勁,還硬撐著說沒說,沐軒心疼不已,給她把被子掖好,讓她閉上眼睛睡覺。

柳絮點頭,她早已經疲倦不堪,如今有了兩個哥哥在身邊,全然放松下來,很快就睡著了。

任柯給沐軒披上披風,留他守著柳絮,自己出門去問冷玥。

去之前冷玥大概說了些,任柯太急只記得,她說是王妃害的小絮,至於其他沒有聽到。

但看慕殊奕的反應,想必是知道了什麽。

冷玥沈聲解釋,“慕殊奕不知從何得知你的身份,還懷疑到小絮身上,證據確鑿,小絮百口莫辯。她想逃的,是王妃用你們逼迫她自殺。”

任柯擡眸,神色冷冽,頸項的青筋凸出,問道,“火滅了嗎?”

冷玥點了點頭,放火只是權宜之計,她挑了書房,王府人多恐怕一點火很快就滅完了。

聞言,任柯垂眸冷笑,指腹摩擦著閻王劍的紋路,“再放。”說完突然想起來什麽,嘴角上揚,笑得越發滲人,“讓他生不如死如何?”

化雪的天氣最為寒冷,風向刀劍一般刺入人的肌膚,冷玥看他那陰冷的笑意,卻覺得比風還要冷上幾分。

柳絮醒來後看沐軒還在守著自己,心中更加難受,淚如雨下。

沐軒看她才醒來就哭,溫柔的給她擦去眼角的淚,輕聲細語的哄她,“哭什麽,哥哥又沒怪你。”

她並不恨慕殊奕,也不恨王妃,只怪情深緣淺,還偏放不開,害人害己。

沐軒給她餵完藥,看她情緒緩和了許多,給她撩開糊住臉的頭發,詢問,“哥哥帶你回家好不好?”

柳絮點頭,伸手摟住了他的頸項。

沐軒小心翼翼的扶她坐起來,給她披上大氅,仔細的裹好,再連著被子一起把她抱起。

已是深夜,街上人跡寥寥,沐軒緊緊地抱著她,一邊走一邊像之前一樣給她講故事。

這不過沒再講情情愛愛的故事,講的都是一些冷笑話。

柳絮靜靜地聽著,昏暗的街燈下,她的眼睛逐漸恢覆了以往的神采,偶爾也敷衍的笑笑。

不一會,柳絮又睡著了。

沐軒看著屋檐下搖晃的燈籠,看著不遠處的火光,隱約聽見有人尖叫、驚呼。

他加快了腳步,回到了院子裏,將柳絮放下睡好,剛出門,就撞上了任柯。

還未看清他的臉,就被他攬入了懷裏。

“阿軒,小絮睡著了嗎?”

“嗯。”沐軒擡手抱住他,即便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他身體是滾燙的,還有彌漫的血腥味。

任柯輕輕地放開他,沐軒才看到他臉上斑斑點點的血跡,垂頭看,也滿目紅色。

他將人拉到外面坐下,去打水給他擦拭臉上和手上的血跡。

冰涼的水,沐軒溫柔的動作,讓他混亂的思緒逐漸冷靜下來,亂竄的氣息也好像在逐漸平息。

任柯握住他的手腕,對上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哀求道,“阿軒,你帶著小絮先走好不好?”

沐軒:“好。”

本以為又是拒絕,沒想到他坦然答應,任柯微微一怔,隨即放松下來,捂著眼睛笑了笑。

風將檐下的紅燈籠吹的搖晃,院角被遺忘的紅燈籠滾了幾圈,停在了井邊。

“我們到淮安等你。”

沐軒知道,他和小絮在的話,他顧慮太多。

這一個安穩的年已經夠了,他不能在奢求其他了。

一夜無夢,第二日,沐軒餵過柳絮喝藥後,和她說了要離開。

柳絮沒有一點猶豫就點了點頭,然後沐軒將她抱到馬車裏,和任柯辭別後,馬車啟程。

即便沐軒昨晚沒有答應,任柯也會將他送走,因為駕車的是冷玥,而且一路都有人暗中護送。

今日正是元宵節,白日就已經在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了,他們從鬧市中經過。

馬車出了京城,在小道上慢慢悠悠的前行。

冷玥才解釋:“是千機閣的人。”

沐軒微微蹙眉:“祁山?”

