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發現他這回準備把枕頭帶走，霎時皺眉，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角。

“去哪兒呢？”

聞衍在心裏長嘆一聲，重新看向她：“我還是覺得側臥的床更舒服。”

“說實話。”

她現在也明白了，只要聞衍跟她說話時視線忽閃，那就必然話裏有話。

都搬來主臥這麽久了才說側臥的床更舒服，之前怎麽不說？

他們剛挑這套房子的時候還一起去看了家具，聞衍當初還說不喜歡軟墊子呢，現在這算不算自己食言？

聞衍還是敗下陣來，無奈地把枕頭放下：“我只是覺得……我長期留在這裏的話，會給你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我們是夫妻啊，同床共枕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他是真不知道池魚是在裝傻還是沒明白他話裏的含義，但又不敢在她面前說得太直白，只是點了點頭，拎著吹風機去了衣帽間，拿衣服去洗澡。

也是，這麽多年下來，光是看著池魚那副滿是好奇與無辜的眼神，他就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池魚真是能把他穩穩拿捏住。

盡管還是冬天，但聞衍還是下意識把洗澡水的溫度調低了些。

等他帶著渾身熱氣回到主臥，池魚還沒睡，依然坐在被窩裏看動畫片。

這部動畫片拿了不少獎，靠隱喻和諷刺的手法，將人變成了小羊羔，生動巧妙地將人的一生與小羊羔的一生結合起來。

雖然乍一看好像只是在陳述小羊從出生到成長再到被吃掉的經歷，但這其中的隱喻讓人細思極恐。

聞衍看她十分專註，也不想打擾她，自顧自端著pad繼續看文獻。

學生們這段時間都很自覺，在過年放假之前把開題報告交上來了，他也沒那麽狠心，讓大家過完年再把剩下的事情做完即可，那些碩士自然開心。

學校前陣子還在跟他說升博導的事情，說是帶完這一屆碩士就升上去，正好順帶著把他的實驗室也升級一下，他自然沒什麽意見。

只是博導的事情更多，在保證學術研究的基礎上，他或許勻不出更多的時間給池魚，這是他最為糾結的地方。

半晌，池魚看完了動畫片，退出播放器。

聞衍瞥見她在看線上畫展，想了想，還是打算問問她的意見。

對池魚來說，“碩導”和“博導”的區別只有帶的學生是碩士和博士之分，更何況現在聞衍算是領域內最年輕有為的大牛之一，能升上博導也是學校對他工作上的肯定和支持，她並不覺得這是壞事。

“其實現在這樣的工作節奏就挺好的，我能很好地權衡工作和家庭，平時上課、做研究、寫論文、看文獻，餘下的時間可以交給家庭，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節奏。我不想被工作追著跑，那樣的話，我只會變成工作的機器，反而冷落了家庭。”

池魚楞了楞：“你說的‘家庭’……指的是我嗎？”

聞衍也懵了，旋即反應過來其實她這話說得也沒錯，耳朵霎時變紅。

“真的是我嗎？”

“對。”

“你之前在學期中的時候不是也很忙嗎，我們也沒有經常待在一起。”池魚下意識往他懷裏靠了靠。“沒事的，你繼續忙吧，至少每天能見面就好了。”

聞衍默默地看著她，沈默一陣，還是搖頭：“我想多花點時間在家裏。”

“舍不得我嗎？”

一句話再次噎得他半個字都說不出。

他的耳朵再次變紅，下意識移開視線，想繼續看文獻。

池魚不滿地揪住他的衣角，整個人湊了過去：“你就說是不是吧。”

“你說是，我還能說不是嗎？”

她癟癟嘴：“整得好像是我逼你說的一樣，不理你了，聞教晚安。”

聞衍頓時就慌了，一下子扔下pad，匆忙湊過去戳她的背：“我錯了，對不起，別生氣了好不好？”

池魚其實根本就沒生氣，只是覺得難得逗逗這個小古板屬實好玩，頓時玩心大起，打算再耗他一會兒。

他在她面前明顯沒那麽強的耐心，看她一直沒動靜，以為她真的生氣了，這回幹脆直接把她的肩膀扳過來。

她總算繃不住，突然笑出聲，一把拽住他的睡衣領子，把他整個人拽到自己面前。

聞衍頓時失去了重心與平衡，幾乎直接跌在她身上。

“是為了我嗎？”

他這回沒法拒絕了，慌慌張張地撐著自己，鏡片因為她說話時的熱汽而朦朧了一片，借著鏡片的遮擋，他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呢？如果只是以工作太多為理由的話，我就不會從工作的角度勸你，我也能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池魚拍拍他的臉。

“從家庭的角度出發，我作為妻子，我也支持你的一切決定，但是我更希望你能更上一層樓。”

