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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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裏,少女的眼裏盈著淚,不知是風迷了眼,還是傷了心。

內心的不安,在魏煒說完事情原由之後慢慢放大,她總覺得事情沒有言語間那般風輕雲淡,家族內鬥,哪是三言兩語就能說的通透。

她知道魏煒講給她的,只是最表面,最輕微的風起雲湧,平靜表面下的爾虞我詐、風譎雲詭,令人不寒而栗。

魏煒拍拍她的腦袋,露出讓她安心的笑容。

“沒事,會回來的。”

“我只是回家過年,總歸會活著回來見你的。”

安歌輕輕吸了吸鼻子,人總有太多身不由己,魏煒不想回魏家,卻為了他想見的人,不得不回。

或許,多給他點信心,信他能好好的從霖城回來。

“好,到時候,我去接你。”

“好。”

女孩的身影越來越遠,雪下的大了些,魏煒有些看不真切。

在漢江市,他算沒白活,認識了一幫兄弟,認識了李安歌,還認識了個傻姑娘。

霖城的那幫人巴不得他永遠別回去,或者說希望有一天他能意外身故,可他命大,逃了一次又一次,最後被人送來漢江。

那些人從他父親手裏搶走的東西,總是惴惴不安,怕他這頭狼崽子長大了,回頭把他們撕個粉碎。

虛偽,在那些魏家人身上,他切實的領教了這兩個字,想要潑天的富貴,也想要一世清名,所以他們不敢明著害死他,卻背地裏不停耍手段。

沈澱下來的世家大族懂得家族的興旺才是富貴的根本,陸家懂,可魏家那群人不懂,只想著搶奪,最終迎來的只會是魏家的沒落。

魏煒轉身看著河州一中的大門,親入虎穴,不知來年還能不能安然無恙的站在國旗下,聆聽教導主任苦口婆心的教導。

父親的老部下給他來過電話,奶奶年事已高,被丟在養老院裏,神智早已不清,身體越來越差,怕是見不到明年的花開了,他若是不去,此生便再無機會。

陸離看著上車後沈默不語的安歌,心裏湧起淡淡的憂傷,“怎麽了?”

“沒事。”

“安歌。”

女孩看向他,她的名字總能被他喊得深情繾綣,他的眼睛讓她那顆悲涼的心漸漸回溫。

“魏煒要走了,可能會很危險。”

“阿離,我只是擔心他。”

陸離攬著她的肩,低頭在她額上吻了吻,“沒事的,相信我。”

成長的過程伴隨著疼痛,就像蝴蝶破繭,這些坎得魏煒自己去經歷,她幫不了。

寒假從一月十二號開始起假,到二月十四號收假,將近一個多月的假期,唯恐思念淹沒自己,李安歌這幾天倒是每天都去陸家。

陸離在書房忙自己的事情,她窩在沙發上畫畫,倆人一待就是一整天,歲月靜好,日子清平。

其實陸離很忙,除了對於數學跟物理的熱愛,於計算機上也頗有研究,她經常看著他的書房裏敲代碼,手指翻轉,註意力集中,清雋的臉上反射著電腦的光。

李安歌窩在沙發上畫畫,畫累了便閉著眼休息,突然眼睛上傳來一陣溫熱,很舒服,是陸離的手。

寬厚、溫暖。

“累了?”

安歌無意的點點頭,“困。”

“去床上睡,這裏涼。”

說著,男生蹲下身子,將她的腳放在手心裏,她有些拘謹,不由把腳往回縮了縮,男生沒松手,輕輕為她套上鞋子。

“女朋友,記得穿鞋。”

安歌心裏雀躍,起了要捉弄他的心思,便伸手摟住了陸離的脖子,“那男朋友抱我去吧。”

隨即踢掉剛穿在腳上的鞋子,陸離的耳後通紅,然後附身抱著她去了臥室。

年輕氣盛,情動之時,縱使是陸離這樣冷靜自持的人,也被女孩身上清香撩的手足無措,身上騰起的熱意讓睡意退散,眼底盡是慵懶。

像是捧著舉世無雙的名貴瓷器,陸離輕輕把手裏的人放在床上,安歌背抵在柔軟的被子上,在他的床上打了個滾,然後拍了拍空著的地方。

“躺這,跟我聊天吧。”

陸離別開眼,目光看向花瓶裏的雛菊,簡素淡雅,像她,然後依言過去躺在她的身側。

“聊些什麽?”

女孩趴在他身旁,下巴放在他的胳膊上,癢癢的,“要放假了,我得回家。”

上天果然偏愛阿離,眉眼精致,氣宇非凡,現在躺著,更是讓人心神不寧。

“回哪?”

“溪城,我爺爺家。”

比起親吻,陸離更喜歡抱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像現在這樣,把她擁在懷裏,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前,聽著少年的心跳,那是生命的律動。

“回去幾天?”

“一周左右。”

“幾號走?”