冷玥知道他是想問什麽,冷冷一笑,回答道,“白家本就是朝廷的人,李志遠可就更厲害了,當初朝廷發現祁山有些不受控制,就派去了李志遠,苦心孤詣多年,如今算是沒白算一場。”

沐軒看著潮濕的地面,冷風拂面,一陣生疼。

“冷玥,小絮就勞煩你照顧了。”

沐軒策馬奔回京城,如果註定要死,他希望和任柯一起死,而不是天各一方,那他死都不瞑目。

街上隨處可見都是各種各樣的花燈,還未天黑,街上就已經人來人往了,可以想象夜晚會如何擁擠。

“賣豆腐嘞!”

眾多的花燈叫賣聲中,一聲粗狂的賣豆腐聲尤其引人註目,沐軒將小明放開,尋聲望去,果然是絡腮胡。

一見到沐軒,他就熱情洋溢,就要動手裝豆腐,沐軒連忙攔住他,看著堆積成山的豆腐,再看周圍都是紅紅火火的花燈,再奇也只是這種男女能相送的玩意。

這元宵了,還賣豆腐且一堆豆腐,實在是出奇。

沐軒一問,絡腮胡尷尬的撓了撓頭,支吾的解釋。原來這些原本是要送去蘇府的,往日送到也就行了,誰知道今天蘇府怎麽都不收,還讓他傳話,“東方公子的禮蘇府受不起。”

絡腮胡也是一臉茫然,這一輩子的錢都收了,不收還真是沒轍,只好擺在街上賣,想著把錢賣了,再遇到的話就退給他們。

沒想到,這元宵的豆腐實難賣出去,這第一個來問的,還是沐軒。

沐軒聽完心裏有數了,就讓他以後都不用送了,要實在覺得虧欠,就多做點好事,送給買不起的人。

說完,沐軒就走了,沒走幾步,脖頸吃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眼前是搖曳的燭火,擡眼望去,一張正氣凜然的臉,正目光灼灼的望著自己。

他直起身來,揉了揉脖子,任柯和冷玥打他暈他時都沒下這麽重手,不愧是皇帝,做什麽都高人一等。

慕殊榮看他見自己一點也沒有尊重,還懶散的揉著脖子,捏緊了手忍著,悶聲問:“他要殺李誠?”

聞言,沐軒擡眼看他,嗤笑的反問:“誰?你問的是任柯還是東方承業?”

九五之尊的皇帝高高在上慣了,行為上的毫無尊重,他已經忍了,沒想到他言語上還不知收斂,瞬間就暴怒了,拍桌怒呵,“放肆!”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墨聞看到他們還在原位後微微一怔,將門關上,站到一旁繼續守著。

慕殊榮冷言警告,“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處境!”

“呵!”沐軒譏笑,不僅沒有一點收斂,反而更加放肆,指腹在桌上畫圈,神色冷冽,“你明知道任柯是誰,也知道他要做什麽,放任他不就想利用他為自己開道嗎?”

慕殊榮一怔。

沐軒看著搖曳的火燭,往後倒去靠著椅背,仰視著他眼底卻滿是譏諷之色,“借他的手除掉慕殊奕,還想借他的手除掉李誠。”

他不是傻子,聽著瑾行他們收集的情報,很多事情看似毫不相關,但細想下來,答案就在眼前。

李誠在江湖中叱咤多年,一直想染指朝堂,所以靠著安家在名流世家、高門大戶之中也有名望。

李誠到京城後,安家和他斷絕關系,他求不得,又不甘心,便四處發拜帖,成功換了一個靠山,整個人又意氣風發起來。

那人就是蘇楓。

蘇楓官至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褚術死後,在朝中更是毫無牽制,他這樣精明的人為何會和喪家之犬一般的李誠合作。

淺顯些是蘇楓想在江湖中有把刀,可惜李誠不是甘願做刀的人,況且祁山重新歸附朝廷,朝廷不缺刀。

慕殊榮少時繼位,在位這麽多年,陵國無災無難,只是江湖紛擾不斷,他想借此機會一舉鏟除異心,而最好使的人,莫過於與李誠有深仇大恨的任柯。

只是任柯身份非同一般,他心裏不安。

沐軒在此就猜到了他的意思,想必是缺顆運籌帷幄的籌碼。

屋內陳設齊全,燭臺百盞,屋內明亮,桌上就一盞茶水,已經涼了。

許久,慕殊榮才坐回去,換了一種態度,乜他,“是,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得不說這個君主有點腦子,比那些身居高位,卻屍位素餐的人好太多,只是他這算計用在了任柯身上,沐軒就不大欣賞了。

人的本質本就是雙標,他對任柯的偏愛毋庸置疑,也從未掩飾過。

“所以,李誠死後,你也不會放過他是嗎?”

