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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最後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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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宮陣法。”張錫全嗤之以鼻,“什麽糊弄人的小孩兒玩意兒。”

“眾所周知,在平原地區,步兵遇上騎兵,便幾乎是無解之局面。”謝太初沒有理睬他的譏諷,只道,“走則被騎兵追擊,守則騎兵分而攻之,最終再龐大的步兵隊伍,也會被騎兵的速度與長弓蠶食掉。這也是為什麽一旦邊墻攻破,也興可以數日內直逼靈州的原因。”

步項明嘆息一聲:“寧夏甘州深受蒙古騎兵之苦,馬背上的民族並非浪得虛名。”

“一入中原腹地,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尤其以徐州為甚,若換了別的將領定然蟄伏徐州以待援兵。周問雁不會,他雖然是武侯、卻文武雙全,早年潛心研究,自河圖洛書之中演化出了這九宮陣法。”

說話之間,他手持拐杖已緩緩行至沙盤一側,在沙盤上徐州城外西側繪制陣型。

“九宮陣主陣營乃是一九宮格形陣營,以重甲步兵為主,裝配以槍、戟、叉、甲武器,分成九個方陣,並以驍勇善戰的參將為統帥,九個方陣可獨立作戰,亦可協同作戰。除去九宮軍隊,在南北翼各安置了兩只軍隊。兩翼之軍前側方陣為步兵,後側方陣則是火器營,裝備三眼銃的火銃手一個方陣裏大約有五千人。此處周問雁已布下十一萬人。在後方壓陣的中軍還有近三萬精兵,伺機而動。”

“我當是什麽厲害陣法,不就是十幾萬步兵嗎?又不是沒遇到過。”張錫全道,“中軍既然壓後,我們直沖入陣,奪了周問雁首級,此戰立分勝負。”

“張將軍要直取中軍,請問走哪一路?”謝太初問他。

“中路。”張錫全一叉腰,洪亮道。

謝太初搖了搖頭:“張將軍輸了。”

張錫全一怔,再看沙盤,仔細一琢磨,竟然覺得這九宮陣法多了幾分玄妙,自己內心推演了數種可能,又全然被自己推翻。

一時沈默了起來。

“在臨洮時,遇陜西總兵上志君所率十萬步兵,也不過是我左路軍一萬騎兵便把他們打得丟盔棄甲。”張錫全道,“沒料到步兵重新布局,竟有此等的威力。這個周問雁確實不一般。”

說話之間天邊傳來戰鼓擂擊之音。

肅王率眾人出帳,在小山坡上眺望,遠處徐州城下,十幾萬人的九宮方陣中旌旗飄展、戰鼓如雷,又有士兵齊齊擊盾叫陣,氣勢恢弘,震懾人心。

“周問雁叫陣,我等不可不應,不應則輸了氣勢。”張錫全躬身抱拳道,“王爺,末將張錫全願率左軍出戰,攻其北翼,先試試他的深淺,探一探路。”

早有陶少川準備了令箭隨事肅王,此時已取令箭與肅王。

肅王將令箭較給張錫全道:“有勞張將軍,謹慎小心、速去速回。”

“得令!”

張錫全得令退下,陶少川又搬來椅子讓肅王入座,肅王搖頭。他負手而立,眼神已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便瞧見了謝太初。

謝太初站在人群之外,手握拐杖,擡頭眺望遠方。

自榆林知道了他的病情,知道了他危在旦夕,便是被欺騙的憤怒塞滿胸襟,亦瘋了一般日夜兼程,奪城拔寨般沖向了徐州。

謝太初以一己性命將自己逼入只能贏的局面,只能一次次的贏下去的局面。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更不能敗。

牽掛之人,命懸一線。

任何退敗都成為斬斷這最後一線的刀刃……

此時已近八月,日子終於炎熱了起來,暖風帶著熱浪朝著眾人鋪面而來。可是即便如此,人群之外的謝太初,依舊是那麽的孤寂和清冷,一如那年在京城初見時。

誰能與其同坐?

清風明月,天下家國。

唯獨沒有他……

肅王心下一片黯然。

又過片刻,肅王軍營內數百戰鼓聲亦起,營地大門打開,便見張錫全率左騎軍已整裝待發於山坡下向肅王行禮。

肅王頷首。

目送左軍一路遠去,浩浩蕩蕩殺向周問雁軍中。

他再回首時,便瞧見謝太初拄著拐杖有些吃力的悄然離開。

蕭絳順著肅王的視線亦瞧見了謝太初離開,便湊過來問:“可需要我去請道長回來?”

趙淵搖頭。

蕭絳見他表情失落,忍不住又問:“我看道長近些日子身體愈發單薄了,可要末將護送他回去?”

