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真相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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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山上有牧民用蒙古語唱著悠揚婉轉的歌謠,天空中游隼翺翔發出鳴叫聲。暖風吹來,掀開了紗帳的簾子。

闞玉鳳從夢中醒來,身側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只留下淡淡的香氣,讓他想起縱意的昨夜。

他年輕,這樣的風韻之事,這樣有魅力的女人,他竟從未遇見過。

昨夜一番雲雨,在他懷中的女人像是神祗、又似妖精……竟讓初嘗禁果的闞玉鳳無法忘懷。

“阿鳳醒來了?”

他正在出神,三娘子從帳外入內。她沒有綁起辮子,烏黑的秀發披散在身後,耳邊的頭發被她勾在耳後,露出白潔圓潤的耳朵,讓平日顯得威嚴的她,顯出了幾分獨屬於女性的柔情。

她渾身只披了一張獸皮,下面似乎什麽也沒有,修長的雙腿、赤裸的雙足在闞玉鳳眼前晃動,讓這個甘州的年輕名將紅了臉,連忙別過頭去。

“我是個女子都沒有羞澀,阿鳳不好意思什麽?”三娘子將半只羊腿和一碗奶茶放在床榻邊,對他道,“阿鳳不愧是少年英雄,何種戰場上都如此奮勇直前,讓我極歡愉。我很喜歡,你呢?”

闞玉鳳臉色更紅了,想看三娘子成熟風韻的胴體又不敢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也喜歡。”

三娘子爽朗笑起來,在他身側坐下,用小刀削下羊肉給他放在盤子裏。

闞玉鳳問:“夫人這般的女子,我從未見過,還是說你們蒙古女子都這般奔放嗎?”

“蒙古女人總是比關內那些溫婉可人的瓷娃娃好些的。塞外苦寒,要掙紮求生因此便少了你們那些束縛女人的條條框框。”三娘子道,“只是如我這般的也不算多見。我嫁給俺答後,族內鬥爭不斷,生死離別經歷的多了,有些想法便也多了。女人只能在帳內生孩子嗎?女人能不能做這天下的主人?女人比男人差了些什麽嗎?連人倫歡愉都只能被迫承受?”

闞玉鳳點了點頭。

三娘子笑著看他:“我偏偏不要做逆來順受的那一個。男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權力、王位、還有這魚水之歡……天經地義都是我的,誰也拿不走。”

她雖然身上只披了一張獸皮,半靠在軟塌上,平淡的說出這樣的話,卻又像是身著華服於宮殿王座之上,理所當然的無法反駁。

“夫人真奇女子。”闞玉鳳感慨。

三娘子吻他,又在榻上亂作一團,過去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軍中鼓聲響起,三娘子這才翻身下床著衫。

闞玉鳳看著她,她也並不羞澀,大大方方的穿好衣服,對他道:“肅王實現了他的諾言,殺了韓傳軍,我應該實現我的。我有件禮物,你幫我送給他。”

三娘子對外面喊了一聲,就有韃靼兵捧了個金色的箱子進來,三娘子接過打開來,送到闞玉鳳面前。

闞玉鳳低頭一看,竟然是一顆人頭。

“這是吉默的頭。”三娘子道,“他兒子也興入寧夏,踐踏土默與大端的盟約,已經被步將軍斬殺,得到了懲罰。這是他的父親吉默,作為賠罪,送給肅王。也算是我的一點誠意。”

“我以為吉默讓俺答送往順天府了。”闞玉鳳吃驚道。

三娘子合上了蓋子,似笑非笑瞥他:“那是謠傳。”

天色亮了起來。

三娘子已穿戴整齊,隨後闞玉鳳親自為她梳理發絲,又為她戴好皮氈帽,送她出帳。

這個帳篷遠離了肅王的營地,孤零零的在一個山頭上,從這裏看去,肅王營地的白帳錯落有致,間錯升起的炊煙更顯得生機勃勃。

帳外早有韃靼人的隊伍結集,都是三娘子的護衛隊。

鎧甲鋥亮,蒙古刀冰冷。

他們見三娘子出來,撫胸鞠躬,齊呼“鐘金哈屯”。

“我們何時再見?”闞玉鳳問她。

三娘子回頭笑吟吟看他:“我是土默部可汗的妻子,俺答汗若死,按照蒙古風俗,我便要嫁給他的長子、黃臺吉扯力克。你可知道?”

