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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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伯雙腳懸空, 緊緊地跟在那一家子的身後,視線從女人,到男人, 一直到小孩的身上。

不錯, 小孫子看上去又長大了一點。

小孩子在這個年紀長得最快了,幾天沒有見面, 他又竄高了許多。

白大伯一直看著他們漸漸地走出新華大橋,走出了那片被黑暗所籠罩的地方。

孩子的敏銳程度是最高的,一路上, 他總是喜歡往後看, 一直叨叨著冷, 說是有寒氣。

男人把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脫了下來, 給小男孩披上:“你這小屁孩, 真是嬌氣。”

白大伯氣地不行, 擡腳就在男人的屁股後面踹了一腳:“誰允許罵我孫子嬌氣的?”

男人忽然趔趄了一下, 疑惑地往後看:“誰?是誰踢了我?”

後面空蕩蕩的一片, 男人只看到風卷起落葉, 悠悠地向空中飛去。

總不可能是那片葉子踢得自己。

男人松了一口氣。

可是白大伯還沒有過癮,仗著他們看不見他,擰著男人的耳朵,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還特意揪著他耳骨的位置,還罵了他一句:“小兔崽子。”

——哪裏肉最少, 擰起來也最疼。

男人嘶了一聲,隱約聽到有人在叫他。

塵封的記憶被一點一點喚起, 男人頓時熱淚盈眶, “爸!”

這聲爸叫得白大伯很是舒坦, 緊接著,便是忍淚盈眶。

“哎,沒白對你這麽好,難為你還記得我。”白大伯說到。

察覺到異樣,孩子也轉頭看過來,有一種說法,那就是孩子的靈敏度比成年人要高很多,能看到許多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瞇著眼,仔細看著,光影之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慈祥老人的模樣。

白發,臉上已經有了皺紋,但是精神頭極好,眼神中神采奕奕的,瞳仁烏黑發亮。

——那是一張很熟悉的臉,上一次看到,是在他病床上。

氣息奄奄,簡直沒了個人樣。

白大伯在世的時候最疼愛的,就是他這個小孫子,還久沒見面了,孩子趕緊沖著那道虛影喊了一句:“爺爺,我看見爺爺啦!”

在場所有的人,包括活著的,和已經死了的,都很驚訝。

女人趕緊捂住小孩的嘴:“沒事亂喊什麽?你爺爺他已經……還是你親自給他拿的遺像。”

孩子努力甩開女人的手:“不對,我真的看到了爺爺,我平常見多了,不會認錯的,爺爺肯定是太想我了,所以刻意來看看我!”

小孩想朝著白大伯所在的位置徑直跑去,卻被女人拉住了,“別去,可能……是魘著了。”

魘著了,指的就是小孩被一些不幹不凈的東西黏上了,眼睛能看到一些靈魂體。

聽到這裏,男人更害怕了,他的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您老人家行行好,可千萬別找我們麻煩。”

白大伯又想罵那個小兔崽子了,順帶再給一個大耳光子。

緊接著,男人絮絮叨叨地開始懺悔起來:“真的,我以前不是故意把你藏的私房錢給偷了,我也是沒辦法,家裏的娃娃得交學費啊!都已經拖了這麽久了,不能繼續拖下去了。”

白大伯:“……”

他差點沒被氣出心臟病來,幸好他是鬼,沒有心臟這種東西。

難怪呢,他想找錢買糧食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枕頭底下,空蕩蕩的一片,連根毛都沒有。

白大伯狠狠啐了他一口,“沒出息。”

其實,就算是他不來偷,這些錢也是白大伯打算存著給自己的小孫子交學費的。

白大伯狠狠地對著空氣罵了他半天。

但最後,他看到了男人手腕上的繩子,哀嘆一聲,“算了。”

那繩子是他教給男人怎麽編制的,他們那裏有一種習俗,孩子手腕上掛著紅繩的話,他的一生都將會順順利利的。

但僅限孩子。

而男人作為一個成年人,至今還掛著,這明顯懷念的心理更勝一籌。

白大伯悠悠地走了。

地上的塵土被風吹成一行大字——算了,我已經原諒你了。

一陣長久的沈默。

一家人都紅了眼眶。

男人用指尖挑去自己眼角的淚水,說,“早知道您老爺子真的來了,我就求著您保佑我,今年一定要讓我賺大錢了。”

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白大伯突然趔趄了一下,差點從半空中摔下來。

另一邊,譚墨正向醫護人員問著譚知訊的情況。

“他是那群人裏最好的一個。”

“他們的傷勢都很嚴重,有幾處還是致命傷口,但好在,他們都沒出什麽大事。”

“他們運氣是真的好啊,要是那些傷口再深一點,神仙來了,也保不住他們的命。”

一堆人絮絮叨叨地說,“反倒是前去救援的人,情況不大好。”

畢竟是自己身邊的同事,相處了那麽長時間,也多少有點感情,說著說著,他們低下頭,越發沈默。

“會好起來的,他們都會好好的。”譚墨安慰到。

搶救室裏,紅光閃爍,隱約有聲音傳來,“成功了,太好了!!”