慕殊榮:“他偏偏是東方家的人,朕留不得他。”

沐軒笑了出來,忽如其來的大笑人慕殊榮一陣茫然,墨聞也握緊了手中的劍,蓄勢待發。

“他自己都不承認的身份,偏偏誰都抓著不放,也不知道他在堅持些什麽。”

他擡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淚,低聲咳了幾聲,仰頭看著天花板。

任柯是東方家的獨子,祖父是陵國的定海神針——北疆王,北疆八十萬大軍聽他號令。

滿朝文武誰不怕他,誰不忌憚他,慕殊榮亦然。怕他知道自己的孫子遭受那些如此不公的待遇,真就揮旗造反。

任柯手中還有情報交易組織千機閣,刺客宗門祁山,只要他想,都可鬧得天翻地覆。

可是他沒有,他是個瘋子,可骨子裏有忠義的血,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將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可偏偏,他只是要報仇而已,都有人不放過他。

慕殊榮腦海裏浮現那一對夫妻豁出命護著自己的樣子,神色動容,“他死後,朕自會補償北疆王。”

子女皆是為大義而死,孫子為大義而不認親,再補償都沒用。

沐軒:“陛下可記得前些年外戚把持朝政,陛下處處受制?”

從他醒來就沒正眼看過自己,這聲陛下可真是讓人意外,慕殊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疑問問的也疑惑起來。

沐軒沒想他回答,自己將話補充完整,“你以為那些奸臣是誰殺的?”

京城一夜之間,死了多位大臣,死法皆是一劍封喉,從此太後斷了左膀右臂,慕殊榮才不再受制於人,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下之主。

沐軒也是偶然間聽瑾行提起的,原來在他第二次死後,也就是五年前的,任柯單槍匹馬闖入京城,一夜之間殺了無數奸臣。

瑾行也是那時遇到他的,被他搶先了任務就想將他殺了,可惜學藝不精,還險些喪命,心一橫就跟著任柯了,這一跟就是好些年。

慕殊榮聽著他的話,身心具震,他一直以為是哪位俠義之士,楚行之聲名大噪後他就以為是他,沒想到竟然是他一心算計的任柯。

墨聞也微微一怔,隨即垂眸掩蓋了眼底的悲切。

在慕殊榮還只是皇子時他就跟著他了,後來他登基不久後,為避免李誠借著安家的勢力壯大,他便去了衡山,讓他看著李誠。如今李誠和安家斷裂,慕殊榮就召回了他。

他祖祖輩輩都是慕氏的人,到他也毫不意外,只是他意外被慕殊榮看上,成了他身邊的人。

他這輩子都唯命是從,唯有放走任柯那件事,是他隨心而做,只是他沒想到當時心軟放走的孩子,長成如今這副瘋魔的樣子,早知今日,當初倒不如殺了他。

也不至,天之驕子落入深淵。

正想著,門被一股重力砸開,門從中碎裂開,木板四分五裂,任柯神色冷冽,雙眼通紅,手中的閻王劍還在滴血。

血水順著刀口滑落在地,橫飛的木屑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口,他無動於衷,擡腳跨了進來。

墨聞立即緊張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劍,慕殊榮猛然一怔。

任柯好像從屍堆中爬出一般,渾身是血,眼中滿是殺氣,整個人都在發紅,青筋暴起,已然瘋魔。

他望向慕殊榮,提著劍沖了過來,墨聞反應極快,擡手擋住了他的劍,整個人被抵退了幾步。

他感受到強大的壓迫力,是他難以匹敵的威懾力,臉上筋絡凸出,大喊著,“陛下,走!”

聞言,慕殊奕寸步不移,回頭看向沐軒。

他還未做出行動,任柯一劍劈下,將墨聞的劍震落在地,墨聞手劇烈的抖動,眼見著任柯的劍又要劈下,慕殊奕顧不得沐軒,擡手將墨聞拉開,大聲呵斥,“住手!”

