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了一杯酒，宋亦婷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向他們走了過去。

“這麽巧啊，在這裏能碰上熟人。”我微笑著說著環視了一桌人。

老年的夫婦精神很好看上去也很有涵養，中年的男子頭發微禿，發福，倒和典典有幾分父子相，典典有點不安，宋亦婷面露尷尬。

幾個人疑惑的看著我，宋亦婷連忙解釋，“她是周承現在的妻子，謝盈盈。”

我看到剛才還和顏悅色的宋秉誠臉色明顯起了變化。

“梁周承這麽多年在你們家承蒙你們照顧，他一直是念著你們的好的，的確是感激不盡，聽說叔叔身體不太好啊，他也一直說要來看您的，只是您也知道，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既然今天這麽巧能在這裏碰到，那我在這裏替他問聲好，就先幹為敬了，祝你們一家在美國生活愉快。”說完我蒙頭就把杯中的酒灌進了喉嚨。

放下杯子他們所有的人都沒有反應，“怎麽這麽不給面子呢？我知道我來得唐突了一點，只是在這個白皮膚的國家能看到相熟的人的確是蠻開心的。我知道沒有你們一家人，就沒有現在的梁周承，人還是要有感恩之心的，對不，叔叔？”

我望著宋秉誠，我盡量讓自己笑得很自然。

“如果沒有遇上我女兒，周承，他只是個喪家狗……”宋秉誠一字一句的說得緩慢像是做著報告保持著他的風度。

可是我卻沒有那份涵養，“喪家狗？說得好，誰又不是呢？至少他一直在尋找著家，從來就不敢輕易離開家，而你們呢，有家敢回嗎？”

“放肆！”宋秉誠桌子一拍，一只碗碟應聲落地。

我不禁笑了起來，“叔叔，我知道作為小輩我說得話過分了，但作為一個成全你們一家這樣可以其樂融融吃團圓飯的人呢？”

沒有人回答我，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我望著典典，靦腆帶著恐懼的表情望著我，他小時候應該也像逍遙一樣可愛吧？可我的逍遙們……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又給自己斟滿，“既然這麽不受歡迎，那我就自罰一杯吧。”

喝完杯子中的酒，我把酒杯倒了過來，看著最後一滴酒滑落下來，杯子滑落我的手掌，清脆的聲音，四裂出鉆石般的光芒。

我向他們深深的鞠了個躬，“該還的都加倍還了，希望我們和你們永不相見，永無瓜葛，祝你們……無家可歸。”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朝著門外走，David已經結好賬在前臺等著我了，他似乎對我只是摔了個杯子很是不滿意，揶揄著把一疊錢又塞回自己的口袋。

兩杯酒對我來說能走到街角已經是相當不錯了，趴在角落裏狂吐著，似乎身體裏有一條令我作嘔的蟲子，我必須把它吐出來，吐得胃都堵在了喉嚨口，就坐在馬路牙上痛哭了起來，人來人往卻哭得無比的痛快淋漓，David坐在我邊上，沒有說話，沒有安慰，只是一個勁的遞紙巾。

趁著還有半分清醒，David送我去了機場，我必須要離開，行程已經定好，無謂的事情不能改變半分。

突然而來的失明讓我不得不先回趟日本，去見我的主治醫生，我討厭這種檢查，討厭這種會談，討厭這個環境，討厭去揣測和死神擦肩而過的概率，可我必須獨自去面對。

不容樂觀……沒有回旋的餘地……

指著腦CT片中的陰影，白水教授相同的話再次出現，可是我還是好好的，接受著大氣壓的檢驗，比十五年前，八年前，沒有更壞也沒有更好的評價。

靜觀其變……

我給自己下了定義。

住了幾個晚上和致遠聊了《SKY》的未來和我自己飄渺的明天，又收拾行李往望城趕，所謂的“靜”我也要回到望城才可以靜下來，偌大的世界轉了半個地球，已經沒有第二個地方讓我倦鳥歸巢歸心似箭了，突然間明白了梁周承要留在望港的全部心思。

上了飛機我依舊蒙頭就睡，可是這一次蒙住腦袋卻怎麽也蒙不住那雙看我的眼睛，坐在我邊上的又是熟人，連叫空姐換位置的機會都沒有，看著她同樣錯愕的表情，我反倒泰然了。

“很小時候我一直認為我是個幸福的孩子，那個時候爸爸還沒開公司，每天早出晚歸，但早上走之前他都會親我，問我今天想吃什麽好吃的，想完什麽好玩的，晚上回家也會把我托舉的高高的，轉著圈圈，房子在轉，天地在轉，我覺得我就是個公主，全世界最最幸福的公主……”

我一直都不喜歡聽別人講故事，在每個人自己的故事裏太多主觀的東西粉飾這意識，可是區倩的聲音很低，更準確的說她是自言自語，我沒有阻止這種傾訴。

“其實爸爸開了公司，我也一直以為我很幸福的，住大房子，有車接送，過生日可以請好多朋友同學來家開Party，禮物壘得很高很高，其他人看著我的眼神都是閃亮的，我的腦袋總是揚得高高的，學習成績好，長得漂亮，要什麽有什麽的家境，的確我就是個公主……”