譚墨被一圈又一圈的目光所包圍了,但能感受到,這其中並沒有什麽惡意。

“小夥子可以嘛,你這嘴巴真是開了光了。”

“謝謝你呀。”

“真的,前兩天還下過病危,你說了這句話以後,他們就開始好轉了。”一群人纏著他,就像是在看某個珍惜動物一般。

譚墨磨蹭了好一會兒,終於從人群中成功脫離出來。

他找到了譚知訊的病房。

此刻,他正在睡覺,長期緊繃的精神需要得到充分的松弛。

譚墨為他動手削了一塊蘋果。

尖利的刀像是一匹被馴服的狼,格外聽話,薄薄的蘋果皮沿著刀鋒處,被一點一點削下來。

他就坐在這裏靜靜地等著。

醫院是一個見證悲歡離合的場所,有人哭,為著自己死去的親人,或是愛人,有人笑,因為醫生妙手回春,拯救了他們,或是他們在意的人的生命。

……當然了,也有人面對這些,無動於衷。

譚墨本應該是第三種人。

但是……他摸著自己的心口處,有些微微的飽脹感,像是裏面原本是空心的,而現在,被一層又一層的什麽東西給填滿了。

譚墨嘆了一口氣。

他自己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反常,並開始有些害怕起來。

正在譚墨想東想西的時候,譚知訊醒了。

腦子還是有些脹痛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裂開了,頂破腦殼,像小草一樣破土而出。

“墨墨……你怎麽來了?”

譚墨的神色有那麽一瞬間的不自然,“我看你這麽長時間沒回來,就給你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告訴我你出事了,我就來醫院看看你。”

譚墨不擅長說謊,這明明就是一個漏洞百出的回答,可是譚知訊也剛醒,腦子裏一片漿糊,也就這麽輕易相信了。

“謝謝你呀,看到你這樣,我很高興,真的,特別高興。”譚知訊目光溫柔。

“這有什麽好高興的。”譚墨嘟囔著,他總覺得,譚知訊看著自己的眼神裏,蘊藏著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太過於覆雜,以至於他懶得分辨。”

“該高興的,看著我的弟弟,越來越像個人了。”譚知訊吃了一口蘋果。

這蘋果似乎是從外面剛買的,還很新鮮,個頭也是又大又飽滿。

譚知訊繼續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還記得你以前的樣子嗎?”

像個小刺猬,總喜歡豎起身上尖利的刺來保護自己,喜歡待在最陰暗的角落裏,一個人默默無聞的,他拒絕了人世間一切的惡意,但與此同時,也順帶將人間一切的好意也都推開了。

而現在,那只小刺猬,終於開始試著將自己的尖刺打開。

譚知訊吃完蘋果後感嘆了一聲,“哎,你長大了,真好。”

譚墨受驚一般,水果刀順勢掉在了地上。

“哥,我……我去給你買粥。”

氣喘籲籲地跑出醫院,譚墨一拍腦袋。

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為什麽害怕!!

這叫落荒而逃,是懦夫的行為。

在直面鬼怪的時候,他也不曾這麽方寸大亂過。

他應該對譚知訊說,“我想幹嘛就幹嘛,還用你來教?”

或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冷笑,對他講:“你以為你是誰?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他的的確確是這麽想的,可是當自己真的要把話說出口的時候,卻轉了個調子。

“哥,我……我去給你買粥。”

譚墨宣布,他看不起自己。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買了一份粥回來。

還特意讓老板多加了一份青菜。

也算是一種小小的,作為譚知訊每天逼他吃菜的報覆。

到了醫院的時候,粥還冒著熱氣。

譚知訊對他講,“辛苦了。”

譚墨從嗓音裏哼出一聲來,樣子有些傲嬌的可愛。

譚知訊忍住笑意,“小墨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譚墨翻了個白眼,“還用你說。”

粥是外面買的,味道清淡,加了許多份青菜,有些被剁成了碎,混合在粥中,有些則是完整的。

舌頭告訴他,這是老味道了……

但之前,店主可從來沒這麽大方地給過這麽多青菜。

是譚墨幹的。

他是想借此報覆嗎?報覆自己曾經逼他吃菜那件事。

有些可愛。

粥很燙,沒有經過冷卻一下子劃入喉嚨,譚知訊冷不丁“嘶”了一聲。

“還每次都以長輩的身份說我,喝個粥都會被燙到,也是夠笨的。”譚墨冷嘲熱諷地說。

“是啊,所以在我養傷期間,還得麻煩你多多照顧呀。”譚知訊聲音溫柔,像是在哄著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其實,這家粥比不上我做的,自己做地更加幹凈,倒時候做給你喝。”

電視上正在播報一條新文,新華大橋被封閉的消息正式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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