“我知道。”

三娘子擡頭看天。

蔚藍的天空在雲朵的映襯下變得晶瑩剔透,像是一塊兒絕美的寶石。而藍天下一望無際的草原,則是游牧民族的家。

游隼在天空中翺翔,銳利的眼神緊緊盯著地面,搜尋著獵物,時刻準備著用鷹嘴利爪撕碎敵人。

“我是這草原上的游隼,永遠做不了你懷中的夜鶯。這樣,你也願意?”三娘子又問。

“游隼自然要與游隼為伍。又怎麽看得上夜鶯。”闞玉鳳回她。

三娘子大笑。

她笑聲猶如潤玉落盤,響徹在這天地間。

“好。”她道。

有人牽了馬過來,她翻身一躍而上,拽著韁繩引馬回望闞玉鳳:“待趙淵殺回大端,待肅王昭告天下登基掌璽,你來找我。我在歸化城等著你。”

“一言為定。”闞玉鳳道。

三娘子含笑看他,眼神緩緩溫柔。

“這一路兇險,你多多保重。”

說完這話,三娘子鞭子一甩,胯下坐騎便馳騁而去。身後馬隊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一直消失在天邊。

於此同時,趙淵已看完了林奉安送過來的信箋,起初看時帶了幾分思念,可當林奉安……又或者說嚴雙林在信內提及與傾星閣相關之秘密時,趙淵指尖顫抖,臉色慘白。

看到最後他渾身竟抖如篩糠。

蕭絳見他神情有異,問:“王爺,無礙吧?”

過了片刻,趙淵擡頭看他,眼神裏已如寒潭一般:“謝太初在哪裏?”

蕭絳一怔,不由道:“凝善道長早晨去了軍醫處拿藥,如今應該回了主帳。”他話音未落,趙淵已經轉身往中軍主帳而去。

一路上穿過練武場,場上各軍各部的將士們正在習武晨練,見肅王過來,都抱拳行禮,請安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淵心思紛亂,一想到嚴雙林信中所言傾星閣的秘密……一想到此等消息來自於欽天監監正所言,句句屬實,他便心如刀割,無暇顧及其他。

他從人群中穿過,少了平日的和煦關愛,倒讓下面人摸不著頭腦。蕭絳跟著他,一邊給他開路,一邊安撫將士命他們如常聯系。

待入主帳後寢,不見謝太初蹤影。

趙淵又茫然尋找,終於在河邊瞧見了謝太初。他正挽著袖子,在給大黑洗刷毛發。

從不離身的道魔劍被他解下,放在岸邊,袖子用襻膊系在身後,袍子系在腰間,露出腿腳,蹚在水中。河水波光玲玲,偶爾有青色的小魚游過,遇見了謝太初的腳踝便躍在一邊,消失在下游。

此時此刻,趙淵詫異的發現,他在迅速的消瘦下去,比之前還在開平時,瘦了許多,原本堅毅的面容,如今也顯出了幾分蒼白的清瘦。

趙淵緊緊捏著手中的信箋,呆呆的看他。

“殿下尋我?”謝太初開口。

趙淵回神,問:“你無情道破後,便會走火入魔,最終身死隕落。你為何不同我說?”

謝太初一楞,旋即繼續刷著馬背,直到水流清澈,他才放開大黑馬,拍了拍它的背讓它去遠處溜達。

大黑呼哧噴了口氣,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踱步而去。

“殿下知道了。”謝太初上岸,用幹帕子擦手後這才說道。

“你不詫異我如何知道?”

