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人也醒了，本就打算早上騎車離開村子，正想著怎麽推脫村長要他留下來的請求，這個適時打來的電話反而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臺階，他二話不說就拎著大水壺下來了。

山地還是濕的，實在不適合騎車，他想著再等等，等到路面差不多幹了再走。

他還是靠譜的，一來就簡單了解了情況，隨後懷著十足的怒氣對著那些孩子狠狠訓了一頓。

為首的那個孩子似乎還不服，站在最前面，叉著腰對著負責人嚷了一通。

負責人二話不說就往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見他依然不服，這回幹脆直接踹了他一腳。

孩子們立刻就老實了，又一溜煙地跑回了村裏。

負責人這兩天給小組道的歉不少，現在又多了幾句“對不起”。

隊長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下車來意思意思勸說了幾句，負責人就笑著回去了，剩下組員們開始在這邊忙忙碌碌地洗漱。

聞衍第一時間還是去問了池魚的情況，得知她剛剛又被嚇到，自責地捏捏她的手。

池魚不想讓他那麽擔心，幹脆岔開話題：“今天是不是要開始實地考察了？我等下把畫材也帶上吧，感覺山上的風光其實也還不錯。”

他點點頭，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從包裏拿出洗漱套裝。

早飯是他們帶來的壓縮面包配牛奶，還算豐盛。

聞衍還另外給池魚帶了果醬，在她吃面包之前特地給她細細地抹好。

出於對安全問題的考慮，大家並不想去深山裏做實地考察，而是只沿著山路往裏走了十分鐘不到，找到一處還算開闊的地就放下了設備和器材，卷起袖子準備開始工作。

這處小空地的位置不錯，能直接看到他們停在下面不遠處的車，還能看到村子的全貌和遠處的山景。

雨後天氣很好，太陽高照也不刺眼，池魚很喜歡這樣的景色，在他們忙著采樣的時候就獨自支好了畫架，還正好看見負責人騎著自行車匆忙離開。

山上畢竟冷，現在又是冬天，溫度必然會影響油畫材料的延展性和保存時長，池魚只好暫時舍棄了油畫，轉而掏出了彩鉛盒，安心坐在自己的便攜小馬紮上，對著眼前的景色開始打線稿。

聞衍也在忙，但心思一半在工作上一半在她身上，時不時就要擡頭看她一眼，還不忘囑咐她離峭壁遠一些以及註意安全，池魚都像孩子般應下，但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好歹是集體出行，怎麽都得拍點照片記錄一下，大家都忙著，池魚自然成了臨時的攝影師，先是給拉著橫幅的大家拍了幾張集體照，之後又通過鏡頭記錄了大家忙忙碌碌的身影，這才笑著返回畫架跟前繼續寫生。

等到總算把大致的線稿處理好，池魚伸了個懶腰，先是回頭看了眼大家的情況，還有模有樣地點了人數，確認大家都在，放心地轉了回來。

在她準備大面積鋪色前，左邊的小樹林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起初她確實在害怕是什麽大型動物突然出現，但謹慎地豎著耳朵聽了一陣之後卻覺得那應該不是動物的聲音，而是人在急促喘氣。

除了她之外，剩下的八個人都在她可見的範圍內埋頭采樣，操作各種覆雜的儀器進行嚴密的工作，如果那真的是個正在喘氣的人，或許是這裏的村民或者其他什麽別的人。

池魚不想打擾大家的工作，也不敢自己和他們分散，暗自壯了壯膽，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裏翻出聞衍給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撥開了遮擋視線的樹枝。

剛揮開惱人的枝葉，一雙完全陌生的眼睛霎時出現在她眼前，跟她差點撞到一塊。

她甚至被嚇得直接楞在了原地，被她下意識握緊的小刀劃破了她的手心，她也完全沒意識到，腦子一片空白。

背靠一棵老樹站著的年輕男人倒像是完全不驚訝於自己被發現，那只正打著圈的手也沒急著松開，反而還沖著眼前的池魚笑了笑，揚了揚下巴，揮揮手示意她過去。

池魚總算後知後覺地尖叫出聲，步步後退時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東西，人緊跟著失去重心，邊後退邊往後倒，一下子跌出了這片區域。

在整個人即將重重地磕在她自己畫畫用的小馬紮上之前，她被飛奔而來的聞衍撈住，勉強重新站穩，正在流血的手心在他的手臂上蹭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聞衍聽見池魚的尖叫聲時就立刻丟下了手裏的器材，一擡頭就看見池魚正好即將落地，想都沒想就奔過去了。

