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站在這裏的並不是可能被其他人看作懦夫的羞愧。

讓他舉起魔杖的並不是對修覆名譽的期待。

讓他的手指移到起手勢的並不是想要掌握守護神咒的欲望。

是別的原因，出於別的原因他無論如何都要與鬥篷之下的事物鬥爭。這是真正的黑暗，而哈利必須知道他是否有將其擊退的力量。

哈利原計劃最後嘗試一次他和父親購書大掃蕩的記憶。但在最後一刻，面對攝魂怪，他想起了另外一個記憶，他之前沒有試過的記憶，這念頭通常意義上並不是溫暖而幸福的，但不知怎麽感覺上更合適。

於是哈利回憶起群星，回憶它們在平安夜堅定而明亮地燃燒著。他讓這想象填充自己，充滿自己形成一道包圍他的全部心智的大腦封閉術壁壘，再一次成為虛空中無肉體的意識。

發出明亮銀光的鳳凰消失了。

攝魂怪如同上帝之拳一般沖入他的心智。

恐懼/寒冷/黑暗

霎時間兩種力量對撞在一起，平和的星光閃耀的記憶抵抗著恐懼，哈利的手指因為多次練習而自動地開始施法動作。那些在純黑背景上的耀眼光點並不是溫暖而幸福的記憶，但這圖景讓攝魂怪無法輕易刺穿。靜靜燃燒的星辰巨大而且無所畏懼，在漆黑寒冷的環境中放射光芒正是它們的自然狀態。

但在抵抗著無堅不摧之力的不可撼動之物上有一個瑕疵，一個裂縫，一個斷層。哈利對於試圖吞噬他的攝魂怪感覺到一絲惱怒，就像在濕滑的冰上滑倒。哈利的心智開始滑向一旁，滑向苦澀，黑色的慍怒，致命的憎恨——

哈利的魔杖在最後一步揚起。

這感覺不對。

“呼神護衛。”他的聲音講道，詞句空洞不得要領。

而後哈利落向他的黑暗面，一直墜落進入他的黑暗面，比以往更遠更快更深，向下向下向下滑動不斷加速，而攝魂怪也抓住了暴露在外的脆弱的部分開始吞食，吃掉了光明。一個越來越弱的條件反射摸索著尋求溫暖，但當赫敏的形象，或者媽媽和爸爸的形象被回憶起來時，攝魂怪會扭曲它，展現給他的是赫敏倒地而死，還有他的父母的屍體。然後甚至連這些也被吸走了。

在這一片真空中，一個記憶升起，最糟的記憶，這些記憶被遺忘了如此之久，其神經模式應該早已不存在了。

“莉莉，帶著哈利快走！是他！”一個男人的聲音喊道。“快走！跑！我來擋住他！”

而在他黑暗面空蕩的深淵之中，哈利忍不住地想，詹姆·波特要有多麽荒謬的自負。擋住伏地魔？憑什麽？

這時傳來另一個聲音，像開水壺的鳴叫一樣尖利，好似在哈利的每根神經上撒上幹冰，又像是冷卻到液氦溫度的烙鐵貼在他的每個部分上。這聲音說：

“阿瓦達索命。”

（隨著他的身體痙攣著倒下，魔杖從男孩無力的手指間飛出。校長的眼睛警覺地睜大了，開始施放他自己的守護神咒。）

“別殺哈利，別殺哈利，求求你別殺哈利！”女人的聲音驚叫著。

哈利的剩餘部分傾聽著，心中所有的光明都被吸走了，心中一片死寂的虛空，他好奇她是否認為伏地魔會因為她禮貌地請求而停手。

“閃開，女人！”極度冷酷的尖銳的聲音說道。“我不是來找你的，只要那個男孩。”

“別殺哈利！求求你……發發慈悲……發發慈悲……”

莉莉·波特，哈利想到，似乎根本不理解什麽人會成為黑魔王；而如果這是她能想到的救下她孩子性命的最佳策略的話，這就是她作為母親的最後一個失敗。

“我給了你這個珍貴的逃走機會，”尖銳的聲音說。“但是我不會費心制服你，而且你的死也救不了你的孩子。站開，愚蠢的女人，如果你還有一點判斷力的話！”

“別殺哈利，求求你，殺我吧，殺我吧！”

那個曾是哈利的空洞之物好奇莉莉·波特是不是真的想象過伏地魔會說，好的，殺了她，然後離開，不去傷害她的兒子。

“很好，”死亡的聲音說道，聽上去被冷冷地逗樂了。“我接受這個交易。你自己去死，那個孩子活著。現在扔掉你的魔杖，讓我殺了你。”

駭人的靜寂。

伏地魔開始大笑，極為輕蔑的大笑。

之後，最終，莉莉·波特的聲音以絕望的憎恨尖叫道，“阿瓦達索——”

那致命的聲音比她先說完，咒語念得快速而精確。

“阿瓦達索命。”

炫目的綠色閃光標志著莉莉·波特的結局。

嬰兒床上的男孩看到了那雙眼睛，那雙鮮紅的眼睛，似乎閃耀著耀眼的紅光，如同微型的太陽，充滿了哈利的全部視野，鎖定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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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孩子看到了哈利·波特倒下去，他們聽到哈利·波特驚聲尖叫，尖銳的聲音像小刀一樣刺穿了他們的耳膜。

