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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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確實睡得很不舒服,坐著睡覺對早就患有腰間椎盤突出的她來說無異於上刑,但那股有點熟悉的味道讓她霎時就安心下來。

沒多久之後,她感覺自己好像身處雲端,一下子舒坦下來,甚至還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她已經好久沒回到小時候的那個院子裏了。

初中畢業之後,她就因為拆遷和升學搬離了那個院子,卻沒想到自己還能在夢裏見到它。

天氣很好,她正好站在院子裏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哪怕只穿著那身單衣也不覺得冷。

池魚順著過往的記憶找到了自己家,但墻上已經寫著大大的“拆”字,門上也栓了把大鎖,她進不去。

透過窗戶,她看到家裏已經搬空了,只剩些沒必要帶走的東西還淩亂地堆放在裏面。

她記得這個畫面,當時是國慶節假期,她和爸媽回來搬東西,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房間裏就是這個樣子的。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聞衍啊,該吃飯了!”

池魚下意識回過頭。

眼前卻是更熟悉的畫面:被陽光籠罩的院子裏,花草樹木都生得郁郁蔥蔥。

因為幾家人之間都很熟悉,這些獨棟的小平房在白天幾乎都不關大門,由著院子裏的大家相互串門,池魚也經常去別家溜達。

說話的人是聞衍的媽媽,她的聲音很特別,有點像小木塊劃在粗砂紙上的感覺,剛聽的時候覺得還很不錯,但聽多了反而讓人抓耳撓腮地難受。

她過去還算常去聞衍家,知道平時聞衍要麽在體育鍛煉要麽在寫作業,她就沒見過聞衍閑著的時候。

偶爾看他一個人在外面待著,那也只是他家還沒做好飯,他寫完作業之後罕見地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今天的聞衍依然坐在臥室的書桌邊寫作業。

聞衍的臥室窗戶正對著池魚的臥室,她也經常在寫作業的時候被爸媽指著聞衍家的窗戶訓“你看看人家聞衍,成績那麽好,每天寫完了學校的作業還寫自己買的課外作業,你再看看你!寫個學校作業都磨磨唧唧”,所以她經常一到晚上就拉上窗簾,為的是不讓自己和父母看到對面那扇依然亮著燈的窗戶。

很典型的掩耳盜鈴行為。

現在是白天,池魚註意到那扇窗戶的窗簾沒拉,下意識貓著腰,扶著墻慢慢挪過去。

依然坐在書桌邊寫作業的聞衍似乎全然沒有發現池魚的存在,安安靜靜地沈浸在學習的海洋中。

他手邊堆著不少試卷,書包被他隨意掛著床邊的扶手上。

陽光透過窗玻璃照進屋子裏,溫柔地灑在他身上,仿佛給他鍍了層金邊,把他的發絲都照得發亮。

說實話,池魚覺得青澀掛的聞衍和成熟掛的聞衍好像完全是兩個風格,雖然都很沈悶,但她好像能從此時坐在書桌邊畫函數圖象的聞衍身上看到少年特有的朝氣蓬勃,而現在已經成為領域內最年輕有為的教授的聞衍更加穩重自如。

這樣的少年氣是她無法用語言形容出來的。

她能從他那身純白的校服襯衫看出他的一絲不茍,能從他嚴謹地扣好所有扣子的領口看出他的凜然,能從他鼻梁上的眼鏡看出他的嚴謹。

少年正在奮筆疾書,完全沒聽見媽媽喊他吃飯的聲音,漂亮的手指依然握著水筆,在草稿紙上一遍遍演算那道很難的壓軸大題。

聞衍壓根沒註意到窗外還有個人,似乎演算時碰到了什麽問題,皺著眉頭拿起演算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自己的步驟,邊檢查時還邊推了推眼鏡。

穿著圍裙的阿姨大步進來,原本已經準備跟聞衍打個招呼的池魚立刻重新貓下腰。

阿姨看見孩子還在認真寫作業,也不好打擾他,就站在房門邊敲敲門:“聞衍啊,吃飯,先吃飯再寫。”

少年敷衍地應了一句“來了”,身形卻未見挪動半分。

他的聲音也像池魚記憶中的那樣,應該是遺傳了他的媽媽,但在阿姨那種聲音的基礎上柔和了很多,變聲前還有些尖銳,但變聲之後就變成了磁性的中音。

這麽多年下來,他的嗓音愈發低沈,現在已經是很好聽的低音。

“那我先去給你盛一碗湯出來啊,你趕緊,別等下飯菜涼了。”

“知道了。”

等到阿姨轉身出去,池魚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重新站直,這回大膽地敲了敲聞衍面前的窗戶。

夢裏的少年自然沒看見已經站在他面前的池魚,更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算完手頭上的這道題之後,他放下筆,起身準備出去吃飯,轉身前還不忘往窗外遠遠地看了一眼。

一天中最後的陽光落在少年的側臉上,一半明媚,一半昏暗。

陽光下的少年總是分溫柔。

直到現在,池魚還清楚地記得聞衍當初頂著烈日來給她送冰鎮可樂的畫面。

那時正放暑假,身邊的小孩們都有冰棍吃,她就惦記那口冰鎮碳酸飲料,就使喚正好出門來扔垃圾的聞衍去幫她買。

那天室外溫度少說三十五有餘,她以為他肯定不會答應,煩悶地坐在樹蔭下,瞇眼扇著外婆的蒲扇。

半晌,她突然被臉上的冰涼激得差點從躺椅上跳起來,睜眼就看見面前站著聞衍。

他滿頭大汗,白凈的T恤早就被汗浸濕,彎腰把可樂遞給她的時候還在笑:“算我請你的。”

池魚沈浸在重重回憶裏,一下子忘記自己還在做夢的事情,看到書桌前的聞衍扭頭就走,以為他故意忽視他的存在,不滿地敲了敲他的窗戶。

“聞衍你別走呀!”