藏在樹林裏的那個青年飛快地逃走，大概對這裏的地形很是熟悉，從旁邊的小路直接躥了出去，隨後跳到了下面的小路上，通過山上的近道一路飛奔向那個村子。

他跑得實在快，聞衍只看見了他的背影以及邊跑邊掉的破舊花褲，頓時怒火中燒。

組員紛紛停下手裏的工作過來，看到池魚受傷，迅速從便攜醫藥箱裏掏出棉簽和碘伏給她消毒，隨後耐心地包紮了傷口。

“發生什麽事了？”

池魚現在半個字都說不出，有一瞬間甚至連呼吸都順不過來，還是被聞衍拍著背才稍微順了氣，一陣幹嘔之後，眼淚緊跟著掉下來，臉色慘白得像是生了場大病，兩眼混沌。

聞衍實在慌張，急急忙忙掐她人中。

看她眼睛總算清亮了些，他的心依然高高懸著：“你現在還好嗎？”

池魚身形搖晃，隨後跌跌撞撞地跑到樹邊，一手撐著樹，“哇”地一聲直接吐了。

眾人都楞了，隨後不約而同地冷眼看著不遠處的那座村落。

大家不是沒看見那個青年一路飛奔回去的背影，起初並不知道那人為什麽跑得飛快以及為什麽褲子差點掉在半路還不提，但註意到池魚已經慘白的臉和聞衍怎麽都不像是開心的表情，大家也差不多明白了，暗暗握緊了拳頭。

瘋了，真的瘋了。

怎麽這樣的事總能被池魚碰上？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多少次了？

池魚今天已經把自己裹成熊了，怎麽還要遭遇這樣的事情？

另外兩個女教授實在擔心，看池魚的表情已經略顯病態，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額頭。

雖然沒發燒，但她人在顫抖，好像很冷的樣子。

旁邊的同事及時遞了瓶水過來，池魚勉強道謝之後喝了一大口，漱了口之後又猛灌了幾口水，臉色總算稍微好看了些。

聞衍也不放心她繼續畫畫，原本想替她收起畫架，她卻不肯，催著大家繼續工作，她再次坐在了小馬紮上。

他只得憂心忡忡地繼續采樣。

但這回池魚已經謹慎了很多，不再受到任何場外因素的影響，甚至把畫架往回搬了一些，離聞衍的工作區域更近，整個人依然呈現出很不安的狀態。

該說不說，她還是在重新拿起畫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被劃破了，稍微一用力握筆就疼。

但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的關節更痛，渾身上下都開始暗暗地刺痛著，而且這種痛苦一陣一陣，根本難以預料也難以形容。

大家現在也十分關註池魚的情況，見她總算恢覆了穩定的作畫狀態，心也跟著稍微放下了些，繼續有說有笑地工作，還不時有意無意地拋出些話題丟給池魚，想把她的情緒調動起來。

池魚也確實很吃這套，穩定了情緒之後，邊上色邊跟正在忙碌工作的大家嘮嗑。

盡管情緒還沒完全恢覆，但狀態確實好了很多。

午飯是大家一起做的，山上不能生明火，所以幾個人采用了生石灰包泡水的方式煮礦泉水，先是煮了些米粉，隨後還下了點不錯的拉面，另外燒好的那些水還能用來泡茶喝咖啡。

池魚此前正好在家裏囤了些不錯的茶包，這回帶了一些過來，大方地全部分享給這些忙忙碌碌一上午的教授，看大家對這些茶包讚不絕口，她繃了一早上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揚著嘴角繼續嗦粉。

聞衍看她現在狀態不錯，心也跟著放了下來，在她吃飯的過程中還小心翼翼地給她把長發簡單紮成了低馬尾。

用的自然是他手腕上的小皮筋。

她回想起曾經在機場候機廳的事情，眨巴眨巴眼睛，扭頭看向他：“這個小皮筋之後還得還給你嗎？”

“那是自然。”

池魚輕哼一聲。

這是什麽小孩子才會有的幼稚行為？

但他還是因為剛剛的事情有些擔心她的狀況，在她快樂嗦粉的時候還伸手過去探她的額頭，確認她現在並沒有發燒並臉色還不錯，這才稍微安心了些。

池魚也知道他心裏還記掛著她來這裏之後經歷的各種事情，但她自己也確實沒跨過這些坎，別說安慰他了，她都說不出什麽話來安慰自己，所以幹脆一直保持沈默。

教授們邊吃邊討論今天上午的考察收獲，池魚和聞衍都安安靜靜地聽著，但手始終緊緊牽在一起。

盡管如此，她還是能透過他手心的汗察覺到他的惶恐與不安，無聲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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