謝太初笑了笑:“殿下手握信箋,相比是來自京城嚴雙林的手書。而欽天監本就與傾星閣有所往來,知道傾星閣存在的由來,和無情道的歸途……聯系一想,便沒什麽奇怪的。”

他言語平靜,可這樣的平靜卻讓人瘋狂。字句卻如刀斧。

一個字,一句話,已經讓趙淵心頭血肉橫飛,痛得他眼眶含淚。

“所以……所以你要死了對嗎?”趙淵顫聲問他。

過了一會兒,謝太初移開視線,低聲道:“對。”

“若這是事實,你為何不告訴我?”趙淵聲音沙啞問他。

“……說了又有什麽意義?這樣的歸途,本就是修煉無情道之人的命途。”

“可是……無情之人卻無情道破,是為什麽呢?”趙淵又問。

謝太初渾身一顫。

“你……喜歡我,對不對?”趙淵問他。

“不……殿下……我……”

“你喜歡我,中意我。才會破無情道。”趙淵上前抓著了他的胳膊,仰頭看他,淚從他嚴重洶湧而出,“謝太初,你喜歡我。”

謝太初想要後退,可身後便是冰冷的河水,一腳踏入,寒冷刺骨,他竟然退無可退,只能反手抓住趙淵的雙臂,剛要說什麽,便瞧見趙淵臉上綻開一朵淒美的笑顏。

“莫說你不喜愛我。不要說這樣的話……你與我成親,為我做還巢,謁陵亂中救我,舍棄富貴身份同我來寧夏,照顧我、愛護我,教習我、追隨我……你傾盡所有,毫無保留……這不是因為愛,又是因為什麽?”趙淵又執拗的重覆了一次這個話,“你是愛我的,是不是。”

過往種種記憶,如河水流淌入謝太初的腦海。

他還想否認。

他已經走到現在,已走到河畔……於是面對這樣的趙淵,面對這個可以用一切去愛的人,所有的謊言似乎再沒有意義,成了泡沫。

謝太初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輕聲應了一句:“是,我喜愛殿下,從第一眼開始,便已鐘情。矢志不移。”

淚水奪目而出,順著趙淵的臉頰落在他的衣襟上,那些淚晶晶剔透,滾動著又落入了河邊草地之中。

謝太初拿出帕子,擦拭他的臉頰:“殿下莫哭了。”

趙淵含淚笑道:“我竟然這麽傻,全信了你的謊話,沒看清你的舉動。被你騙到了現在……你喜歡我,卻不肯告訴我。”

“是我的錯。”謝太初應了一聲,“我自知歲月無幾,怕我離開後,殿下過於悲慟,便想著既然如此不如瞞著你,免得你難過。”

“現下我知道了,便不允你這般亂想。就算無情道破,定還有辦法醫治你。”趙淵說,“如今你身體最為要緊。我便帶你找名醫去看,寧夏沒有便尋遍北邊,北邊沒有便訪遍天下。”

“沒用的,我修習無量神功,一旦破了無情道,神功便走火入魔。醫生治不好我。”

趙淵呆了呆,開口道:“那傾星閣,我現在就帶你會傾星閣。去找無憂子,他定有辦法救你。”

說完這話,趙淵拉他便走,可謝太初卻紋絲不動。

趙淵不解看他:“太初?”

站在河邊的謝太初擡眼問他:“殿下打算此時就動身去蜀中。”

“你病情緊急,拖延不得。”

“殿下與我若走了,所率六千餘將士如何安置?”謝太初問他,“三娘子的盟約如何安置?北邊九地,水深火熱中的百姓如何安置?大端風雨飄搖中的社稷如何安置?”

趙淵臉色在他質問中蒼白。

謝太初握著他的手又問:“我以性命為殿下博來這番生機……這片心意,殿下又當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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