“除夕前一天。”

靜默了好一會,頭頂傳來一聲好,安歌知道他不舍,頭在他胸前蹭了蹭,討好地許諾。

“我早點回來看你。”

“好,陪我躺會。”

呼吸交纏,體溫相近,暖意裏,困意吞噬著清醒,便沈沈睡去。

世人皆苦,塵世紛擾,人間七苦皆要嘗遍才入輪回,在愛恨裏迷失,在生死間掙紮。

爺爺去世那天,天氣陰沈,可新年的喜慶籠罩著整個城市,惟李家一片死寂。

彼時,她還在家裏,離約好的歸期,還有三天,聽到消息時,她的心停了一瞬,隨之而來的便是錐心般的疼痛。

小時候盼望長大,長大後懷念幼時,她的軟肋很多,家人、朋友、陸離,都是。即使她明白生離死別每天都在上演,伴侶也無法陪伴一生,可當死亡真的來臨,還是心驚。

等她匆忙趕回青城時,老人正留著最後一口氣等她回去,孤傲了一生的老人為了等他的小孫女,強忍著痛苦,不肯撒手人寰。

她握著那雙布滿紋路的手,輕輕把臉貼了上去,像小時候老人哄她睡覺時那樣,眼淚落在老人的手背上,她急忙去擦,生怕驚擾了他。

“阿...行,來......了。”

阿行,是她的乳名,這個世上只有爺爺會這般喚她,比起安歌,她更喜歡阿行,時光是個小偷,偷走回憶,偷走健康,還會偷走所有重要的人。

“爺爺,我回來了。”

眼淚從老人渾濁的眼裏流出,落在枕上,暈開。

手裏握著的手漸漸失了溫度,變得僵硬,她用力揉著老人的手,最終卻只是徒勞,死去的人,總是虧欠,留下活著的人,緬懷一生。

她趴在床邊,倉皇大哭,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無助。

身後傳來啜泣聲,要強了一輩子的老太太倚在墻邊淚流不止,見她回頭,便緩緩走來,握住了她的肩。

兩人相依相伴走到這一步實屬不易,從年少相知到白發蒼蒼,不過一句的長度,便概括了過去的幾十年。

房間裏很靜,媽媽在M國,聯系不上,爸爸在路上,尚未歸家,她與奶奶陪著爺爺走完了最後一程。

潸然淚下,淒神寒骨。

那一年的新年以悲傷開始,再以悲傷結束,一個新年而已,卻讓安歌在青城再無歸處。

那晚在醫院,在爺爺身邊,年邁的奶奶說起了那些陳年往事,以及多年的心聲。

“我跟你爺爺相識、相伴,卻未曾相知、相愛,其實他年輕的時候喜歡的不是我。他只是個窮學生,而我是家裏的獨女,父母疼愛,如珠如寶,有求必應。”

“所以,我的父親動用關系,說動了你爺爺的母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爺爺是孝子,最後也遵照母命娶了我。可結婚以後我才知道,那個時候,他有個極喜歡的女朋友。”

“後來,他娶了我,那個女人也結婚了,可我知道他忘不了。”

“可他還是護了我一輩子,照顧了我一輩子,讓了我一輩子,我沒能為他做些什麽,就想著能為李家留個後,也算是對的起他,可你偏偏是個女孩子,你越優秀,我就越盼望你是個男孩。”

“對不起啊,孩子。”

“也要跟你媽媽說聲對不起,這些年,委屈她了,我嘴上沒說,暗地裏沒少給她添堵。”

“你回家吧,我陪他待會,我跟他的一生,到頭了。”

安歌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不住的流,聲音哽咽,她的爺爺愛慘了她的奶奶,只是那份深情,當事人從未察覺。

“其實,爺爺很愛您,他練書法時總寫詩經裏的蒹葭,每一張宣紙下都是您的名字,淑慧。”

“所以,他一直愛您,無聲的愛著您。”

老人的呼吸滯了一瞬,然後揚起孩童般的笑,趴在床邊又哭又笑。

她回到小時候住的地方,書房的地上擺著整整齊齊的三個箱子,第一個箱子裏,裝著她小時候的玩具,小火車、竹蜓蜻、小玩偶,那個時候,她同別的孩子一樣,貪玩、愛鬧,老人為了逼著她好好練毛筆字,冷著臉,把玩具都沒收了,還說不好好寫,就全給她扔了,現在它們都好好的躺在箱子裏,被人收拾的幹幹凈凈,可是揚言要扔她玩具的那個小老頭走了。

第二個箱子裏,是她小時候寫的手稿,一筆一劃,尚顯稚嫩,每一個字都是他手把手教會的,橫豎撇捺。她總記得那個時候老人坐在旁邊悠哉悠哉的喝茶,讓她把自己的名字寫上一百遍,不知為何,後來她睡著了,打翻了墨水,引得老人開懷大笑。

眼淚落在宣紙上,染花了字跡,模糊了回憶。

第三個箱子裏,是他的手稿,最上面放的是行書抄錄的《蒹葭》,前天剛寫的,最後一句仍是:吾愛淑慧。

她跪坐在地上,將那張紙按在胸前,長跪不起,淚水打濕地板,匯成一小攤水漬,哭著笑,笑著哭,聲音在空蕩的房子裏徘徊。

上一世,她沒能見老人最後一面,悲痛不已,可尚能欺騙自己,老人只是遠行,而這一世,是她親眼見證了老人離世,是不是上一世,老人死前也曾這般痛苦的等她,等她從西寧回來,可終是沒能等到。

枯坐一夜,李建風塵仆仆歸來時,醫院打來電話。

張淑慧女士,於昨晚離世。

李建看著女兒眼裏的光一寸寸黯淡,最後捂著心口發出困獸般的嗚咽,七尺男兒的眼淚如決堤的江水。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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