聞衍垂眸。

“多賺點錢不好嗎？生活會變得更好。”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就挺好的，我也不缺錢。”

池魚笑了笑，總算是知道了他的心結所在，這回直接拉著他的脖子帶下來，徑直吻他。

聞衍楞住了，就這麽懵懵地照單全收。

池魚松開他，這回不打招呼地摘掉了他的眼鏡。

他完全不敢再看她了。

然而池魚卻不給他移開視線的機會，微微皺眉地看著他：“不許看向別處。”

他認命了。

“既然你之前承認了喜歡我，那麽為什麽不表現出來呢？”

“我……”

聞衍要瘋了。

她知道她現在在說什麽嗎？

此前不是沒幻想過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和池魚之間，但那都是他的臆想，每次清醒過來之後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耳光讓自己清醒清醒。

但現在池魚居然主動提起……

兒時的不堪夢境一時之間居然要變成現實，他有些混亂。

眼前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但他真的能這麽做嗎？

“聞衍，你是打算就這麽思考一輩子嗎？”

池魚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其實有些心虛。

這麽多年以來，眼前這人一直都是她最好的做夢素材，那些瑰麗奇幻的夢境幾乎都有聞衍的參與，她也沒想到自己現在能膽大到直接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年少時偶爾也會對他產生幻想，成年之後更是頻繁夢見他。

雖然現在他是她的丈夫，並且他們之間相互喜歡，但她依然不能肯定聞衍的想法是否與她的一致。

剛剛關於聞衍是否要升博導的話題討論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們兩個的思想似乎還是處在完全不同的兩個維度。

聞衍會不會覺得她很輕浮？

她這麽說話會不會讓聞衍不舒服？

半晌，在池魚都已經開始心慌的時候，聞衍倏地吻她。

在這場博弈中，聞衍早就心甘情願地雙手為池魚捧上自己擁有的一切，只等她看他一眼。

但現在，池魚不僅接過了他的討好，還笑著沖他伸出手。

他當然願意抓住。

和當初在辦公室的那個吻一樣，他並無任何相關理論儲備和經驗，還需要池魚一步步教他怎麽做。

池魚確實是個很好的老師，每一步都教得很有耐心。

他也確實是個很好的學生，只需要老師的簡單點撥就能融會貫通，輕輕松松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之前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害怕你不會註意到我的存在和我的感情，我擔心自尊受挫。”聞衍輕吻她的額頭。“但現在我很後悔沒早點告訴你。”

池魚笑著拍拍他的臉：“去接受那個博導的工作邀請吧，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沒什麽時間勻給家庭的話，那我們可以反過來，我把我的時間勻給你。我們是夫妻，這些事情本就該是我們共同努力做到的。”

一直以來都是聞衍在單方面為了這個家庭努力付出，她不是看不見，也不是感覺不到。

她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做出自己的貢獻。

但通過聞衍的語言和行為，她好像明白了，並且明白得很徹底。

其實她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光是陪在他身邊，或許就能給他帶去強大的精神鼓勵。

而聞衍長久以來迫切需要的就是來自她的精神鼓勵和支持。

在學術上，他是擁有諸多獎項的天之驕子，是擁有話語權的大牛；

在家裏，他是個盡職盡責的好丈夫，也甘願做個默默無聞的工具人。

她也確實該做點什麽了。

“聞衍，之後就換我陪你吧，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事了，現在我們換換，讓我也試著做點什麽，好不好？”

被點名的人止不住地輕吻她的指尖，在她看不清楚的昏暗環境裏，他的眼眶早已泛紅。

他真的好喜歡池魚。

不管她做什麽，他都好喜歡。

現在聽到他說這些，他只剩滿腹的感動和為了他們兩個的未來更努力的決心。

家裏沒準備東西，這又是第一次，自然處理得不夠及時。

聞衍匆忙想下樓去二十四小時藥房，卻被池魚拉住，硬是回到了被窩裏，輕輕抱著她。

這是他過去做夢都只敢想個開頭的事情，現在卻真切地發生在他和池魚身上。

他難得失了分寸地莽撞，緩過神來之後就是無盡的自責。

池魚在夜色中捏捏他的指尖：“聞衍，說你喜歡我。”

他答得毫不猶豫：“我愛你。”

“你怎麽不按套路出牌？那……叫我一聲。”

“老婆。”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又耍滑頭。”池魚輕哼，但又立刻揚起嘴角。“我也喜歡你，老公。”

或許只有在夜色中，他才敢這麽大膽，可在聽見池魚的聲音之後，他原本快要平靜下來的心又緊跟著亂了。

池魚實在疲憊，說完就睡著了，自然沒察覺到聞衍落在她肩上的吻。

“晚安，老婆，謝謝你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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