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題卡對不上學生信息表裏的任何一個人，所以機器自動報錯。

但這張卷子的主人是誰，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聞衍推了推眼鏡，反手揉了揉肩膀上的這顆腦袋：“不錯，三十分的選擇題能答對三分之一，這個水平已經很好了。沒跟學弟對答案吧？”

“開玩笑，學弟還想要我的答案呢。”

他本想保持嚴肅，但還是被她這番話可愛得揚起了嘴角。

“我看看你的大題。”

池魚懵了，下意識伸手攔他：“不行，你把答題卡還給我。”

聞衍故意裝作沒聽見她的話，起身去機器邊翻找她的答題卡。

他收卷時特地記住了她的答題卡的位置。

當時只註意到她在答題卡上畫了很多小人，但因為時間緊張就沒仔細看，這回很輕松就找到了那張被畫得滿滿當當的答題卡，笑著拿到桌邊來。

她畫的內容其實很簡單，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高馬尾小女孩和同樣戴著眼鏡的大背頭教授鬥智鬥勇的故事。

起初小女孩在考場上認真答題，教授酸溜溜地說她做錯了很多，小女孩不滿地拍桌而起，抄起手邊的戒尺就狠狠地敲在了教授的腦袋上，還大喊著“你個大壞蛋”。

他不是第一次看池魚畫這種黑白小條漫，但這次的心情好像分外不同。

如果他沒判斷錯的話，池魚這是把他畫成了畫？

聞衍端著答題卡明知故問：“教授我大概能猜到是誰，但是這個小女孩是誰？這麽恨我？腦袋都被敲扁了。”

“不知道啊，我好像沒梳過這個發型哦，可能不是我。”

他卻突然認真起來：“你高中三年都是這個發型。”

雖然現在的池魚是長卷發，但聞衍忘不掉過去讀書時她的發型。

小學和初中時的池魚是短發，很經典的學生頭，時不時就去修一修發尾，她也是從上學開始就一直保持著留劉海的習慣，直到本科畢業才把劉海養長了紮起來；

高中時，因為校規不允許女生的頭發長到肩膀，她又不願剪頭發，就幹脆綁成了馬尾。

他跟在她身後那麽多年，連她喜歡用的小皮筋是什麽款式都記得。

她走路時喜歡亂晃，高馬尾辮就會順著她晃悠的幅度有節奏地左右搖擺，滿滿的青春活力。

池魚楞了楞。

她給小女孩設計成高馬尾造型純粹是因為她覺得這個發型很好畫，卻沒想到聞衍能聯想到過去的她。

那時她確實是高馬尾，也確實戴著圓框眼鏡。

聞衍始終揚著嘴角，這回直接用紅筆在答題卡的右上角寫了個大大的“0”。

雖然完全沒碰到她的畫，但這個零分也實在傷人。

池魚急急忙忙起身，這回把手伸到他面前去，一把奪過自己的答題卡。

聞衍早就因為自己的惡作劇和她的反應而樂得不行，本就沒想真的不給，順著她的意思把答題卡還給了她。

然而她在收回手的時候一下子鞋底打滑沒站穩，聞衍及時察覺到她重心失衡，立刻伸手拉住她。

池魚就著聞衍的力氣直接跌坐在了他懷裏。

寂靜。

聞衍起初並沒有想到會抱池魚滿懷，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下意識咽了口口水，視線忽閃，耳朵也緊跟著變紅，一下子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我……”

半天也沒“我”出個什麽來，他只得繼續沈默，遠遠地瞟了一眼被關上的辦公室門，心跳更加迅速。

她也懵著，手裏還捏著自己的答題卡。

本意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作品，不讓這張答題卡被木訥的教授本人一直端詳著，但現在坐在他懷裏，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裏也開始翻江倒海。

一時間，誰都沒有動彈。

池魚定了定神，幹脆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坐姿，聽著他節奏混亂的呼吸聲，這回大大方方地直視他的眼睛。

“聞衍，我問你個事。”

他連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得尤其慌亂。

說句實話，就算池魚接下來問他保險箱和銀行卡的密碼，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全部告訴她——前提是他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冷靜思考那串似乎並不覆雜的數字。

他冷靜不了。

朝思暮想好多年的人現在就坐在他懷裏，他端著都怕摔了的小姑娘此刻和他相隔不過一掌的距離，他冷靜不了。

和以前擁抱牽手不一樣，那些微小的動作僅僅能攪亂他的心神，但現在，他的理智和冷靜已經快全盤下線。

“我過去總是能發現你對那個鑰匙扣很是珍惜，甚至對它的珍惜程度超過了你的論文，那時你就坐在辦公室裏，跟我說那個鑰匙扣是你初戀的東西。你還記得元旦假期的時候我去江城找你嗎？那天我們吃晚餐的時候，你跟我說那個泰迪熊鑰匙扣是從我包上掉下來的，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