肅王剛要回他。

戰場上便起了喧嘩,張錫全的隊伍已經快要沖入北翼。

“戰局熟息萬變。茲事體大,其餘之事容後再說。”

此時張錫全帶隊,已貼近周問雁的北翼軍,越還有數百步的距離,只見北翼軍步兵蹲下躲藏於盾牌之後,後方火器營中軍人分排站立,點燃三眼銃,輪排攻擊,一排三眼銃放完便退後裝彈,第二排跟上。

三眼銃威力巨大,還未貼近北翼,張錫全軍中前排騎兵已陸續有大規模死傷。

“壓上去,他們的火器就打不出來了!”先鋒軍中的百戶紛紛吶喊,他們身經百戰,並不怕死,身先士卒已沖了過去,每往前進百步,便要死傷數十騎兵,一排排的騎兵和馬兒到底,可是這支隊伍卻並不退縮,踩著泥濘和著鮮血便繼續壓近。

他們一邊靠近,一邊射出箭羽,落在步兵之中,已將鎧甲後的那些士兵殺傷許多。

終於在死傷上百人後,他們沖入了北翼軍步兵之中。

此時騎兵們的鐵騎踏上了步兵的護盾,接著弓箭紛紛射了出去。可是情況並沒有好轉,原本以為步兵因此潰敗,但是這只步兵遠超想象。

北翼一萬士兵迅速氛圍兩個軍團,放開中間的道路,讓張錫全部隊直沖了進去,然後這兩個軍團並沒有逃逸,而是從背後將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張錫全只覺不妙,回頭去看,哪裏還有來時路。

漆黑的獸臉護盾將步兵包裹的層層疊疊,而迎面不到百步的便是重新裝彈完畢的火器營。分列兩側的火器營迅速合攏,數千只火銃直對第一排騎兵。

逼仄的敵軍包圍之內,騎兵靈活機動的優勢蕩然無存。

成了活生生的人肉靶子。

“往後撤!”張錫全大喊,“安賀兵你帶人斷後!其他各部給我往回撤!往回撤!”

從肅王中軍高地看過去,只能見遠處濃煙滾滾,又過片刻,便有軍隊往回走,倉皇狼狽,不像是得了便宜。

“老張局勢不妙啊。”步項明說,“怕是著了道兒了。王爺,末將前去接應!”

“你去,萬事小心。”肅王道。

待步項明率眾出營後,肅王又對傳令官道:“鳴金收兵。”

又過半個時辰,張錫全撤回來的部隊清點完畢,損失馬匹六百,死傷士兵近五百人,其中還有兩名百戶。負責斷後的安賀兵小隊更是無一生還。

張錫全跪地請罪:“屬下有輕敵失職之罪,還請王爺嚴懲!”

他肩膀被長槍刺傷,臉上還有被火銃流火擊中的痕跡,狼狽之中帶著一絲慚愧。

肅王道:“張將軍何罪之有?起來吧,早些下去休息,賀軍與你同去,將編制補齊。切莫多想。”

張錫全熱淚盈眶,哽咽叩首:“多謝肅王!”

待張錫全離去後,肅王又坐了片刻,起身對陶少川說:“我去凝善道長處,你不用跟來。”

陶少川本來身型已動,聽他的話,頓時停了下來。

只有肅王一人往後營而去。

自榆林後,趙淵與謝太初便分帳而寢,除了軍情,私下也嫌少交流。

有時候說得多了無用,便不想再說。

謝太初的帳篷在後面安靜偏僻所在,趙淵掀開簾子進去的時候,便見謝太初端坐在行軍椅上,面前擺著一個棋盤和另外一把椅子。

趙淵掀開簾子的一刻,便已經落入謝太初的視線,仿佛他一直看著簾子的方向,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張錫全部沖擊北翼軍,撤回來了。”趙淵楞了一下,想起自己來的目的,移開視線不看謝太初。

“張錫全敗了。”

“是,有些狼狽。”趙淵說。

“周問雁這陣法,可進可退、可攻可守。中間九宮,兩翼看似不弱,可若直取北翼,定會被他們靈活包圍,騎兵的閃電戰術便施展不開。不光是北翼、南翼、無論如何試探,都是這樣的結果……這就是周問雁故意為之。”

“可有解法?”趙淵又問。

謝太初咳嗽了兩聲,緊緊盯著趙淵的面容,不肯移開視線,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摸棋,對趙淵道:“殿下要解惑,可願手談?像在寧夏時、在張亮堡時那樣……”

以棋盤作乾坤,黑白棋子論戰局。

趙淵一時間想起了冬日時的那個小院。

屋外晾曬著柴火,水缸裏太初打來的溪水帶著一層薄冰,溫暖的永不熄滅的碳火爐子上熏著臘肉、還有放在還巢邊的溫茶和熱粥。

每一個夜晚,低矮的房間內窄小的床榻上,都會有一個人,從背後摟住自己,將源源不斷的溫柔無數給予他。

曾以為那是無數希望的伊始。

可如今疏離的距離打破了那樣的希望。

趙淵有些恍惚,隔了許久,才在棋盤旁落座。

只見謝太初抓起一把棋,放在棋盤中央,對趙淵道:“請殿下‘猜先’【註1】。”

趙淵猶豫了一下:“單。”

謝太初擡起手,他掌下只有一顆白棋,他對趙淵說:“殿下贏了,殿下先走。”

趙淵自白棋罐中翻弄了一會兒,擡手落棋與星,他忽然一笑,擡頭問謝太初:“我與你的猜先,是不是我從未贏過?每一次,到底誰是先手,都是你已做好了局,猜不猜得中,都是你說了算?”

“殿下想知道答案?還是想知道九宮陣的破解之法?”謝太初跟上一子。

“都想知道。”

謝太初一笑:“既然如此,便陪我下完這最後一局棋吧。”

【註1】猜先:圍棋術語。是圍棋比賽中用來決定雙方誰先行子的方法。中國古代圍棋實行座子制,黑白雙方在對角星位處各擺放兩子(對角星布局),為座子制,由白方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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