站在床邊的聞衍頓住了。

他說不上來自己剛剛聽到她喃喃地念著“聞衍你別走呀”時是什麽心情。

他自認為多年在國外學習的經歷勉強能增強他的表達能力,但現在聽到這樣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他除了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之外,好像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池魚在做夢,但並不知曉她夢境的具體內容,也猜不到她為什麽要在夢裏不讓他走。

但他無法否認的是,自己因為她的這句話霎時心跳加速。

這麽多年下來始終被他隱藏得很好的情緒,現在被她輕飄飄的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攪得天翻地覆。

如果她這會兒醒著,他會很認真地告訴她,他不會走的,就算她趕他走,他也一定會賴在她身邊,不許任何人靠近她。

他還會告訴她,其實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她了。

以前或許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是不知道從哪個時間節點開始,他希望在她身邊看到其他男人,不想她對著其他男人巧笑嫣然,不想那些男人碰她甚至親她。

他過了好久才知道那股酸溜溜的情緒叫“吃醋”,但是他那時什麽名分都沒有,頂多能和她攀上“幼時玩伴”的關系,他沒有資格讓那些人滾開。

現在,他是她的丈夫,雖然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他,但他是實打實地喜歡她。

這場婚事對他來說是天大的驚喜,他珍惜都來不及,恨不得把“聞衍的妻子是池魚”這件事昭告天下。

所以聞衍現在很開心,顧不上自己還在難受了,笑著小心翼翼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盯著她的睡顏,借著窗外的月光,盡可能輕地撫過她的小臉。

“我不走,好好睡吧,不會走的。”

依然在睡夢中的池魚感覺清風從自己臉上撫過,那種感覺像極了以前秋天時趁著大風天在院子裏狂奔。

爸媽在家做飯,她通常會在學校寫完了作業回家,一到家就開始撒野,全然不像那些把作業帶回家的小朋友一樣。

秋夜清涼,她穿著寬松的校服外套在院子裏兜圈,爸媽說她像個瘋子,她也都不在意,只說是提前為了中考體育做準備。

那時聞衍一般都在臥室裏寫作業。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在院子裏瘋跑的時候被自家爸媽喊回家,要她最近少發出點聲音,說是最近聞衍要準備一場很重要的奧數競賽,之前他拿了校賽特等獎被保送去了省賽,在別人忙忙碌碌地準備市賽時,他正在全心為了省賽做準備。

家長們對他的期望很高,院子裏的其他人家也不想打擾到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都勸自家孩子少發出點聲音。

聞衍在他們院子的那些孩子眼裏向來是個清冷的“怪物”,平時沈默寡言,還有點木訥,幾乎幹什麽都慢別人一拍,連說話也是,平時出現在院子裏時,除了運動就是坐在采光好的地方看那本大塊頭的書。

池魚倒是覺得那個人很有趣,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小古板”。

池魚聽話地安靜了一周,也意料之中地得知這位和她同校的小學弟一舉擊敗了其他省的那些大佬們拿下了全國特等獎。

當時院子裏的其他家都去送禮,拉著自家孩子去向聞衍討教學習方法,池魚也被自家爸媽拉去了。

看著爸媽給聞衍的爸媽塞了個厚厚的紅包並手牽手噓寒問暖,她倒是笑嘻嘻地拽著躲在父母身後的聞衍去了院子裏,從花壇裏隨便撿了一朵紅色的落葉送給他,說這是她送給他的“紅包”。

明明得獎的是聞衍,該接受祝福和讚美的也是聞衍,但是池魚卻從聞衍手裏得到了一份他從比賽舉辦城市買來的紀念品。

少年把禮物給她時還很拘謹,那偷偷摸摸的樣子像極了做賊,送給她之後還小心翼翼地問她喜不喜歡。

那時院子裏起風了。

風輕輕地劃過臉龐時,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其實池魚很不喜歡那種一看就是老幹部風格的皮革筆記本,她做筆記的本質都是花花綠綠的膠套本,再不濟也是有著漂亮封面的背膠本或者車線本,那樣厚重的皮扣本完全就不在她的審美點上,甚至拿到班上去都會被人笑話。

但她就是收下了,並且很喜歡,笑盈盈地跟聞衍道了謝。

她記得那時聞衍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突然重新亮起光來,像是點燃了一團小小的火,借著院子裏的路燈光,她覺得他的眼睛好像溫柔又純粹的黑曜石。

那本本子現在還在她的小皮箱裏,她沒告訴聞衍,也不確定他還記不記得。

蹲在床邊給池魚小心卸妝的聞衍不知道她又夢見了什麽,看她揚著嘴角,他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手上的動作更輕。

他怕扯假睫毛的時候會把她弄醒,想想還是決定把假睫毛留給她自己卸,自己則輕手輕腳地把其他工作全部完成。

池魚素顏時就很有攻擊性,化了妝則更能彰顯她“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

她的淚痣長得太標準了,眸色很深,濃密的睫毛組成一道天然的眼線,眉形細長,也難怪從小就有人說她長得很兇。

長大之後,聞衍聽到的關於她的評價就變成了“清冷美人”“高嶺之花”,在她面無表情時,不管看向什麽,她的眼神都是淡漠又冰涼的。

外人大概很少看到她笑起來的樣子,但是聞衍見得不少,從小就見。

她的笑點好像很低,一點小事就能把她逗得差點笑得滾到地上去。

其他人肯定不知道,小時候的池魚笑起來可好看了,當然現在也是。

她雖然有時候確實會很兇,但她的兇向來都是有理由的,才不像那些人胡編亂造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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