池魚想問這句話很久了。

從上次假寐時聽見他說的那些話開始，她就一直想聽聞衍在清醒的狀態下把過去的那些事情清楚地跟她說一遍。

如果他能坦誠相待，她自然不介意把自己藏了這麽多年的心事開誠布公地告訴他。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我就是你的初戀？”

聞衍的聽覺系統和思維模式已經完全崩潰了。

少年心事被女主角坦然地鋪陳在陽光下，他一下子不知道要如何面對。

上次趁她睡覺時坦白了心事，但現在她這樣直白地問起，他好像又沒有當初那樣的勇氣了。

池魚半天沒等到他的答案，實在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下意識晃了晃他的肩膀：“聞衍。”

被點名的人還在內心不斷掙紮著。

他在害怕。

如果她不相信呢？如果她想要的答案不是他給出的那個呢？

半晌，他還是沒沒掙紮過自己的內心，腦袋垂得極低，還是點了點頭。

“對，你是我的初戀。”

他沒愛過別人，眼睛裏也沒有過別人，從來都只是她也只有她。

小時候是她，長大了是她的背影，現在還是她。

很多人說他在領域內是個很有底氣的大牛，確實，他對於自己的學術成果很有自信，這麽多年裏，就算遇到再大的問題，他都能冷靜地思考並解決。

但在池魚面前，他永遠是自卑的。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問題究竟出現在哪裏，但他就是沒有自信，拿不準池魚的想法，也不知道她的下一步計劃。

他自認為自己對於“丈夫”這個角色的理解還不夠到位，幾乎每天睡前都要好好反思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麽，也幾乎每次都能挑出不少毛病來。

這段婚姻在他看來似乎一刻不停地行走在鋼絲上，稍有不慎就會完全葬送。

“離婚”這個詞每天都像把懸在他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

可是他真的好喜歡池魚，他不想離婚。

池魚沈默一陣，沈默的時間長得讓聞衍心裏都開始敲小鼓。

是不是真的讓她不開心了？

他明明不想給她帶去任何心理負擔。

池魚認認真真地思考了半晌，還是嘆了口氣，向自己舉起白旗。

“既然如此，那我跟你說個事吧。從現在開始，你只需要認真聽著，不要打斷我。”

聞衍略有遲疑地點點頭。

“小時候我們生活在同一個院子裏，我們臥室的窗戶是正對著的，我爸媽總是指著對面那扇窗戶後面的你，要我向你學習。你一直都是我爸媽眼裏‘別人家的孩子’，優秀得仿佛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能是逆反心理作祟吧，那個時候，就算爸媽不讓我去打擾你，我還是很喜歡喊你出來。一開始我真的以為你是個木訥的小孩，但是慢慢的，我發現你其實和大家一樣，你很想融入這個集體，可是大家好像都默認你不會跟我們一塊玩，自然而然地選擇疏遠你。但是我一直沒覺得你是個怪人，想把你拉進我們的集體裏。”

聞衍記得那扇窗戶。

那是他窺探池魚的生活的最好媒介。

他不記得自己多少次通過那扇窗戶看到池魚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甚至養成了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擡起頭看一眼窗外的習慣。

她喜歡拉著窗簾，他起初還很焦慮，但發現自己還能通過燈影看到窗簾後的人影，他的心又平靜下來了。

“之後我上初中了，可能那段時間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也知道，青春期嘛，總是會有點躁動，也容易和家裏人起矛盾。我確實是個典型的問題小孩，那段時間我爸媽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也確實對感情問題懵懵懂懂的，你可能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其實我……”

池魚暗暗握拳，不敢和他對視，下意識避開視線的動作暴露了她此刻極大程度的不安。

“我一直都在幻想，如果我們同齡的話，是不是能和以前一樣一起上下學。在很多時候，我都幻想著身邊能有你。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知道覬覦你是不對的，因為那時候你還小，而且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條鴻溝，我知道我不該那麽做，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聞衍楞了，結結實實地被池魚這番話震驚到。

“聞衍，其實我從……”

池魚的聲線也在顫抖。

“從初中的某個時間節點開始……哦不，應該是我們不再一起上下學開始，或者更早一些……我就很喜歡你了。我對你的感情和對院子裏其他小夥伴的感情從來都是不一樣的，一開始或許真的只是想幫助你融入集體，但是到後來，我覺得……這好像是喜歡。我一直不敢告訴你這些，是怕給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和困擾。”

他試著張了幾次嘴，卻一直沒能說出半個字。

滿腹的震驚和感動直接攻陷了他的大腦，讓他的理智和邏輯全盤崩潰。

就算現在有人問他一個最簡單的力學公式，他也不一定答得上來。

池魚說她喜歡他。

池魚說她很早就開始喜歡他。

他不知道要作何反應，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好酸。

原來他念念不忘的人早在最開始就給出了回響，只是他沒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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