任柯知道沐軒被抓走後,整個人都瘋掉了,腦海裏一遍遍的浮現沐軒時的痛不欲生,他仿佛又死了幾次。

在熱鬧非凡的集市上,處處都是亮眼的花燈,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紅袍綠衣,好不熱鬧。

只有他一身黑衣,手握長劍,渾身戾氣,像個殺神,與周遭格格不入。

他記著他的阿軒走時的囑咐,讓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所以他努力的克制著,忍著晃眼的燈,忍著笑聲刺耳的人,忍著叫賣的老板。

一切的忍耐終止於一個撞到他的人,對他不依不饒,指指點點。

閻王劍出鞘後,一切都不可收拾,周圍的人尖叫連連,他四處望去,不見他的阿軒,於是他提著劍追問,無人能答。

太過吵鬧,他只想見他的阿軒。

集市的熱鬧被一把劍割破,周圍都是阻攔他尋找阿軒的人,他一路揮劍,終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他劍指著千誨,崩潰的質問。

終於,回答他的不再是驚叫,是一個明確的答案。

竟敢動他的阿軒,都該死。

沐軒握住了他的劍,阻止了他劈向慕殊榮。

他知道,任柯現在是控制不住情緒,等他清醒過來,知道是自己殺了慕殊榮,一定會追悔莫及。

慕殊榮不能死,陵國不能亂。

血從指縫間流出,滴落在地,沐軒輕言細語的叫他,“任柯!我沒事。”

慕殊奕護著墨聞,仰頭看已然癲狂的人。

任柯垂眸看到滴落的血,再看滿面笑容的沐軒,如夢初醒一般,連忙松了手,試探性的叫,“阿軒?”

聞言,沐軒也松了口氣,松了劍,輕聲應他,“是我。”

任柯嘴角上揚,眼淚掉落,將他攬入懷裏,“我以為你又要走。”

沐軒將流血的手藏到身後,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溫柔的撫慰他,“不會。”

他這次做好了一起死的準備,絕不會先離開的。

他將哭泣的人推開,給他擦了擦眼淚,回頭看將墨聞扶起來的慕殊奕,神色冷冽,“李誠死後,放任柯離去,否則祁山、千機閣、還有北疆大軍,都不會放過你。”

任柯看到慕殊榮和墨聞,眼神又變得冷冽起來,將閻王劍撿起。

幸好沐軒眼疾手快的按住了他,否則陵國真的要易主。

“任柯,聽話。”

沐軒握著他的手,將他強行拉走,看著兩人的背影,慕殊榮內心五味雜陳,墨聞握著還在抖動的手,心裏堵得慌。

出了門,沐軒扯塊布先給手隨便包好,另一只手牽著任柯,寒冷的的天氣裏,他手燙的驚人。

“任柯?”

“嗯。”

他們沒有走熱鬧的集市,而是彎彎繞繞走小巷,一路走回去,沐軒都在叫他的名字,任柯也不厭其煩的答應,終於在到家時,他滾燙的手涼了一些。

睡覺時,任柯緊緊地抱住他,好似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一般。

一夜未眠,翌日清晨,任柯眼睛紅腫,暴起的青筋也沒有平覆下去,眉頭緊皺,似在極力隱忍著什麽。

沐軒看著桌上的白衣,一言不發的給他換上,認真給他系好腰帶,細致的給他的頭發豎起。

桌上的劍上還凝固著血跡,窗外的光照到上面,與暗紅的紋路融合在一起。

沐軒擡眸看他,“任柯,我們一起回淮安好不好?”

“好。”任柯答應,“我們再去仙岳鎮還願。”

一推門,陽光便照入眼裏,他們微微瞇了瞇眼。

出了門走到巷口右轉是街市,左轉幾步是東方府,每日出門沐軒都會想想往哪走。

只是今天他們還沒到巷口就被人攔住了,沐軒拉著任柯後退回院子,那幾人也跟著進了院子。

任柯將沐軒護到身後,閻王劍出鞘,雙眼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都有些癲狂。

李誠提劍指著他,怒罵,“孽種!”