像她這樣的家境，敢愛敢恨，有她的理由。

“爸爸越來越忙，很多時候一個星期都見不到一次面，他說他要工作，要讓我和媽媽過更好的生活，可是我卻慢慢看到我媽媽眼裏的悲傷，我覺得媽媽太小氣了，有這麽好的丈夫她應該高興才對，雖然我也希望每天吃晚飯的時候爸爸會突然回來，這真的是比給我零花錢，給我買名牌還高興……”

幸福也罷，公主也罷，再平凡的家庭，再平庸的父母，只要標準調整得不同，每個孩子都可以如公主王子般的生活，而我的，我相信它至今還相伴我左右。

“而直到有一天一個比我小十歲的男孩子突然站在我面前，才明白我的幸福從來就是缺角的。我竟然有個弟弟，他叫我的爸爸為爸爸，他卻不叫我的媽媽為媽媽，我一直以為我是我父母獨一無二的，直到那一天才知道我的獨一無二只屬於我媽媽……”

多出來一個弟弟？我也有個哥哥啊，這麽多年過去，望港沒有了，他也沒在入我夢了，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在廢墟上徘徊，尋找我這唯一的妹妹？

“故事很老套是吧？的確爛俗透頂。可是事實也是這樣的，後來我知道，我還不止是有這一個弟弟，還有其他的弟弟妹妹，他們分屬於不同的媽媽，但他們和我是同一個爸爸。當這些真相都鋪在面前的時候，媽媽崩潰了，而爸爸卻很平靜的告訴我，事實就是這樣的，他安排我出國留學，還介紹了一個家世登對的世家的兒子做未婚夫，一個好父親該做的他都做了……”

我的父親從未安排我的路，他是個好父親，而我卻不是個好女兒，同樣也不是個好母親，長久未消的愧疚感到現在看著逍遙們都無法褪去，而我卻無能為力。

“其實我對我這個未婚夫還是很滿意的，人長得好，工作上也很用心，和我一樣在英國留過學，有很多共同的話語，更重要的是對我很好，我想我在我爸爸那麽多孩子中還是最重要的，或許我的命運會比我媽媽更好……”

“可是做再好的夢都有夢醒的那一刻，有一次我想給他的意外驚喜，卻驚喜的看到他和另外的女人赤條條的躺在床上，我像個發瘋的母狗撲了過去，可是得來的卻是他的一頓拳打腳踢，他告訴我，要他對我好沒問題，結婚前大家可以各自玩各自也沒問題，反正兩家生意上的事情比一切都重要……”

豪門婚姻？我不禁心裏有了些許的悲涼，電視裏演過那麽多善意的或惡意的劇情總是一瞥而過，那些故事對我而言太過遙遠和不真實了，卻不想真人版的就在身邊。

“我在爸爸面前鬧過，讓他退掉這場婚姻，他給了三個字：不可能，還有一個巴掌。而我那個已經很可憐的媽媽，跪在地上求我要我委曲求全，說是結了婚生了兒子就會好的。怎麽能這樣呢，她的人生路要我再走一趟？”

“來到望港在一次飯局上無意說到了我在這裏還沒有座駕，其中一個人說：‘承少，你不是新買了卡宴嗎？你那寶馬放在那裏生銹啊？拿出來給區大小姐用用啊。’我這才註意到坐在角落裏的周承，他看著我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真是個奇怪的男人，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言語，卻在角落裏默默的發著光芒，而這種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的光芒吸引住了我……”

望港夏夜總會有許多螢火蟲，那個時候梁周承盡心盡力的幫我捕捉了很多，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是雄性螢火蟲在向它喜歡的雌性螢火蟲唱情歌……

“我想著法子接近他，知道他喜歡打籃球，知道他孤身一人，而知道他有喜歡的人，卻是在那次意外之後，我強顏著笑著說，‘沒事，反正我也有未婚夫。’我承認我的伎倆很拙劣但是他沒有點破，他不刻意接近也從不拒人千裏，這種不溫不火的相處倒是讓我找到了幾分戀愛的感覺……”

“直到你的出現，我才了解我的內心從來就沒有用他來填補未婚夫對我的情感缺失，我是真的愛上他了，可是他卻很自然的告訴我你才是他喜歡的人，我一直僥幸他只是‘喜歡’，不是‘愛’，而我是真正愛他的，我已經想好了我如何擺脫我的那場豪門婚姻，我不想再要區家大小姐的名號，我只想這樣和一個人簡簡單單的相愛下去……”

“可是周承卻告訴我，在他的世界裏，喜歡比愛來得更長久，他不會為夜空美麗的煙花而澆滅他揣在懷裏的星星花火。為什麽是這樣呢？你看上去對他漠不關心，最重要的是你沒我年輕沒我漂亮，這個世界不是講究利益要對等的嗎？為什麽他要和所有人一樣要這樣對我？我沒有愛人的權利，沒有被愛的權利嗎？”

望港的俚語裏沒有“愛”這個字，淺淺輕輕是喜歡，深深沈沈是喜歡，死板玩偶是喜歡，鮮活生命是喜歡，兄弟手足是喜歡，伉儷情深是喜歡，驚鴻一瞥是喜歡，天長地久是喜歡。

所以沒有因喜歡成恨的。

“這樣的結局也不是我想要的，那個時候的我，大概是太……太愛周承了吧。”

區倩說到這句，“愛”字還在嘴邊卻轉眼蒙上血色，所有的氣焰在這一刻泯滅成了死灰。

“希望你們過得好，替我感謝他對我的大度。我想換作是我，肯定是無法做到的。”

這是區倩的最後一句話，仿佛那天她只講了這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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