明亮的銀色閃光是校長吼出了“呼神護衛！”耀眼的鳳凰再次出現。

但哈利·波特的可怕的尖叫還在一直一直持續著，甚至當校長用雙臂抱起那個男孩，把他帶離攝魂怪身邊，甚至當納威·隆巴頓還有弗立維教授雙雙跑去拿巧克力時，還有——

赫敏知道會這樣，她一看就知道了。她知道她的夢魘成為了現實，噩夢成真了，不知為何噩夢成真了。

“給他巧克力！”奇洛教授毫無意義地要求道，因為弗立維教授的小個子軀體已經像炮彈一樣沖向校長跑向學生的地方。

赫敏也向前移動著，盡管她不知道她還能做什麽——

“施放守護神！”校長喊道，他把哈利帶到傲羅身後。“所有能施放的人！讓守護神隔在哈利和攝魂怪之間！它還在吸食他！”

這一刻充滿了冰冷的恐怖。

“呼神護衛！”弗立維教授喊道，還有戈雅諾夫傲羅；還有安東尼·戈德斯坦，但是他的第一次嘗試失敗了；還有帕瓦蒂·佩蒂爾，她成功了；之後安東尼再次嘗試，他的銀色鳥兒展開雙翼向攝魂怪尖叫；還有迪安·托馬斯咆哮著喊出咒語，仿佛它們是用火焰書寫的字母，而他的魔杖放出了一頭高塔一般的白熊。共有八個耀眼的守護神站成一排攔在哈利和攝魂怪之間，而哈利在校長把他放在幹草地上時還在不停地尖叫著。

赫敏不能施放守護神咒，她跑向哈利躺著的地方。在她心中有一些部分在猜測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有二十秒了嗎？或者更長？

阿不思·鄧布利多的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和困惑。他黑色的長魔杖握在手中，但並沒有說出咒語，只是低頭看著哈利在恐懼中痙攣的身體——

赫敏不知道該做什麽，她不知道該做什麽，她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麽事。而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巫師似乎同樣不知所措。

“用你的鳳凰！”奇洛教授吼道，“帶他遠離攝魂怪！”

校長一言不發地抱起哈利，隨著突然出現的福克斯一起消失在一團火光中。校長的守護神也從守衛攝魂怪的地方上熄滅了。

恐怖，還有迷惑，以及眾人的喋喋不休。

“波特先生會康覆的，”奇洛教授大聲說，音調已經恢覆冷靜了，“我認為這只是剛過二十秒。”

這時耀眼的白色鳳凰再次出現，如同從別處飛來。這個月光般的生物飛向赫敏·格蘭傑，用阿不思·鄧布利多的聲音叫道：

“它還在吸食他，甚至從這裏！怎麽回事？如果你知道，赫敏·格蘭傑，你必須告訴我！告訴我！”

高階傲羅轉過身來盯著她，許多學生也是如此。弗立維教授沒有轉身，他舉起他的魔杖對準奇洛教授，而奇洛教授亮出空空如也的雙手。

時間滴答滴答的過去，數不清了。

她記不起來了。她不能清楚地回憶起那個夢魘。她記不得為何她會認為那是可能的，為何她會害怕——

赫敏意識到接下來她該做什麽了。這是她人生中最艱難的抉擇。

假如發生在哈利身上的一切，也發生在她身上的話怎麽辦？

她的四肢冰冷，仿佛死人，她的視野變暗，恐懼超越了一切；她看到哈利死去，爸爸媽媽死去，所有的朋友死去，所有人死去，而到最後，當她死去，她會是一個人。這是她的秘密夢魘，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這個。而這給了攝魂怪淩駕於她的力量，最孤獨的事情是孤獨死去。

她不願意再去那個地方，她，她不要，她不要在那裏永遠待下去——

你有足夠當格蘭芬多的勇氣，她記憶中的分院帽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但無論我把你分到哪個學院你都會在那裏做正確的事。你將會學習，你將忠於你的朋友，無論你選擇哪個學院。因此不必擔心，赫敏·格蘭傑，只要決定你屬於哪裏……

沒時間抉擇了，哈利正在死去。

“我記不得是怎樣了，”赫敏聲音顫抖地說，“但稍等一下，我會去再次面對攝魂怪……”

她開始跑向攝魂怪。

“格蘭傑小姐！”弗立維教授尖叫道，但他沒有做任何動作去阻止她，只是繼續用魔杖對準奇洛教授。

“所有人聽好！”科莫多傲羅用軍事命令的語調喊道，“讓你們的守護神給她讓路！”

“弗立維！”奇洛教授咆哮道，“召喚波特的魔杖！”

就在赫敏理解這句話的時刻，弗立維教授已經喊出了“飛來！”。她看到了一根木棍從幾乎接觸到攝魂怪的籠子的地方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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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睜開，死寂而空洞。

“哈利！”黑白世界中一個聲音吸了一口涼氣，“哈利！說話啊！”

阿不思·鄧布利多彎下身子，他的臉進入被大理石花紋天花板占據的視野。

“你真吵。”這個空洞的聲音說，“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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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文主義：baike.baidu/view/6542.htm

[2］存在主義焦慮：原文是Angst， 出自存在主義哲學，詳見：zh.wikipedia/zh/%E5%AD%98%E5%9C%A8%E4%B8%BB%E4%B9%89 其衍生焦慮理論詳見：psychspace/psych/viewnews-840

[3］安慰劑效應：baike.baidu/view/6270.htm，這裏實際上強調的是對於攝魂怪的認知帶來的效果，而不是攝魂怪本身的力量。

[4］盲點：人眼的視網膜上有一個點沒有相應的感光細胞，視神經從這個點穿出視網膜連接大腦。而投影到這個點上的圖像就不會被感知，從而造成“視而不見”的效果。這裏是描述哈利的眼睛看到了攝魂怪，而視覺中樞意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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