任柯恨他,他不只是個忘恩負義的偽君子,還是個令人作嘔的瘋子。

明明是他指使齊承毀了任琇,還大肆宣揚任琇是蕩|婦,以免任琇日後找上門時有理由說清。

可真是招招惡毒,就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罷了。

任柯舉著劍對著他,每每看到他,都為母親覺得不公,這種人怎麽配她喜歡,配她苦那麽多年。

“你以為想殺我那麽容易嗎?”李誠提劍迎上。

四年前,任柯就單槍匹馬的闖過衡山,可惜一人難敵,李誠又謹慎陰險,難以近身。

如今沒了安家,他沒了倚仗,他不似當初那般叱咤風雲了。

任柯提劍擋回去,和他糾纏在一起。

李誠帶來的人個個都武藝高強,眾人圍攻,即便任柯再厲害,也有些應對不急。

沐軒奪過一人的劍,也替他分解些刀劍。

阿言一劍劈下,將任柯身後的人一擊斃命,一顆腦袋圓滾滾的落下。

李誠為了今日倒也是煞費苦心,找來這麽多高手,恐怕是勢在必得,只是他千算萬算,沒想到自己以為是靠山,是黃雀,而自己是螳螂。

漫天而來的箭雨落下,沐軒將任柯撲向屋檐下,阿言提劍抵擋,也早有準備,往檐下躲去。

李誠一行人沒料到這個意外,僅僅是一個發楞的瞬間,密密麻麻的箭就落到了他們的身上。

片刻後,院子裏能站著的只剩稀稀疏疏的幾人,任柯拎著劍上前,踩過箭矢,站到李誠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李誠身中兩箭,卻都不是致命傷,半跪在地,仰頭看著他。

看著滿院的箭,箭頭的紋路是軍營裏才有的標志,恍然大悟,氣極反笑,“可笑我李誠精明一生,竟然死在你的手上。”

任柯微微蹲下身,和他視線平齊,看著他目眥盡裂的樣子,想起少時和母親遠遠看他的場景。

“我娘說,不要殺了你。”

聞言,李誠瞪大的眼睛露出驚奇的神色。

任柯提劍,一劍刺穿了他的手掌,割破了他的腳筋,話鋒忽轉,“她也說,你這樣的人不該死人太過輕松。”

說完,李誠疼的倒地嚎叫。

任柯面無表情的聽著,蠻狠的捏著他的下巴,“既然不守承諾,為何要許?”

他沒想得到答案,因為李誠再也說不出話,也騙不了人。

做完一切後,任柯白衣裳染紅了,渾身是血,癱軟在地。

沐軒扶住他,將他抱回房間,看他頸項的青筋,“我去給你熬藥。”

任柯拉住他,“不用。”

沐軒哪管他說什麽,執拗的去給他熬藥,滿地都是箭矢還有屍體和將死的人,沐軒將竈臺上的箭掃開,慌張的熬藥。

阿言看著手中的黑劍,微微垂眸,走進了房間,看著眼神迷離的主上,仿佛間看到了在祁山時,對一具屍體情意綿綿的主上。

他跪在他的面前,雙手將劍奉上,微微垂頭。

任柯知道,他是要走了。

當初說過,等他報完仇,就放他走,如今是時間了。

任柯擡手握住了黑劍,歷代祁山山主的配劍,從此沒了主人。

“還差多少錢,找瑾行要。”

阿言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垂眸看他,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等我挑好地方,會給你傳信的。”

聞言,任柯笑了笑。

想說什麽,體內的氣流卻猛然沖撞了肺腑,讓他痛的難以言喻,只好艱難的擺了擺手。

阿言走前看了看沐軒,他滿眼只有藥,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好說了句保重就走了。

等沐軒將藥熬好後,任柯已經暈了過去,他用勺子撬開他的唇齒,將藥強行灌了下去。

外面響動聲越發刺耳,沐軒將任柯抱回床上躺好,出門一看,是蘇楓帶著人來了。

收屍的收屍,收箭的收箭。

蘇楓站在其中,眼底難以掩飾的喜悅。

李誠一看到他就開始掙紮,眼中殺氣騰騰,若非毀了手筋,恐怕已經拿起劍要殺蘇楓了。

對於廢人,蘇楓根本就不放在眼裏,目光落在沐軒身上,“他呢?”

沐軒:“怎麽?”

蘇楓:“他活不了多久,本官不會對他做什麽。”

沐軒死死的盯著他,不置一詞。

滿地的箭和屍首被收好,院子剩下碎開的桌椅,還有滿地的血跡。

李誠被蘇楓帶走了,至於何用,沐軒並不關心。

一夜的大雨,院子裏的血跡被沖洗幹凈,若非碎木還在,昨日的事好像不曾發生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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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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